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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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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青抬头,看到陆归右,也是一愣。
然而下一瞬,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顾不得尊卑之别,死死攥住陆归右的衣袖。
陆归右这才发觉撞上他的人有些不对。唇上血色退尽,脸色白得吓人,身体也十分僵硬,好像还在微微发抖。
他正想询问,雁青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颤颤道:“国公爷……救命……”
连话都说不完整。
弯角处再次传来动静,有人追来,带着腾腾怒气。陆归右看清来者,将眼下之事的来龙去脉想明,认命地叹一口气,伸手往雁青背上一按,将他揽入怀中。
若追来的是别人,他还真不一定会管,顶多说两句好话,意思意思调解一下纠纷,只要别在天子住处外头闹得太难看。但孙志平表面仪表堂堂,背后喜欢虐人的名声可谓誉满京城,若是被他弄上床,就算侥幸不死,也要半残。
人都撞到面上开口相求了,再不帮,实在不忍。
因而孙志平追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虎口逃食的美人投送他人怀抱,后者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抚着他的面庞细细端看,听到身前动静,又双双抬头看来。
雁青似乎被孙志平凶恶的表情吓到,浑身一抖,又往陆归右怀中缩了一缩。
陆归右倒是不动如松,不管怀里还抱了个人,神色平常地和孙志平打招呼:“夜深风寒,孙大人怎生到这里来了,是有要事要拜见陛下吗?”
孙志平看看门内再看看陆归右,平了平脸上的怒火,道:“要陛下能管孙某这鸡皮蒜毛的小事,倒真是隆恩。”
他指一指雁青,道:“这不知好歹的伶奴从我那逃出来,不慎冲撞承国公,孙某给您陪一万个不是。还请承国公千万不要怪罪,把他还给我,一定带回去好生管教。”
陆归右面露惊讶,进而又为难道:“啊……我观美人面甚合眼缘,原来名花有主,竟是孙大人的么。”
语气微含失落。
贵家子弟若谁说立志洁身自好,反要被当作天大的笑话。陆归右并非不碰优伶,相反,由于次数委实不多,加之多年不置姬妾不续填房,背地里已招些许非议。孙志平又看看陆归右,心道眼光挑剔的小承国公千难万难,总算挑中一个合眼的,当下了然。
问他讨人呢这不是。
他比一比自己的身份,再比一比陆归右的身份,摆了摆手。
孙志平道:“左右不过是一个伎罢了,孙某还和您抢这个不成。国公爷喜欢,拿去便是。”
毕竟雁青从他那里逃出来,就算带回去也憋了一肚子气,没法再好好顽耍。如今陆归右喜欢,倒不如借花献佛,做一个顺水人情。
陆归右并不推辞,笑道:“多谢孙大人割爱,陆某便笑纳了。改日得空,定携厚礼登门拜谢。”
孙志平又摆摆手:“甚么名贵玩意,值得承国公记挂。”
他往侧旁让出一些,道:“您先行。”
陆归右忙道:“怎生使得,孙大人先请。”
客套片刻,终是孙志平先走。在他身后,陆归右松开手,退后一步。
雁青刚要说话,陆归右一个眼神投去制止,转而转身向几个值守拱手,道:“一场闹剧,委实让各位见笑。”
值守连连回礼,忙称担不得。
陆归右往衣袖夹袋中摸去,摸出几片拇指盖大小的薄金叶子,递与值守,又笑道:“男儿风流的事情,总不好多往外说的。我斗胆向几位讨个人情,待陛下酒醒后,这点小事莫要扰他清净,若下回召见被拿着打趣了,怪不好意思的。”
值守慌忙推脱,直说不敢收承国公的东西。然而虽然嘴上这么说,二门三门听着动静的值守全部伸长脖子看过来,明显眼睛都闪着绿光。
