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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笙歌曼曼,描着金漆的核桃木矮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时蔬,新打的猎物经过精心的腌制与烹调后冒着腾腾热气,配以醇厚美酒。喝至半醉的人们手舞足蹈地聚在一处跳舞,兴尽之后,又三三两两坐下,抚着肚子闲聊。

      雁青站在丝竹屏风后不起眼的角落里,将宴会上所有阑珊的灯火与欢快的笑语都收入眼底。目光从左往右游移,最后停在了一个胡络整齐、身穿红色官服,约三十五六年纪的官员身上。

      要说认得,其实并不算熟悉。但雁青从官乐坊其他伶奴的闲谈中得知此人名叫孙志平,任五品官身,在这遍地都是大姓高官的皇城中不算太重要,却也不可忽视。

      然而知道名字,已经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一记重重打在背上。雁青微微向前跌一跌身,很快稳住脚步,转回头去。

      来人骂道:“叫你来是干活的,不是躲在这里偷懒闲看!为人奴就是为人奴的命,就算看十辈子,也看不来不是你的富贵。”

      雁青低头,跟着来人回去。

      服侍宴会的男女奴婢各个模样玲珑,正在排列长队。雁青夹在散乱还未成形的人群中,一边心中默默记数一边向队列慢慢靠近,在记到第二十七时突然侧身越过身边的人,抢先站到队伍中去。
      被擦到的人拍拍衣服,嘟囔两声站到他身后,并未察觉出不对。

      要端给宴会上各位大人品尝的是御内私酿的葡萄酒。葡萄酒本算不上特别名贵的东西,但自胡夷乱华、正统南迁之后,往西之路断绝,再想频繁地喝到葡萄酒,便成为一件难事。而就算市面上有售一些所谓的“葡萄酒”,也只是带了些酒味的淡浆液,根本无法与这浓厚纯粹的精酿美酒相比,才入手,就能闻到那馥郁的果香。

      葡萄酒的香,不同于一般酒的香。若说十年的花雕喝下如饮江河湖海,波澜壮阔,那么喝下葡萄酒便如见轻云白雪,飘飘似仙。它就像沙漠里最珍贵的夜明珠,闪烁着黑曜石般的迷人光泽。
      美酒才入宴,当下就有人调侃地叫起来:“陛下现在才将美酒拿出来,是瞅准我们这会儿都吃饱了,品不出味儿了!”

      满堂大笑。好在这会儿萧机并不在场,不过如今这轻松愉悦的气氛,又喝得几分醉意,就算萧机在,或许官员们也照样敢说。

      宴席的西南之角,聚着十来名官员。领头的三名婢女走上前,雁青却并未跟上,而是就近跪在孙志平身前,摆出两只银杯,替他与身边另一位官员斟酒。

      柔如柳枝、皓似春雪的手腕伸向前,孙志平顺着衣袖往上看,看得眼都呆了。

      酒杯轻轻一声搁在面前,孙志平咳一声,一转头对同僚道:“这么好的酒,平白喝了可惜,来个酒令彩头才有意思。”

      此言一出,身边同僚哪里不晓得他是看上了倒酒的小郎君,想把人留下来又拉不下面子直言,都笑起来。他们也有心促成一段风月,便道:“酒令使得,只是别玩什么文邹邹的,我这喝得舌头大了,吟诗作对弄不来。”

      孙志平哈哈笑道:“那好那好,只玩简单的,掷个骰子令如何?”

      同僚纷纷赞同。席间行个骰子令,确实增添乐趣无穷。

      孙志平笑呵呵摸着胡子,又道:“只是还缺个判令的令官,叫谁做都不好。”他状似无意地朝雁青那里一瞥,突然想起一般,喊他问话道:“喂,你会判骰子令么?”

