57、谎言 “方亦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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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归于死寂之时，不合时宜地，顾欣身旁幽幽起了一阵风。不猛烈，缓缓地，一点一点刮过她的发梢和脸颊，吹得她不远处的树枝树叶沙沙作响。
顾欣的神经好似突然被什么戳中了似的。四肢百骸由于本能反应，由裸|露在外的小臂逐渐开始蔓延起鸡皮疙瘩来。那时那刻，她仿佛经历了一场现实版的“鬼压床”，意识逐渐向着某个更深处的漩涡坠去，身体动弹不得，宛如案板上的鱼。
她似乎又看到了女人狰狞的面孔，听见了高跟鞋疯狂敲击地面的刺耳声，触到了满手粘腻的血液，溺入那个濒临窒息的绝境。
倏忽间，顾欣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这是继开学之后，第二次情绪不受控制，宛如脱缰的野马，朝着天边奔腾而去。顾欣蹙起眉，她感知到，此刻的情绪波动来势汹汹，如果说前几次失控都存在着导|火|线，那么此次的导|火|线，便是由环境而滋生。
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再强大的女孩，也不会厉害到对于疯子的伤害免疫。受伤是真的，害怕是真的，在脑袋上缝针也是真的。顾欣没办法将这一切尽数抛除，更何况她神经衰弱，有抑郁症的遗传病因。二者一旦结合，恐怕会成为她避之不及的梦魇。
——这对顾欣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听到路的尽头有脚步声。轻飘飘的，仿佛踏在她的胸口上，每一步都使她神色更加狰狞一分。在脚步声逼近的那一刻，顾欣梗着脖子扭过头去，双手虚握着，眼睛里闪烁着平日不得见的警惕，像是被逼急的野兽，又或是，这本就是她的天性，如今不再藏匿，暴露无遗。
然后她看到了沈溺。
街边的灯光柔柔地洒在他的睫毛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束。他神色非常平静，深色的瞳子暗淡无波，好像总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凝视着顾欣高举的拳头，稍稍愣了愣，旋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PTSD？”
那一刻，顾欣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足足过了一分钟，顾欣才缓缓将手收回去，尴尬地开了口，支支吾吾几声，只想着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进去。
她背过身去，露出乌黑的头发。她扎着低马尾，头发有些长了，参差不齐地占领了女孩子的后背。
好在沈溺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很绅士地道歉：“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顾欣忙道：“没有没有，是我大惊小怪。”
车站旁边陆陆续续过来了几个人。顾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缓。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似的，重重咬着自己口腔内部的肉。
——涌来的人群之中，有一对夫妻抱着一个小孩子。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他被安置在婴儿车里，一字一顿地念着成年人听不懂的话。灯光徐徐倾泻在顾欣脸上，小孩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去了——
“姐、姐。”他缓缓叫道，“哥、哥。”
沈溺垂眸去看那个躺在婴儿车里的小孩。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留出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不知不觉间，沈溺的平静的双眸之中也染上了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或许是因为终日投身在学习生活中，鲜少有机会被如此鲜活的生命打动。
小孩的妈妈连忙说道：“宝宝真乖。”
顾欣的面庞上忽然间绽放出笑意。像是清晨的花朵，带着露珠，徐徐盛开在众人的面前。她的神色坦然而温馨——尽管在她的眼睛深处，蕴藏着一团警觉的火焰。
沈溺一直绷着的嘴角无声无息地扬起，暴|露在夏夜的微风中，消散在黎明的晨辉里。
周一的体育课，体育老师临时有事，要跟班主任换课。
除却许久的疲惫，顾欣也没有精力跟别人在操场上疯跑，只是跟着周繁裙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走到操场一隅，眼前忽然有人影闪过。紧接着，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顾欣的衣角。顾欣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方亦如。
她的头发好像剪短了，薄薄的一层，看上去不怎么齐整。脸上的淤青好些了，不过神色依旧苍白。
周繁裙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亦如抿嘴道：“这节课是我们班的体育课。”
说完，她抬头看了眼顾欣，又扬起脑袋望向远处，旋即，畏怯地朝着顾欣身后一缩，攥着顾欣袖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顾欣诧异地向远处望去。看到了神色不善的刘勇阳。彼时，他双手抱肩，眼神隐晦地朝着这边看过来。周繁裙下意识蹙起眉头，双方僵持良久，没有任何一方退步。
好久，刘勇阳才缓缓向身后退了一步，他眼睛眨了眨，像是忍住了即将迸发而出的动作，嘴唇咕哝着什么，缓缓转过身子。
“妈的，”周繁裙暗暗骂道，“他刚刚是不是骂我们呢？”
方亦如不语，兀自摇摇头。周繁裙低下头，刚想说话，却看到隐藏在方亦如头发下的一道划痕——
