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橘》关在月

14、第十四只橘子

　　十四

　　九月底，二中进行第一次月考。

　　时间安排在周六周日，周日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放半天假，不上晚自习。

　　二中学子一听，乐疯了，早早就安排好了考完试要去哪儿浪，连听力都等不了它放完，钟声一敲就跟离弦似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夏橘络照例坐了满堂，认真检查姓名栏核对考号后，才收笔走出考场。

　　校门外的小卖部和流动摊车已经人满为患了，四处都是嘈杂哄乱的声音，像一千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

　　夏橘络一口气走出了好远，才渐渐清净下来。

　　暮霭将至，流云如同一片泼洒的牛奶，被掺进橘金色的染料，舒展着一点一点将天际涂抹成暖橙色。
　　是不错的景色。

　　夏橘络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便难得起了闲心，停下来，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出来，搭成一个相框——

　　“咔嚓。”

　　夏橘络愣了愣。

　　她保持之前的姿势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很快，又是一声——

　　“咔嚓。”

　　这声音细微，不注意听便会被掩盖在汽车鸣笛之下。

　　可夏橘络的神经对这种声音格外敏感，也对被镜头窥伺的感觉格外敏锐。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便褪尽了，心跳似乎贴着耳膜，开始砰砰狂跳。

　　她隐约记得，夏思源之前有问过她什么时候考试，考什么，几点考完。

　　路旁是一家挂了个灰布帘子的店，玻璃推拉门半敞着，上面贴了几张的海报。

　　感觉有点眼熟，但夏橘络没来得及细看，慌不择路，撩起帘子就进去了。

　　一个头发烫成深紫色，上身穿着一件吊带背心，下身搭着一条热裤的年轻女人很快迎上来，热情的招呼道：“小妹妹理发还是烫染啊？”

　　“我……”
　　夏橘络细细喘着气，心跳还没有平复，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进了一家理发店。

　　八九十年代的装潢，墙上张贴着非主流画报，缠满头发的齿梳放在桌台上，旁边是带着塑料质感的吹风机，地上的线杂乱无章，绕在一起，和旁边剪下来的一堆头发绞在一起。

　　夏橘络在这一瞬间愣了愣。

　　想起爸爸还在的时候，也经常来这种理发店剪头。

　　因为便宜。

　　女人见夏橘络不说话，以为她是在纠结，走过去自来熟地搂着她的肩膀：“妹妹还没决定好啊？这样，不如先洗个头，待会儿我把发型图册拿给你慢慢选？”

　　说完，不等夏橘络反应，探头往里面的隔间叫人：“托尼，洗头！”

　　隔间先是响起一阵抽水声，接着薄木板做的门从里被拉开，一个人甩着沾满水的手出来了，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赵晞，我他妈警告你，不要再叫我托尼！”

　　而看着脖颈间那熟悉金属钥匙挂坠项链的夏橘络：“……”

　　蔺燃也愣了一瞬，他似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夏橘络。

　　他取了条毛巾擦水，向她走近了几步，问：“你怎么在这儿？”

　　夏橘络没来得及表态，赵晞先“咦”了一声。
　　看看夏橘络又看了看蔺燃，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口吻：“你们认识？”

　　蔺燃眉头一拧，毛巾随手往旁边的椅背上一搁，“你什么语气？”

　　赵晞嘻嘻哈哈，瞧着似乎和蔺燃很熟，这种时候了还敢顶着火力继续挑衅：“主要一看你俩就不是一路人啊。看看人家，一看就是清北的料子，你再看看你……对吧？”

　　中间省略的话伴随着赵晞的视线扫射，可谓说侮辱性极强。

　　夏橘络琢磨着蔺燃怎么也该发飙了吧，谁想他也只是脸色沉了沉。
　　最后，腰上的围裙一摘，冷哼一声道：“你以后别再找我帮忙了。”

