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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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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很快时至金秋。
因萧机开口指定了山景,于是便在乘风院的原址上堆出山丘。山阶已经堆成,亭榭也隐绰可见,加之前几日小雨连绵,背阴的几处隐隐生出青绿,更添一份古朴自然,似乎已经可见落成后明月松柏、清泉石苔的景色。
七月流火。
远在承国府半城之外的官乐坊也是一片宁静。铺设在地上的砖石常年无人打理,有的高高拱起,有的又碎裂凹陷,低洼不平。房与房之间栽种的梧桐颜色微黄,落叶满地,踩在上面行过,有沙沙的折叶轻响。
雁青正在漆色斑驳的走廊上穿行。金色的阳光碎碎点点投在他身上,又很快滑落,他走了有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在一间屋子面前停下,轻轻叩门。
屋内传出一道粗胖的声音:“进来。”
雁青底下头,打开门进去。
这是官乐坊主人住的地方,无论地上还是墙上都干净许多,地方也大、采光又亮。肚子腆圆的唐主管坐在桌边,本嚼着旁人孝敬给他的肉干,听见来人又立刻藏好,此时斜眯着眼睛,歪头打量雁青。
他捏着语调,不阴不阳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然来稀客了。”
雁青急忙走到他身边,拜道:“奴来探望爹。”
唐主管往他腰上一拧,又转手往屁股上用力一拍,登时转了神色,笑着骂道:“我还能不知道你这獠子心里想什么!又有什么事要求你爹去办,赶紧说来!”
眼见唐主管直说,雁青也不再弯绕,道:“下月的秋猎……奴想求爹往单子上多添一个名,捎带奴一同去。”
“秋猎?”唐主管大叫一声。“公家活吃力不讨好,爹体恤你特意把你名字划了去,你倒好,赶着去凑热闹?”
雁青被说得尴尬,只得解释道:“奴听闻……奴听闻皇家秋猎极为壮观,几百匹马一吼,地都要动起来。奴实在听得羡慕,想着若是能亲眼见一回,也好歹是见了世面……”
唐主管丝毫不信,呸他一声,道:“我信你的鬼话!你这獠子无利不起早,怎生前几年的秋猎不见你要去,今年突然这么主动了?”
被唐主管呛没了言语,雁青几次张口结舌,讷讷道:“奴……”
思绪一转,唐主管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雁青的眼神逐渐冷下来:“呵,秋猎京里的头面人物都要过去,你不会是还惦记着小承国公吧?”
雁青不说话,闻言脸却红了,立刻将头低下,低得简直要埋进胸口。
唐主管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他破口骂道:“上回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吃是不是?惹了晦气不夹紧尾巴做人,还惦记上了!小承国公什么人,面儿上有无限的圣宠,本家呢,吴郡陆氏!吴郡陆氏一跺脚,整个吴中都要抖三抖,再看看原配夫人,陈郡谢氏,连当今圣上的身家比起来都还差一大截!这样的高门大户金枝玉叶,你一个被人玩透的獠奴,给人提鞋都配不上,还有脸痴心妄想别的?”
雁青被说红了眼,似是要掉泪,轻声哀求道:“奴知己身轻贱,不敢有非分之想。但是承国公对奴有恩,奴只求远远地再看他一眼,了却心愿,就此罢了……”
说到最后,声音似有哽咽。
孤伶伶地只身站着,愈显单薄。
唐主管看着,也不忍再骂下去,停下话头。
他盯着雁青看了许久,终是一摆手,两腿一伸向后一靠,叹道:“罢了,罢了,我对你这獠子总是没办法。爹应你,你要拿什么来孝敬爹?”
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雁青忙道:“只要爹要的,奴一定全部奉上。”
唐主管眯起眼,将他从头到脚再打量一遍,复笑道:“若你能得小承国公青睐,倒也是生来的造化。只是到时候可莫要忘了爹对你的恩情。”
雁青道:“爹的恩情,没齿难忘。”
唐主管抬颌,指一指门,道:“把门拴上,过来侍奉你爹更衣。”
雁青愣一愣,迟疑道:“现在……?”
唐主管睨他一眼,蔑笑道:“是爹侍奉你,还是你侍奉爹?”