      雁青伏在地上一拜,恭敬答道:“宴席上的酒令,无论是藏物覆射、划拳掷骰、亦或行诗对歌,奴都粗浅能判一些。至于劝酒的令曲歌舞,也会一二。”

      孙志平拍手,满意萧道:“不错,你留下来替我们行酒令。”

      雁青应是。盛着玛瑙骰子的白玉盘被取来,他起身去接,孙志平顺手一拉,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挨着。

      骰子在玉盘中停下、喝彩声响起的一瞬,雁青回想堂中光景,突然发觉一件毫无关联的事——陆归右并不在席间。

      陆归右不在席间,准确地说,所有与萧机关系亲近的皇室兄弟,都不在席间。

      长空明净,秋星高悬。草色微黄的平缓山坡上,生着炽热明亮的篝火。

      萧机是最后一个到的,看着站起来意欲行礼的兄弟,直白道:“今天自家兄弟聚会,都不许做那一套虚礼,谁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陛下的,先自罚三杯。”

      众兄弟都笑起来。萧机坐下带头,长桌上一个个碰过杯,算是开始。

      四周草地被火光烘烤得干燥呢软,家宴比起歌舞旖旎臣子宴会陈设略显简陋,却多一抹皓月微风的自然之色。人为之意如何比得天地神工,这星这山这月,反是京城中不可多得的名贵光景。

      天家封王的兄弟到了年纪后都该到各地就封,出任刺史或州牧。如今萧机留在京中的兄弟虽然还有八九个,年纪却都不大,多是未成亲的或才成亲的少年,比起兄弟,更像父子。大姑姑也就是先帝时的姐姐长公主早年嫁入他家,倒是有两个年纪相仿的表兄弟,后来应诏回京居住,如今一个外派在他地,还有一个不甚爱言笑,萧机与他的关系算不上疏远,却也不十分亲近。

      唯有一个陆归右,年纪不说相近,至少比那几个十五六岁一脸天真稚朴的幼弟好得多。要在偌大京城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合拍的兄弟,出了陆归右真是没有人更能合他的心意了,萧机厚爱承国府,不能不说也算事出有因。

      天子的家宴,气氛还是很轻松的。萧机的兄弟大多都是直爽人,有话便说,吃过三巡酒有些醉意,年已十八等着秋猎后就出发就封的韩王萧元拉着弟弟济王萧呈,悄悄地问:“十一弟啊,你新娶的新娘子怎么样?”

      萧呈是个结巴,闻言立刻点头,断断续续道:“好,好……”

      两人本来只想私下讨论讨论,然而萧呈吐字不清,一着,后面的“好”字声音便不由得提得有些高,不慎被萧机听去。萧机随口问了一声“什么好啊”,引得所有人听到后都止不住大笑,萧呈窘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席至一半,一只剖洗干净的幼鹿被抬上来。

      萧机指挥侍从将幼鹿架在火上,对身后兄弟招呼道:“来来,都过来坐,今晚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尝尝我烤的鹿肉。”

      萧机于吃食上颇有一道,对炙烤的手艺更是连宫内厨师都不及。几个年纪小的从前没有机会品尝,听到之后眼睛一亮,挤到火旁坐下。

      萧机捣着葱蒜酱汁,对身边幼弟吹嘘道:“你们啊,生来就是帝家亲王,从小吃惯锦衣玉食,连煮米的炭都要烧过几遍烧的没味了才用,不知道真正好吃的东西,就要这样用大木头粗火烤。我小时候才没这么多规矩,往北去一里的关水知道吧,一直到明山脚下上不去了,骑了马哪儿不敢跑,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哪个不敢抓来吃……”

      看着幼弟一脸懵懵懂懂又憧憬向往说不上话来的表情,萧机猛地往他们背上一拍,哈哈笑道:“瞧和你们说这些,那时候你们都没生呢。倒是陆弟还知道不少的,是吧,归右?”

      陆归右本在和萧元聊天,说着他就封的事,闻言转头笑道:“是啊,第一回还是天正二年的时候,才开国却已经安定下来,先帝带着大家到灵周山这儿打猎。大人在内议事,三阿兄四阿兄并带着如今在广元的六郎和我,几个半大的少年闲不住,偷偷跑出去打野猎。我们也是头一次做生火的事情,又怕火燎着衣服,又怕来人了被发现了训斥,只有三阿兄最气定神闲,烤的兔子金灿流油,没烤熟就被六郎抢去撕了半只。”

      萧机大笑道:“谁是半大少年,那时我可已经议亲的了,也就你和六弟年纪最小,莫要把我扯着一块装嫩!”

