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56、砥砺【副cp】 声音不会驻

　　后来的几天，顾欣度过的日子相对平静。每个周六又考了不少试，但她能够应对自如——这算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班级的成绩十分养眼，惹得老师笑容满面。
　　周繁裙最近相当拼。据她所说，最近天天熬到后半夜，到最后脑子实在转不动了，才扔下笔回去睡觉。而事实证明，她的努力非但没有效果，数学成绩还向后窜了几名，要不是有很高的英语成绩拉着，干脆要掉到班级中下游去。当她得知自己这恶心的理科成绩时，整个脸都绷紧了。顾欣不是第一次看到周繁裙这幅模样，不过那时却分外骇人——她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分明在不可自抑地哆嗦着，却一言不发。顾欣知道，周繁裙好像是快崩溃了。
　　顾欣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别那么难过了。周繁裙并未转头，肢体僵硬，只给顾欣留下一个萧条的背影。沉默许久，周繁裙把头埋在了臂弯里。
　　老师讲题的时候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晚上一放学，她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要走了。冯恰雅跟她说话时，她花费了好哒大的劲儿才硬生生挤出来一个别扭的笑脸，应付几句，随后就离开了。

　　经过几日的相处，顾欣觉得冯恰雅这个人的心地并不坏，只是太善于伪装，喜欢把东西藏在暗面。但若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时，在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她能尽数献出自己的关心。
　　她察觉出顾欣关心的神色，轻轻地开口道：“我要么去看看？”
　　“行，”顾欣认可，“我还有点东西没收拾，你先悄悄赶过去，我马上就去车站。”

　　夏天天黑得晚。在D市，晚上七八点钟，天空仍旧隐隐有一抹光亮存在着。周繁裙感受不到书包压在肩膀上的重，只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心脏拖着自己下坠。周遭的灯火人间与自己不相符，她只闷头走自己的路。
　　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如果说第一次的考试失利，她会愤怒地责问自己为什么错那么多——那么这一次的成绩，足以给信心满满的她当头一棒。
　　她没有压力吗？她每天睡眠时间才四五个小时，天天跟难题死磕到半夜，根本没有精力见证浪漫的黎明；每天上课困得不得了，硬生生掰开合拢的眼皮，盯着黑板上复杂的符号。她不努力吗？她舌头上连着烂了几个地方，从舌根蔓延到舌头中间，吃饭、咽口水疼得不得了。谁知道？她以为她的心血不会付之东流可事实上呢！
　　周繁裙感觉干涩的眼眶里有一股温热涌动。

　　夏夜，她竟然哆嗦了一下身子。眨了眨眼睛，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见不到回报的付出太可怕了。”
　　她身体抖了一下，迎面撞上了一根冰凉的柱子。她后退两步，竟然不觉得疼。麻木地掏出公交卡，把脑袋依靠在候车站的告示牌上。正打算扮演活死人的时候，她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继而，她的后背像是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眼睛里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泪水，这使得她看人看不真切。她只能用力一闭眼，再一睁眼，随后，一个清晰的少年脸庞映入眼帘。
　　霎时，周繁裙整个人绷住了。

　　天气虽然暖和，但是远远没到要穿短袖的地步。D市位于东北三省其中之一，五月份的气温还算是和缓。顾翔却不怕冷似的，穿着件黑色T恤，穿着件透风的宽松运动裤。
　　衣服黑，也衬得他眼睛黑、头发黑。看得出来，他是精心打扮过的，昔日里张牙舞爪的头发奇迹般地在他脑袋上立住，不再晃动（或许是抹了发胶的缘故）。他先是在原地僵了会儿，然后慢慢走上来。
　　“你怎么来了？”周繁裙话音不辨息怒。
　　“你上学的时候我看不着你，这好不容易逮着个时间，我想跟你待一会儿。”顾翔回答。
　　“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呀！”或许是觉得丢人，周繁裙背过身去，用力地擦去眼眶里的泪。
　　顾翔怔了怔：“哭了？”
　　周繁裙不理他：“没有！”
　　顾翔长长的眉头挑起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下次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不来了。”
　　周繁裙身体一抖：“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翔兀自转到周繁裙面前：“那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周繁裙顿了顿：“没有。”
　　顾翔倒是十分笃定：“刘勇阳是不是！”
　　“我都跟你说了没有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胡思乱想。再说了，要是真有人欺负我，你还能去跟他对打怎么着……”周繁裙话音一顿，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真是顾翔能干出来的事儿。
　　她又不说话了。
　　顾翔向她靠近一步：“那是怎么了……”
　　他垂下眼，看着女孩乌黑的发丝，低声说：“考试考得不好？”
　　周繁裙不答话了。