雁青立刻低下头,行至门边将门关紧,又放下窗前帘子,最后转回唐主管身边跪下,伸手替他解衣。
他低顺着眉眼,道:“奴侍奉爹,爹要奴做什么,奴便做什么。”
唐主管笑了起来。他捏起雁青的脸,细细看过片刻,又一把将他拎起来搂进怀里,亲热道:“小贱獠,四五日不来,想死你爹了。”
说起打猎,倒是京中贵族间盛行的活动。不说年近四五十官身巍巍的大人们喜欢热闹,若家里有年纪才及冠的小公子,那更是每到秋季凉爽之时,非呼朋唤友组织几场围猎不可。如今的天子萧机早在刘宋前朝还是普通富家公子的时候也极度痴迷打猎,如今自个做了皇帝,干脆每年秋天都号召京中百来家贵族一同参加围猎,互相增进感情,集体陪玩。
围猎实则是项不怎么需要技术的活,猎物由卫兵们带着细犬从四面八方赶至中,围住后由主子开弓一通乱射,只要不是连弓都不会拿,总能猎到几只。而萧天子在胡乱张弓搭箭上有着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高度,是以每回秋猎,几乎都是他拔得头筹——这话是在前往灵周山围场的路上,陆归右瞥见四周无人注意,悄悄和徐买慧说的。
灵周山正是皇家的猎场。
半日的围猎收获颇丰。日暮西山之时,陆归右随着大部队回往行宫。
行宫在猎场半里之外,回去的路上,多数人还穿着猎装。陆归右也是一身短袍,赤腕绑手,干净利落。若非他一直笑着与人说话,面部线条竟难得能看出一点生硬,果然是承了他那与先帝一道开疆拓土、杀敌开国的老承国公父亲的遗风。
行至行宫门口,各人互相告别回去稍许安顿。陆归右来早分给自己的院子,才进门,便见到自己带来的一个家仆手持大剪,正往院子里比划着什么。
听闻主人询问,家仆道:“我正想着要修一修院子,您看这儿的树都长疯了,尤其是您屋口那儿的苍耳,爆得都快把台阶攀满了,根本进出不得,也不知道这儿的宫人平常惫懒成什么样。”
家仆修剪本是好心,一次围猎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要住上四五天。陆归右听完却吓一跳,急忙阻止道:“使不得。这苍耳是陛下亲手种的,御栽之物,不能剪。”
家仆听说也惊了一惊,道:“啊?竟还有这个说法?”
陆归右笑道:“你跟着承国府的时间不长,所以不知道。先帝未发达时此处便是萧家庄园,有一回也是过来围猎,那时陛下年纪尚小,头一回听说苍耳落地生根觉得新奇,便攒了一把到各个院落撒过一遍。阶前这几株正是那时候种的,你瞧这茎秆粗得如树一样,外冒这么多了。”
家仆连连称奇,举着手里的大剪子往那宽阔的叶子上拍了拍,道:“那倒真是动不得的。”
陆归右道:“我们住的院子,是原来庄中就有的东厢。这些花草树木不知哪一处就是先人祖宗栽种,宫人不予修建不是惫懒,而是怕犯了忌讳。我们也小心一些,左右四五天的时间,不要去触这个霉头。”
家仆连声应是,收了剪子退下,转而转告他人去了。
徐买慧叹道:“苍耳种子滚了满院,进出起来都落脚不得。今年赶着几个亲王回京,人多了,这院子委实分得不大好。”
陆归右又笑道:“这事情提出来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放着不管不碍多少事,是以没人愿意做这出头鸟。无妨的,分在旧宅也算是恩典,总归不是久居,地上的叫人扫扫,我们进出时候衣摆拎着些,抬高点步子,也就罢了。”
徐买慧道:“一会赴宴前,我替公爷身上再看一遍,莫扎了种子。老徐服侍您进屋更衣吧。”
陆归右点头,一边与徐买慧往屋中走,一边道:“今晚我带重叶过去,你留在这里,若是有人过来拜会,帮我打点打点。我若是回来晚的,你不必等,时候到了自去睡,替我门口留盏灯就好。”
徐买慧应着,跟在陆归右身后,与他一起进了屋。两人身后,乌金入地,灯火已上,夜宴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