　　赵晞噎住，又软了语气哄人：“哎呀，别这么小气嘛。”

　　夏橘络看着两人的互动，亲昵但不暧昧，猜不透他们什么关系。
　　又担心自己耽误了人家做生意，便有些歉然：“不好意思，我刚刚只是路过进来看一眼，就……就不洗头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夏橘络还忍不住偷觑了蔺燃一眼。

　　不想被蔺燃当场抓获，被他瞪了回来：“看我干什么，我都说了我只是来帮忙的！”

　　夏橘络心虚，连忙道：“哦哦，是是是，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心里却偷偷补上——

　　蔺托尼。

　　不过她表面功夫做得好，蔺燃这才面色稍霁，把话题拉到最初：“你怎么在这儿？”

　　这下换夏橘络有一瞬间头皮微微发炸，但她还是佯装镇定：“路过。”

　　果然，刚说完便听蔺燃嗤了一声，说：“骗鬼呢？”

　　夏橘络：“……”
　　对啊，骗你呢。

　　“说话啊，嘴巴长来装饰呢？”
　　他坐到靠墙放置的一张布沙发上，敞着腿，手肘杵着膝盖，十指在胸前交叉，自下而上地盯着夏橘络。
　　充满压迫感。

　　夏橘络嘴硬：“真的是路过，我这就回去了。”

　　赵晞见两人气氛开始不对，忙跳出来和稀泥，脚尖踢了踢蔺燃的鞋：“把你的脚给我收回去！”
　　又转过头来拉夏橘络，摁着她在蔺燃的旁边坐下：“朋友之间吵什么架？”

　　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朋友”两个字让夏橘络有一瞬的僵硬。

　　赵晞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看了眼蔺燃，示意他来接手。
　　毕竟两人是同学，彼此要熟悉一点。

　　谁想一拿过话语权，蔺燃就单刀直入：“你到底怎么回事？”

　　夏橘络：“……”

　　赵晞：“……”
　　还得靠她自己。

　　赵晞拉了把塑胶凳在夏橘络面前坐下，试探着问：“小妹妹，你不想跟他说，那跟姐姐说说呗？刚刚是怎么了，你怎么刚一进来脸都是惨白惨白的？”

　　夏橘络顿了顿。

　　赵晞见她犹豫，倒也不勉强，大方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咱不想说也没关系的，谁还没点儿秘密是不是？”

　　她如此坦荡地释放出来友好的讯息，反而让夏橘络开始羞赧。
　　本来就是她贸然闯进人家的地盘，现在还遮遮掩掩，着实显得没礼貌了些。

　　于是夏橘络想了想，也不再遮掩，坦诚道：“我刚刚感觉到有人偷拍我。”

　　夏橘络并不擅长把自己的事情或者内心剖析给别人看，总觉得剖析之后换来的也不过是更恶劣的嘲弄。

　　可赵晞身上的气质实在是过于亲和，让夏橘络没有办法干脆地拒绝这份善意。

　　夏橘络低下头，想了想，又谨慎的补上一句：“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蔺燃就坐在旁边，距离她一个身位不到，听完她说的话，当即便皱起了眉，问夏橘络：“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没、没看到，就听到了快门的声音……”夏橘络被他的反应吓得有一瞬的结巴。

　　“也不知道是哪个死变态。”赵晞为她义愤填膺，“这样，下次你再察觉到有人偷拍，你还往我店里跑。”

　　夏橘络心中感动，正想开口说声谢谢，便听赵晞话头一转：“然后放蔺燃去逮他！逮着了揍不死他丫的！”

　　夏橘络：“……”这样安排蔺燃真的没关系吗？

　　他俩……好像没熟到可以让他为她出头的这种地步吧？虽然他这段时间也帮过她两次，但都是在他提出那个要求的前提下。

　　可夏橘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蔺燃的反驳。
　　只装腔作势凶了一句：“放什么放，我他妈是你养的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