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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只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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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夏橘络感冒了。
晚上睡觉前忘记关窗,半夜下起了雨,雨丝被风卷着飘到床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有些发烧。
由于夏思源的缘故,家里常备着一些药。
她找出退烧和消炎的药,按照说明书上规定的剂量把药片数出来,和着温水吞下去,然后便背着书包去学校了。
退烧药有镇定安眠的效果,一上午夏橘络都有些犯困。
恹恹趴在课桌上,一动也不想动。
好在今天是周六,没有大课间,只有十五分钟的小课间。
不用下去跑操。
就是今天早上那会儿浑身难受,没有胃口,所以没吃早餐,眼下烧退了,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了。
夏橘络一向没有带零食到学校来吃的习惯,所以饿了也就只能抱着水壶喝水充饥。
水壶是夏思源淘汰下来的一个保温杯,不锈钢材质的,内胆不管是用材还是做工都十分精良,保温效果很好,就是黑色的漆面磕磕碰碰,这掉一块儿,那掉一块儿,看起来有点磕碜。
不过平时夏橘络都是放在家里用的,倒也没觉得什么。
也就是今天不舒服,想喝热水,这才带上了它。
下课后班级里就一直是闹哄哄乱糟糟的状态,吵得夏橘络脑袋疼,直到灌了自己几口热水后,头晕目眩的感觉才稍好了一点。
心里还在想果然老人常说多喝热水,还真的有用,一边仰头准备再喝几口,好让自己下节课能打起精神。
结果壶嘴刚送到嘴边,两道打闹的人影突然朝她的方向压过来。
夏橘络被夹在一个逼仄的角落里,根本来不及躲,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毫不客气地掐着摁着在她的桌子上滚了一遭,乱挥的手还掀飞了她的保温杯。
杯子砸在地上,哐的一声脆响,黑漆顺带又脱皮似的掉了一大块儿。
好在里面的水没撒到别人身上,就夏橘络的校服裤子湿了一小片。
纠缠的两人听到动静,以为是老师来了,连忙分开站直。
其中高一点的那个叫向波波,是个胖子,班里取外号叫熊大。
矮一点的那个叫程宇,长得倒不胖,但由于经常和向波波一起玩儿,所以也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熊二。
等两人见到苦主是夏橘络,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又嘻嘻笑开。
熊大说:“没看见,不好意思啊大学霸。”
熊二弯腰把地上的保温杯捡起来,作势要递给她:“是你的吗?”
夏橘络正要伸手去接,他又突然收回去,换上极其夸张的语气:“不是吧,学霸用这么寒酸的东西吗?”
陈今颂是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在后头兴奋得直嚷嚷:“有多寒酸?我看看我看看,熊二给老子扔过来!”
夏橘络没力气跟他们纠缠,尽量心平气和道:“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麻烦还给我。”
没人肯听她的话。
杯子被熊二以投篮的方式往陈今颂的方向扔。
陈今颂刚要伸手接,结果半空就被人截走了。
气得他正想输出一些优美的中国话。
定睛一看,人是蔺燃。
“好玩儿吗?”蔺燃扫了陈今颂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今颂连忙立正摇头:“不好玩。”
“哦。”蔺燃又把目光投向熊大熊二,问,“你们呢?”
蔺燃上学期刚转到这个学校的时候,看不惯他的人很多,不少人单枪匹马地放话说要打他,但大多都只停留在了放话的阶段,再没了下文。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蔺燃幸运,碰上人家发善心放他一马,后来出了陈今颂这事儿,大家才琢磨过味儿来。
应该不是被放马了,大概率那些人是被蔺燃掐了,然后嫌丢面儿捂着没说而已。
联想到这些,熊大和熊二忍不住抖了抖:“没,不、不好玩儿。”
然后灰溜溜作鸟兽散。
其他看热闹的人也或多或少收敛了自己的目光,但心下都有相同的疑问——
前不久才帮着陈今颂整夏橘络的人,怎么转头又开始护着人家了?
陈今颂也纳闷儿。
他把椅子当马骑着,一蹦一蹦到夏橘络搬走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问随手把那土兮兮的保温杯搁在桌上的蔺燃:“你咋回事啊你,怎么突然帮着那个柑子了?”
