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行》洛阳看雪

3、第3章 渔村夜话 齐伯庸的尸

　　齐伯庸的尸体没能运回渔村。汉子和矮个子在柳林子里刨了一个浅坑，将他葬在了一棵老柳树下。没有棺木，没有碑，只在土堆上压了一块青石。汉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便站起来对李尧说："小哥，带路吧。"
　　李尧没有多问。他撑着船，绕开芦苇荡里那些还在搜寻的人影，沿着湖岸南侧一条只有他知道的浅水水道，把船划回了自家渔村。
　　村子叫"柳湾"，拢共不过二十几户人家，傍着洞庭湖的一片浅湾而居。家家以打渔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李尧家的屋子在村子最东头，两间夯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渔具和杂物，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雨水顺着草檐滴下来，在门前砸出一排浅浅的坑。
　　他的爷爷李三斤正蹲在门槛上编鱼篓。老人今年七十二了，腰背佝偻，但手还稳，竹篾在他枯瘦的指间翻飞，灵巧得像两条游鱼。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李尧身后跟着两个浑身血污的陌生人，老人手里的竹篾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缓缓站了起来。
　　"带回来了？"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爷爷，他们被人追杀，我让他们先躲一躲。"李尧把船桩插好，回头去看那汉子和矮个子。两人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血迹被冲淡了大半，但衣裳上的刀口子还清清楚楚的。
　　李三斤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进屋："先进来吧。尧子，去把炉子烧上，煮锅姜汤。"
　　屋里的空间很小，一张木桌四条板凳，墙角的泥炉子常年温着一壶水。李尧蹲在炉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那汉子和矮个子坐在桌边，脱了外裳，李三斤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旧褂子让他们先换上。汉子肩上有道刀伤，不深但长，从肩胛斜拉到锁骨，皮肉翻卷着，看着吓人。矮个子伤在后腰，已经用布条胡乱缠了，血是止住了，可布条全被浸透了。
　　李三斤不打渔的时候也给人看些跌打损伤。他从墙角摸出一个陶罐，里头是自制的金疮药，一股子草药味儿。他给汉子上药的时候，手很轻，但那汉子还是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
　　"朝廷的人为什么追杀你们？"李尧把姜汤端过来，往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碗，自己也在长凳上坐下。
　　汉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被姜汤的辣劲冲得眯了眯眼，长出了一口气才开口："小哥，你听过'君山盟'吗？"
　　李尧摇头。他只在茶余饭后听来往的客商说过些江湖事，什么"铁剑门"、"飞云峰"、"洞庭水匪"之类的名头，模模糊糊的，都不真切。
　　"君山七十二峰，三十六年前由'青帝'李青萝一统，立下'盟约'，各峰自治，共保洞庭平安。这三十六年间，洞庭湖上水匪绝迹，商路畅通，连朝廷的漕运都要借道君山。"汉子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一件天大的事情拆碎了讲给一个孩子听，"可三个多月前，朝廷突然在临江府设了'镇武司'，专管武林之事。镇武司的人说，君山占着洞庭水路咽喉，七十二峰各自为政，目无王法，要我们'归化'朝廷。"
　　"归化？"李尧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就是把七十二峰的盟约废了，各峰弟子编入朝廷名册，日后听朝廷号令。"汉子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收了我们的刀，拆了我们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