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53、分析 “我们双方

　　当天晚上。外面声音寂寥，顾欣眯着眼睛看窗户外面的月亮，忽的，手机振动响了下。她缓缓回神，点亮屏幕，看到沈溺给她发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运动会那天你书包侧兜的水壶倾斜了将近十五度，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顾欣片刻之间十分诧异，但一联想到沈溺并不是莫名其妙的人，便开始沉下心思，琢磨起这句话暗含的深意来。
　　她道：“我以为，只是周围来回行走的人把它撞歪了。”
　　沈溺：“如果你想那么理解的话，也可以。”
　　顾欣不禁对沈溺这种卖关子的行为有些惊奇，但没过多久，她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沈溺说：“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在食堂看见的那个人，就是当初翻你书包的那个——”
　　顾欣一顿：“你看见了？”
　　“是。”
　　顾欣犹豫片刻，“这不是玩笑吧？”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顾欣无声无息地沉思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抛砖引玉：“她今天在食堂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我离得远，听得断断续续。但能够拼凑出大概的内容。”
　　顾欣：“如果她那时看见了你，你觉得会怎样？”
　　“我没办法揣测一个非我个体的抉择，但一定要猜的话，我觉得她的脸上一定会露出很明显的破绽。”是我阻止了她偷东西的行为，也见证了她与今天不同的神态。
　　“你的猜想成立。我目前确实没有思考到你骗我的动机在哪里。”
　　——这是毋庸置疑的，自从双方加了微信，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直冷冷清清。如若沈溺是想没话找话戏耍她玩，倒也不必挑这么一件立不住脚的事情作为话题的切入口。人做事是有理由的——反之，没有理由的事情，人是不会做的。
　　顾欣之所以能在诸多同龄人之中出类拔萃，除了高超的心灵承受能力，还有冷静的分析能力。跟她这样子的人说话不费劲——一旦有某种理由与她的分析不谋而合，双方便算是达成了统一战|线，有点“同仇敌忾”的意思。
　　沈溺是班长，经过半个学期的相处，已然发现他这个人的心肠并不坏。如果他真的有闲情雅致花心思布一盘硕大的棋局来嫁祸方亦如，凭他的聪慧，完全有更妥帖的方式。

　　顾欣是十七岁的少女，又不是七岁的小丫头。帮助别人办成一件事情，自然是得心应手的。沈溺想必也知道顾欣的能力——那么究竟是多重要的事情，连沈溺也不放心，决定出声提醒呢？
　　“我也觉得方亦如的话有疑点。”她说，“依照她的意思，是刘勇阳经常针对她，就算告诉老师也不能阻止。一方面，我是好奇刘勇阳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势力，连老师都管不了。我认为他们班级的老师——也就是咱们的英语老师，是一个特别正义的人；第二方面，我是疑惑，既然方亦如受到了莫大的折磨，为什么不考虑换班？第三方面，我只是单纯觉得刘勇阳那个人虽然混，却不至于做到这么恶劣的程度，你也知道，刚开学那会儿，他往我书本里抹死蚂蚁。被老师训斥之后，他选择出钱息事宁人。”

　　“如你所说，以上这三种情况也有三种可能。一是这件事情老师管不了；二是这件事情压根没传到她耳朵里。至于你说得的第三方面——你设想一下，两个闹矛盾的学生，在经历过老师的调解后，受害的那一方敲诈施害者100元以上的人民币……到最后会发生什么结局？”
　　“但是，在法律层面来讲，受害者需要精神损失费，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这件事情是在学校里发生的——假使他父母真的权势滔天，这件事情，便会成为他们来攻击你的借口。”
　　顾欣抿唇，“我没想过刘勇阳会这么阴险。”
　　“以上也只是基于我的猜测。听听就行了，没有证据可言。”
　　“我知道了。”顾欣思绪微敛，心道，“到底是谁说谎了呢？”

　　顾欣脑海中有个恐怖的念头隐隐浮现。这件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基于沈溺是诚实的情况下分析这件事情，那么就会得出“不管是刘勇阳和方亦如，皆非黑即白”的结论。如果不设身处地地思索，恐怕真的就是浑水里摸鱼——难辨原形。
　　顾欣顿时重视起了牵扯到这件事情的每一个人身上。不过少女的心中却并未有过恐惧。她忽而自作多情地想到，沈溺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高冷学神大晚上拉下脸来找她，是在关心她么？
　　心中忽然间有股别样的情绪蔓延。说是感激，又大了点儿，但又不是毫无触动，极难查明。她就这么一来二去地琢磨，耗费了不少时间。最后，她回了句“谢谢”，随后默默下线。