之前他说那句“差不多得了”,陈今颂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昨天还跟她一起去倒垃圾,笑死了,你还说我有病?”
最后一句“我看是你有病吧”涌到嘴边,被蔺燃的眼神一刮,又改成:“行吧,我是有病,但你总得给我说说,你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吧?我还没出气,打算继续整她来着。”
蔺燃本来一脸的别烦老子,听到陈今颂的话,想了想,说:“别整她了,我有事需要她帮忙。”
陈今颂不可置信:“她能帮上什么忙?就一死读书的,还又傲又看不起——”
没说完,瞥见夏橘络走近,自动消声。
背后说人坏话,不符合他的气质,他一向都是当着人的面骂。
但就陈今颂那大嗓门,夏橘络还在自己位置上的时候就听见了。
她没当一回事儿,过来主要是找蔺燃拿回杯子。
蔺燃没为难她,很自然地伸手递过去,问:“答案呢?”
夏橘络接过,杯身磕出的凹凸不平的角抵着她的掌心。
她想了想,回复他:“我再考虑一下,月考之后给你答复。”
雨水濯洗一夜后的天空呈现出空旷高远的意境,流云薄纱似的垂挂着,有风自从远处吹来。
桂花开了。
*
下午放学后,夏橘络接到了李芮的电话。
两人有半个月没说过话了,开口便难免有些僵硬生疏。
李芮表现得小心翼翼的,问夏橘络以前她从来不会问的问题:“你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夏橘络烧哑了嗓子,不太想说话,便简短地回了一句:“还行。”
李芮附和着干巴巴笑了两声:“是吗,那就好。”
说完,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李芮先开口,给夏橘络道歉,说:“对不起啊夏夏,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不是故意扔下你的,我就是……就是有点怕他们,所以、所以没敢出来……”
“你别生我气,行不行?”
夏橘络顿了顿,说:“我没生你气。”
听到她的回答,李芮突然停顿几秒,而后,声音沉下来:“你撒谎。”
夏橘络又重复了一遍:“我真没生你气。”
李芮语含控诉:“那为什么只要我不找你,你就不来找我?”
夏橘络解释:“我最近在准备月考,太忙了,总是忘记。”
她说的是实话。第一名从来就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当的,它需要代价。
可李芮的情绪却突然激动起来,她在电话里大嚷着:“你撒谎!你撒谎!你明明就恨我没站出来帮你!”
夏橘络觉得一阵无力,像是头上被套了一个看不见的袋子,闷着她,让她渐渐喘不过气。
“我没有,李芮。”
但情绪就像洪流,一旦触碰到某个闸刀,释放了就再难收回去。
李芮有些歇斯底里:“你有!你明明就看不起我!嫌我笨,嫌我懒,嫌我话多!”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知道!”
夏橘络有一瞬的哑然。
确实,她在某些时刻,是有些嫌弃李芮的。
但更多的时候,她其实是感谢李芮能成为朋友陪着她。
只是她笨口拙舌,一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
她的生活经历让她不敢说想要,不敢说不喜欢,时间长了,与此对应的不想要和喜欢也再说不出口了。
而李芮还在罗列她的罪证——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从来都是我主动找你聊天,你都是有事才会找我。”
“我的爸爸妈妈,身边的亲戚,都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可上次你带我回家,你家里人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会担心你联考的排名是不是掉了,你却从来不管我考成什么样。”
“我叫你夏夏、橘子、络络、亲爱的,给你取各种各样亲密的昵称。你呢?你一直都叫我李芮。”
或许这世上,任何一种感情的生变都会让人想要举起利刃刺向对方。
最后,李芮说道:“你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除了我,谁还会和你交朋友?”
塑料袋似乎在缓缓扎紧,勒住夏橘络的脖子。
不知道因为生病还是别的,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发涨。
想打喷嚏,或者是想流眼泪。
夏橘络不知道。
只知道电话挂断的时候,她正好走到程美琪赖以生存的小楼前。
它脏兮兮的,又破又旧。开凿在红砖墙上的玻璃窗经镜面反射后变成几个黑洞,像是怪物的眼睛,又或者是它张开的嘴。
夏橘络停住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它,心想——
不被任何人喜欢的她,是不是也像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