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54、过招

　　“插句题外话——如果冯恰雅没有在食堂桌子下面看见你，你会找别人求助吗？”周繁裙终于打破静默的姿态，开口道。
　　方亦如张口便答：“不……”
　　周繁裙看上去有些诧异，“不会么？”
　　“我懂得权衡利弊。我在升旗仪式上看到过你们，你们都是一班的班干部。一班都是学霸，都是好人。所以是值得我去求助的——但如果我盲目地找人求助，一定会适得其反。”

　　“其实明明是有更好的选择的……”冯恰雅嗫嚅道。
　　“告诉老师没有用！我不是，都解释给你们听了吗……”
　　“我只是好奇，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也会被刘勇阳的威胁唬住吗？”
　　方亦如指尖颤了一下，突然，她笑了一声，“你们也是受害者，你们也是！我不相信你们没有告诉老师！但事实看来，有什么作用！刘勇阳退学了吗！受处分了吗！”

　　语毕，剩余三人鲜有地沉寂了会儿。顾欣机警地眨了眨眼睛，表面不显，实则内心开始翻腾起浪花来——无法想象，那个一开始躲在桌子下面唯唯诺诺的小女孩，辩论起来，竟这般有理有据——
　　不过基于此，倒是打消了顾欣心中不少的怀疑。受害者不可能自始至终都以脆弱的情态示人，把狗逼急了还能跳墙呢。欺软怕硬的心理谁都会有，若方亦如总是像先前那样柔弱得任人欺负。她不会活到现在的。顾欣笃定。

　　冯恰雅开口道：“你不要多想。”
　　方亦如低下头去，看不出神态表情，“是我求你们帮我的，说真的，我很感谢。但是如果勉强的话……”她不再说下去，而是用那双大大的眸子盯着在场所有人，“我……到底能不能信任你们？”
　　顾欣不动声色地转换了神色。看上去像是个知心大姐姐一般温和又充满愧疚地微笑道：“你可以相信我们——对不起。”
　　三人的米线先先后后都上齐了。顾欣有去调酱汁的习惯，故而打算招呼着周繁裙和冯恰雅到调料台那边取酱料。
　　她的视线不可回避地触及到一旁的方亦如，神经不由得一绷。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装作要把手机往裤兜里揣。那兜不算浅，可顾欣的行为，却表现出走一步手机就要掉出来的样子。最后，她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作罢地将手机轻轻扔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转身离去了。

　　三人离开的刹那，方亦如卑微的神态刹那间变得警觉起来。眼眸紧紧地盯着顾欣搁置在座位上的手机，手掌条件反射似的抽动了一下。忽然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她合时宜地转了眼，神色又恢复以往那蔫蔫的模样。
　　她的反应速度实在太快，快到顾欣回过头的时候，只能看见方亦如满面平和。在感受到顾欣的注视后，方亦如无辜且懵懂地抬起头，好像在问：“有事吗？”

　　她自己的米线上得慢，等到服务员把碗端上来的时候，其余人基本上快吃完三分之一了。方亦如淡淡地转过视线，直起身前去调酱汁，只留下一个萧条的背影，无人看到她暗暗撇下的嘴角。
　　很快，方亦如端着一盘混着小米辣的辣椒油回来了。顾欣正沉浸在方亦如无动于衷的反应上，开始斟酌是否自己的判断有误。等她回神时，方亦如已然无声无息地把所有调味料一并扣在了碗里。
　　辣椒油弥漫开来，染红了汤汁，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北方人调酱汁——尤其是米线，爱放醋和麻油，这是不容置喙的事情。当然，每个人的口味或多或少都会有所不同，但像方亦如这般一下子便把一坨辣酱倒进碗里的人还真不多见。她这做法实在太稀奇，奇到顾欣貌似没在北方看过这种吃法。她脑海中隐隐有个猜测。周繁裙心有灵犀地开口问道：“你不是北方人么？”
　　周繁裙作为一个资深的刷剧女孩，十分懂得该如何拿捏出漫不经心的语气。以至于在场的冯恰雅都以为这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闲聊，没怎么在意。
　　顾欣倒是缓缓眯起眼睛，注视着方亦如的每一个动作。不出所料，方亦如手腕一僵，不过口中咀嚼的动作不停，借着这个时间，她的大脑飞速旋转，等到她把米线全部咽下去之后，才仰起头：“我之前没吃过，看这个卖相，以为口味会很淡，没想到……咳咳。”
　　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远远看去，就好像是被辣的。

　　相对窘迫地情景中，顾欣慢慢挑起眉头。周繁裙抛出来的本来就是个选择疑问句。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可以结束这个问题，而她却答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究竟是无心，还是戳中了痛点而胡乱应付呢？