周繁裙合时宜地住了口。
回到教室之后，班级里传来阵阵喧嚣。顾欣轻轻拍了周繁裙一下，女孩子立马转过身去。
“如果你是刘勇阳，你发现几个你一直针对的人抱团而行，你会怎么想？”顾欣问道。
“生气？”周繁裙徐徐道，“首先说好，我不是他，我没办法猜得那么精确。”
“没关系，你说一说。”
“其实这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是因为我嘴欠打了小报告，导致刘勇阳以报复的心态逐渐向我们发起攻击。看得出来，他的手段一次比一次要恶劣，只要我们报复回去，他就要用更加卑鄙的方式来偿还。”
顾欣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刘勇阳之所以这么多天销声匿迹，或许是因为他受到了学校的警告。与其说对我们是憎恶，不如说是忌惮。而方亦如自始至终都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发|泄对象，一旦被他发现这个逆来顺受的人选择求助，他必定会很气恼，一方面是气我们这群人多管闲事、十分虚伪；另一方面是气方亦如跳出来向我们求助。”
周繁裙挠挠头：“但是我还挺不理解的，一提到怎么对付刘勇阳，她就像是在抗拒什么一样。如果她手里真的有证据，早把这点东西捅出来，哪还用过得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
顾欣认可。她扭头看了看冯恰雅。此时，她因为感冒，体育课待在教室里没去上。彼时，正认真地在教室里书写着试卷。一双澄澈的眼眸折射出坚毅的光芒。
顾欣轻声道：“我觉得方亦如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周繁裙点点头：“是的。”
“可是她明明知道今天在操场上找我们来躲刘勇阳不是长久之计，反而会激发他的暴虐心理，又为什么……”顾欣沉吟，“她是一个绝望的人，但是又不太像。毕竟崩溃之人没有理智，如果我是她，我手里有能够对施暴者造成损伤的证据，哪怕只能伤及他半根毫发，我也会选择动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逆来顺受。
正说着，冯恰雅将卷子归拢好，拿着走出了教室。周繁裙连忙叫住她：“冯恰雅，帮我接一下水——”
冯恰雅凝视着周繁裙的水壶，片刻后，有些为难地说道：“你自己去打吧，我不顺路。”
周繁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要上哪去？”
冯恰雅这倒是没避讳，大大方方地说：“方亦如前两天问我一道题，我今天想出来了，给她送过去。”
顾欣忽然出声：“你给我们吧，我们给你送过去。”
冯恰雅狐疑地挑起眉，顾欣顺势揭过卷子，朝着门外走去，临走时轻声道：“你放心，肯定给交到她手上。”
周繁裙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怪异，赶紧扔下水壶追了出去。她不觉得顾欣会闲的没事干帮人送卷子，除非是有什么理由驱使着她让她不得不这么做。
走到方亦如的班级，顾欣停下脚步，徐徐望向教室里。只见靠近窗边那一排，坐着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小丫头。周繁裙看看顾欣，见她没有进教室的架势，突然间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周遭人来人往，传来学生们刺耳的喧闹声。顾欣侧耳聆听，像是蓄势待发的箭矢。
下一刻，她抓住时机，微笑着叫住一个要往教室里走的女孩，温柔地说：“同学，我来给你们班冯恰雅送卷子，你帮忙传一下呗。”
那女生个子高高的，闻言，淡淡地打量了顾欣一下，口中嗫嚅：“你是那个……一班学委？”
顾欣答道：“是啊，我和你们班刘勇阳相处得还挺不愉快的，所以，只能麻烦你帮忙传递一下啦。”
高个子女生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就进去了，并没有推辞。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这让顾欣的瞳子缩了一下。
顾欣吞了口唾沫，佯装着面不改色地说：“把卷子交给方亦如就行了！谢谢你啊，同学。”
高个子挥挥手，走到了教室里。
旋即，顾欣转头，扯着周繁裙的手就往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跑。
周繁裙的思绪还没转过弯来，眨着眼睛，疑惑地问：“怎么了？”
顾欣眉头紧锁，神色不善：“这世上，最无法阻拦的，是消息的传播。我不相信刘勇阳真的有那么厉害，以至于自己在学校惹的事情，连同班同学什么都不知道——不然刚才那个女生听到我说不进教室的理由时，不会那么果断地把事情给办了——这也侧面地印证了，方亦如所描绘的刘勇阳有夸张的成分在里面。可我意识到的，是更引人深思的问题——如果方亦如真的跟刘勇阳树敌，在学校里又是被打又是被泼菜汤。这世上没有愿意惹事的人，那个女生一定会对刘勇阳以及与刘勇阳有关系的人避之不及，怕惹祸上身——但她没有怕，这说明，要么是刘勇阳对她构不成威胁，要么便是她没想过这么做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
“我刚才挑选的角度，刚好可以避开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而且我也看见，刘勇阳的一个小跟班坐在教室中央，若女生进了教室，真的和方亦如产生交流，跟班不会注意不到。“
顾欣掀起眼皮：“她不怕惹祸上身么？还是说，她不认为给方亦如送卷子是惹祸上身的行为？“
“如果刘勇阳真的犹如方亦如所说的那般恶劣、卑鄙、无耻、无理取闹，刚才那个女孩一定会避开。”
“据我所知，刘勇阳这个人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心肠。你压他一分，他欺你十分。如果那个独来独往的女孩明智的话，她会尽全力撇开自己和方亦如的关系，尽可能淡出刘勇阳的视线。”
“但事实上，她没有。“顾欣舒了口气，”这件事情在我心里酝酿了好久，却都一直没有雏形，如今也算是有个着落了。”
顾欣声音淡淡的，但语气却透露着不容置喙的鉴定：“方亦如……很有可能，一直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