　　翌日中午，顾欣如约乘车前往。
　　四人相约在一棵杏花树下。彼时，杏花差不多谢了一大半，仅剩下几朵破败的小花缀在枝头上，在一大片绿叶之中，显得分外惹眼。
　　顾欣看到冯恰雅。
　　女孩扎着高马尾，双眸灵动地环顾着，看到顾欣，便朝着这边走过来。
　　“你到得好早。”冯恰雅说。
　　顾欣笑而不语。她来得早，是想跟方亦如周旋。
　　“我只有一件事情很费解，”顾欣想了想，轻轻说道，“你为什么主动提出要帮助方亦如？”
　　冯恰雅徐徐道：“学委这句话挺污蔑人的。当初你受了伤，我也无偿陪你去医院了啊，这会，怎么就不能再善良一次呢？再说了，你不是也善良地趟浑水了吗？”
　　顾欣轻声道：“我们的目的不同。”
　　冯恰雅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顾欣眼睛颜色比较深，相较于同龄少女，她有股出挑的成熟，“而且你上次看我和这次看方亦如的态度明显不同。”
　　“上次你的脑袋都像是被人扎了一个血窟窿，我一个心理承受能力不强的女孩，怎么能忍受得了？”
　　“不只是这样吧，”顾欣说，“单听方亦如的表述，她的遭遇不逊于我，她脸上的伤，也是真真切切的。上一次我受伤，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会自保的人——在确认你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去干预疯子的下一步行动。”顾欣顿了顿，理智地分析道，“刘勇阳在方亦如的口中是个坏蛋头子，你就算同情心再多，也不至于把自己置身险境。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在害怕的对立面，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支持着你。”
　　“同情……”顾欣摇摇头，“像，但不是。”
　　这世上的人皆有同情心，不过或多或少的差别。有些人同情心太丰富，最终害了自己；有些人则是铁石心肠，察觉不到这缕细微的情绪，冷血无情。
　　顾欣同情着方亦如的遭遇，但她更想知晓这件事情的真相；至于冯恰雅……顾欣猜测，她是透过方亦如的影子，看到了昔日无助迷茫的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顾欣说她和冯恰雅的目的不同。

　　冯恰雅在暗处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前不时闪过方亦如躲在桌子下面的影子，倏忽间出声：“我小学的时候，是很鲁莽的一个人。有一次被高年级的男的撞倒，执意要他道歉，于是就被他赖上了。最后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而是两败俱伤。你应该知道的，小时候的遗憾不解开，终究是个心结。可惜我没办法穿越回去拯救当时的自己，只能自作多情一把，将别人的经历代入到自己的身上。”
　　“我知道了，”顾欣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你只是在救自己。”
　　冯恰雅嘴唇轻抿，许久，只是轻轻发出一声简短的笑声，不知是在嗤什么。

　　人到齐的时候，中午已然无声无息地来临了。几人看上去都像是没吃东西的样子。只有顾欣临走的时候吃了一块面包，所以不太饿。不过不能以自己的状况来定义更多人，何况顾欣在这四个人中算是领头的作用——她很将心比心地率先提出：“走吗？去附近吃点什么？”
　　这周边的餐厅还真不少，但大多都是陌生的。只有那家米线店是全市连锁的牌子，价格便宜，味道还不错。顾欣这个人非常识时务，从小到大几乎没去过高档餐厅。她并不是很能理解那些富人花大钱却吃不饱的心理。譬如二十块钱可以在一家普普通通的快餐店吃得饱饱的，在轻奢餐厅里，或许连一碗清汤寡水面都点不上来。
　　周繁裙和顾欣认识，二人关于这点的观念不谋而合。不过这次还跟着冯恰雅和方亦如，要是被她们看见自己看了菜单价位之后就别扭地从高档餐厅里撤出来的样子，岂不是很丢面子？

　　还不如本本分分地去个知根知底的饭店，价位不高，点餐时也不尴尬。
　　“去吃米线吧。”顾欣道。
　　她点了一碗鱼滑米线，周繁裙点了一碗生蚝的，冯恰雅貌似是要了一碗肉酱米线。最后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方亦如身上，问她：“你吃什么？”
　　方亦如怯怯地看了她们一眼：“我从来没来过这家店，所以，等我一会儿，好吗……”
　　怯懦而自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等她放下手机的时候。顾欣才将一段视频打开，把屏幕正对着方亦如。
　　那画面正是录的刘勇阳把球砸在周繁裙后脑上的画面。
　　方亦如的脸抽搐了一下，脖子本能反应地缩了缩。
　　——反应不是很剧烈，但又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畏惧。
　　顾欣蹙起眉，旋即又悄无声息地落下去，“如你所见，我们也是受害者。”
　　方亦如眨巴着眼睛。见顾欣没有发言，她才缓缓问到：“所以，我们可以一起来对付他吗？”
　　“如果你想达到这目的，我们双方必须要绝对的诚实。”
　　方亦如点点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