　　童年时期接踵而至的悲惨遭遇，造就了顾欣不同于常人的心理。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洞察别人话语中的漏洞，但同时，也有着“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反噬。于是当她遇到不自信的事情时，往往会沉下心多思考几次。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繁裙和冯恰雅给方亦如提出的对付刘勇阳的方法，并没有参与到其中去。
　　事情越理越乱，最后像是一团毛线一样缠在一起，打成了个死结，根本解不开。顾欣承认，方亦如这个人是很聪明的——这一点在很多时刻都能看得出来：她内心中很有想法，甚至比起自己也并不逊色；她对自身和刘勇阳都有清晰的认知，甚至对自己、周繁裙、冯恰雅都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这不是最棘手的，难办的是，这个聪明的姑娘，竟然装作自己很愚蠢。顾欣有时都能感知到方亦如言语上的跳脱(这可能跟顾欣自己说话的方式也有关系，因为她的思维不按常理出牌），但百变不离其宗。若细细推敲方亦如所言所语，便会发现其中包含的废话很少：三分之一宣泄自己的悲伤；三分之一渲染自己的悲惨境况；三分之一谈论她对刘勇阳这个人的某些看法。顾欣看似经常跟刘勇阳“过招”，实则对于他的了解可能还真没有方亦如多。跟方亦如聊天，顾欣有一种随时会被她带跑的感觉。这种高手之间的过招实在太罕见，让顾欣觉得有一半稀罕。
　　——其次是提防。她并不完全相信沈溺，但如若沈溺真没骗她，方亦如的动机就有些捉摸不透了。人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情，对于方亦如这种人来说，更是如此。这个世界上可怕的不是聪明人和蠢人，而是伪装成蠢人的聪明人。目标藏在暗处，扔在外面要留心；放在身边要小心。

　　碗里的米线恰好吃完，顾欣抬起头：“既然学校老师管不了，便只好上升一个层面了——”
　　周繁裙一顿，“你是说……”
　　“你应该懂我意思。”顾欣对方亦如说，“学校监控室里的存档，随时都可以成为你告刘勇阳的证据。”
　　冯恰雅悄悄用余光打量顾欣。她知道顾欣此人不好惹，也听别人说过一班的学委是个见过世面的大人物，没想到她说话如此果断，而且脸上毫无波澜。
　　方亦如沉默片刻：“我担心，学校会把监控删除。”
　　周繁裙蹙起眉：“不是，刘勇阳再怎么牛逼，也不能这么厉害啊……”
　　“防患于未然”顾欣小声咕哝一句，开口问她：“所以，你准备采取什么措施对付他？”
　　迎接顾欣的，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急性子的周繁裙看着有点不耐烦，顾欣倒是耐心地等着。她倒是想看看方亦如这个人是如何一步又一步地露出马脚。

　　“我认同你的建议，”方亦如的眼睛盯着眼前碗里的汤，浑浊的汤汁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刹那间，方亦如的神色有些僵硬，不过转瞬即逝。她徐徐道：“我不能再赌了，我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我得自己找证据，自己录像……对！”
　　冯恰雅道：“你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有更大的危险吗？而且会耽误不少时间。”
　　方亦如将视线投向冯恰雅。还想说些什么的冯恰雅霎时被堵得死死的。
　　“对不起恰雅姐。”方亦如轻声道，“我喜欢，把证据抓在手里的感觉。”

　　结完账之后，理应各回各家。周繁裙说：“我就不跟你们一块儿回去了。”
　　冯恰雅好笑地看她：“有人等？”
　　周繁裙乐了：“有人啊。想知道是谁吗？”
　　“行啊，那你说吧。”
　　周繁裙却欠揍地不说话了，抬头看了看顾欣，撂下一句“我走了”，便消失得悄无声息。
　　冯恰雅：“……”

　　站在前排的顾欣脸色变幻莫测，并不是因为周繁裙刚才的一席话，而是方才方亦如贴着她耳边轻声说了一个长句子。
　　“顾欣姐，其实，之前刘勇阳威胁我让我在运动会那天搞破坏，偷你校服。但最后被你们班级的班长阻止了。这件事情一直憋在我心里，我没说。”
　　顾欣脚步微顿，没有否认自己已经知道了的事实：“那你现在怎么又想说了呢？”
　　“你，不是说需要绝对的诚实么？”方亦如站定。
　　顾欣凝眸看她，她也异常认真地跟顾欣对望。顾欣看到方亦如漆黑的瞳孔里面，映着自己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