      他指挥着人将火扑灭一些,起身往烤得微黄的鹿身上刷酱料,边刷边道:“那时候的灵周山可不是现在能比的,狍子獾子野鸡野兔多的都看不上眼,还有野猪和狼。后来先皇觉得有狼危险,叫人上山搜了一遍,把狼窝全都烧了,吓得方圆十来里的狼全部往外逃,连野猪往后都不常见。你看这几年哪还看得到野猪,今年赶着五六头鹿,都是稀罕的。”

      一时没人接话。其实按照萧机年年带着百来号人来打猎的态势,灵周山附近的动物非但没有绝迹反而顽强地维持着淡淡生机,已经堪称奇迹。

      萧机炙烤的手艺当真不错,即便人人都有了六七分饱,整鹿从火架上抬下来你一刀我一刀,还是割去了接近半只。眼看席吃的差不多,时间也不早,萧机准备着散宴。

      皇家众兄弟三三两两说着话,或是打算结伴回去,或是打算再一起到哪处坐坐。萧机也想邀几人再说说话,本打算叫上即将就封的萧元,想了想离别在即,兄弟两人说着说着话指不定就要依依惜别抱着头痛苦,而送给萧元的饯别宴还没开往后有的是时间哭,就此作罢。他又看了看大姑姑家依旧严肃着一张脸的表兄、新娶了美娇娘在侧的结巴十一弟萧呈,最后还是踱步到陆归右身边,对他道:“走,去我那杀上一盘。”

      陆归右笑道:“月里头总共和陛……三阿兄下了五回棋,头四回都是输的,最后好不容易赢一把,如今却被惦记住了。”

      萧机要说什么,突然反应过来陆归右话中纰漏,指着他笑道:“你刚才想喊陛下不是!好啊小陆,席都结束了你是第一个犯错的,这三杯酒不能不喝还要翻倍,快跟我回去领罚去!”

      这副模样明显就是喝多了上头了,陆归右失笑,道:“弟这回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了,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表弟向阿兄讨个饶,那什么三杯酒翻成六杯还是算了,再灌酒下肚,今晚就要醉得走不动道儿了。”

      萧机携着他离开,闻言又大笑道:“说话这么伶俐,根本没醉呢。你就一贯喜欢推脱,这还能喝的,必须喝!”

      陆归右没怎么醉,萧机却是真的喝大了,下棋下到一半眼看走势对自己不利,推了棋盘耍赖。对方是天子,陆归右也只得由着他,又陪着说笑了许多话,才终于等到萧机满意放他离开。

      走出正殿,外面是长长的游廊与院落。重叶早在陆归右应邀的时候就打发回去,眼见走到转角,陆归右对送他出门的天子近侍道:“就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去,不必相送。陛下今晚酒有些多了,你好生回去照料。”

      近侍也惦记着萧机的情况,陆归右不需多送正合他意,点点头急忙回去了。

      三重门上照明的火光惶惶,照得门外甬道越发幽长。陪者散去,阴影之中,陆归右无声地叹了口气,浑身终于敢松懈下来。

      这一份天家圣眷,不得不说实在是浓得过了些。无时无刻不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山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内门外三对值守靠墙打着瞌睡,与殿下发呆的两人相映一体。陆归右稍稍站着透了会气,慢慢往外走。

      走到最外重门边,隐隐听到外头有零碎奔跑的脚步声。守门的卫兵还没完全清醒,陆归右好奇,才跨出门,余光瞥见身侧掠过一抹影子,随后一人重重地和他撞了满怀。

      毫无预料的撞击冲力极大,半身撞得发麻,陆归右一连往后退出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抽手对终于回过神来意欲向前的卫兵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说完低头去看肇事者,一看却是一愣。

      “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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