　　她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前方，久到一辆公交车来了，她才迟迟地做出要上车的动作。顾翔跟在她的身后，也上了车。
　　周繁裙看着他，欲言又止：“你……”
　　“我那边没什么事，就当送送你。不行么？”
　　“我没说不行……”
　　“那就是行了。”

　　车里只有两三个空座，稀稀疏疏分布得不均匀。周繁裙说话期间，已经挑了个车座坐下。顾翔一手抓着栏杆，头微微低下。
　　“你每个礼拜都自己回家么？”顾翔问。
　　“这几个礼拜是我爸妈有事——疯子闹得最凶的那会儿，我妈是天天来接的。”
　　顾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所以，到底，考得有多不好——。”
　　周繁裙一时半刻没答话。天色一点点变黑，街边依稀有路灯点亮。柔柔的灯光抚上她的眉梢，沉得那双眸子落寞。
　　车子缓缓驻足，似在等候红绿灯。不知过了多久，周繁裙的神色也渐渐有些缓和。徐徐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锐气已然褪去了七七八八。她默默道：“天晚了，你回家去吧。光说我不安全，你大晚上的乱跑，爸妈也会担心。”
　　顾翔点点头，不说话，却并没有表现出要走的意思。以往，少年气场很强；此刻，弱得几乎不存在。夸他，便欢喜；批评他，便满不在意地笑笑。

　　周繁裙忽然间觉得一直绷在脑海里的弦断了。也就是那天晚上，她明白，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原来，她也可以拥有一个人，会为她哭而难过，为她笑而欣喜。原来，她也能够拥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将其深深记挂在心中的人。
　　周繁裙的嘴角倏然动了下。她直直地看着顾翔，对方也坦坦荡荡地回望。终于，周繁裙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真的要跟着啊？”
　　顾翔点头。
　　他有些不安地打量着女孩的神色。活到这么大，第一次从心底滋生了一股莫名的难过，心脏也毫无征兆地狂跳。便缓缓低下头，小心地去看女孩子不易察觉的神色。那时那刻，经久不散的心动猛地停滞一刹，理智缓缓涌上他的大脑，顾翔认为，他从小到大没有一刻这么清醒洒脱过。一个念头若隐若现，然后渐渐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屏住呼吸，嘴巴微张，几欲说话，才终于措辞：“影响吗？”
　　周繁裙问：“什么影响吗？”
　　顾翔能感觉到上下牙磕碰到了一起，捋了好久的舌头，这才组成完整的话：“早恋——影响吗？”

　　时间比想象地短暂。可顾翔明明觉得过了好久。
　　——久到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他甚至反常地察觉了周繁裙睫毛颤动了一两下。
　　周繁裙蓦然笑了出来：“这是我自己的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繁裙发觉到顾翔像是颓然地松了口气，放松地把握着栏杆的手放了下来。他五官硬朗，此刻，眼中却蓄着些往日里不易察觉的情绪。

　　汽车到站，少年慵懒地站着，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地情态。
　　周繁裙前进两步，视野中逐渐出现了一座高大的楼房。模模糊糊、影影绰绰，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那是她的家。
　　周繁裙脚跟一顿，然后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朝着顾翔跑过去。
　　女孩比他矮挺多，以至于顾翔视野突然跃出这么一个人时，他十分惊诧。
　　“你回去吧。”周繁裙说。
　　顾翔顿了顿，旋即，扯着嘴笑了：“又赶我走——”
　　只要心里不挂着事儿，顾翔笑起来其实带着一股男孩子独有的爽朗。
　　“答应我件事，”顾翔伸出手，朝着周繁裙的脸颊探过去，只要再向前一些，便能触摸到女孩子细腻的肌肤。但偏偏停在了距离她很近的地方。
　　“努力不是拼命，下次别再哭了。”
　　“可是不拼命我将会一事无成……”周繁裙好笑地跟顾翔解释着。
　　“你还有我。”少年低沉的嗓音散在苍穹，散在D市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不会驻足，可它明明住进了女孩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