陆归右笑得颇为善解人意,道:“如今门口只这几人,顶多再加廊下那两位。吃酒的时候捎带他们一道喝一盅,也就罢了。”
值守终于把金叶收下,打着包票保证不会把陆归右夜抱美人的事情往外泄露一个字,又调笑道:“夜里风大,国公爷别再和我们这些粗人废话,赶紧回去吧,省得将人吹病了。”
陆归右笑着告辞转身,这才重新看上雁青,对他道:“你跟我回去吧。”
走出一段,天子居所被远远抛在身后。
影子溶在风中,身后渐渐听不到脚步声。陆归右回头,见雁青不远不近地站在一丈之外,触到他的眼神之后下意识要跪,又生生忍住,神情不安。
他小声紧张道:“多谢国公爷再度救命之恩……奴不敢多扰,这、这便自行回住处……”
陆归右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终是没忍住,短短地笑了一声出来。
他道:“你现在回自己住处,倘若明日传出去,旁人是要说我床笫无能好呢,还是要说我抢孙志平的人寻他开心好呢。你还是跟我回去住一晚吧,所幸我住的地方还算大,腾一处给你睡觉的地方不难。”
虽是调侃,陆归右出口的语气却依然温温和和。雁青红了脸,直道歉自己的思虑不周,不敢再做他想,老老实实地跟着陆归右回去。
受萧机之邀去下棋时,陆归右已将跟着的家仆重叶先行遣回去。徐买慧得到消息后一直在翘首等待,一直等到蜡泪重重,终于看到路尽头拐出熟悉的人影。
他欣喜地要喊,才拉出一个首音,又戛然而止。
看着见鬼似的瞪着雁青的徐买慧,陆归右摸摸下巴跨入院内,无奈笑道:“路上遇到,顺便带回来。”
徐买慧支吾着“哦、哦”两声,大约猜到陆归右准是路上又遇见什么事,好心替人解难去了。
他跟着往回走,又瞥一眼雁青,问:“雁青公子今晚睡哪里?”
陆归右苦笑道:“你再找一床枕席,还是和上回一样,铺我房间榻上么。”
雁青忙道:“奴睡别处也可以的,不打扰国公爷。”
陆归右道:“深更半夜,别折腾了。我睡内间你睡外间,屏风相隔,不碍事。”
行宫不比家中,隔墙有耳,万一消息走漏出去,他可不想被人翻来覆去地猜测中个缘由,倒不如就说是睡了一晚。
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间来到台阶前。陆归右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去,又嘱咐道:“当心苍耳扎人。”
陆归右回来,家仆都忙碌起来,点灯的点灯、烧水的烧水。徐买慧并不急着去抱被,跟着陆归右进屋,道:“晚上陈隐大人和袁致飞大人来过,我说您在陛下那里,都打发回去了。楚王又遣下人来过,送了一盒桂花糕过来,说府上新做的糕点,请公爷尝尝。”
陆归右边听边点着头,道:“陈隐和袁致飞住在隔壁,顺道过来串门呢,不是什么要紧事。楚王那是席上我和他说起的,你放着就是,明天碰到了再同他道谢。”
见陆归右边说边揉着太阳穴,徐买慧又道:“我闻公爷身上有些酒味,可是酒多了?厢房备着醒酒汤,老徐去替您盛一碗过来。”
陆归右微闭了闭眼,道:“还好,稍微有点。”
其实萧机那里强灌的六杯酒委实有些倒胃口,只是诋毁天子的话不好当着雁青的面说。
他又突然想起来,看向雁青,问:“你晚上吃过了么?”
雁青低一低头,道:“奴不饿。”
不说吃没吃,只答不饿,陆归右转头对徐买慧道:“算了,你把楚王送的桂花糕拿来吧,正好我也垫一垫。”
徐买慧道:“那桂花糕是糯米做的,晚上吃多了不好,顶食。三保煮了银耳羹,公爷还是吃这个吧,正好半刻钟前才熄的火,凉到现在温度正好。”
陆归右并不在意吃什么,只不想让那六杯酒继续翻腾,闻言道:“行,你看吧。”
他径自去洗漱,将一切都留给徐买慧打点。
羹汤浓稠,陆归右随意吃了半碗,不觉口干,又饮了一盏茶。烛光摇曳,雁青在旁默默看着,看他抬头饮茶,喉结滚动,线条微厉。
这是一个年将而立的、最具男子气的男人。
喝了酒的,微带一二分醉意。
徐买慧灭了大半灯,收拾东西阖门退下。时至就寝,陆归右脱去外袍随手往屏风挂上,忽听身后一阵悉索,随后一声“国公爷”传来,唤得情长意重。
他回过身,雁青已经跪倒在地上,一字一字,切切珍重。
“国公爷两次救奴于水火,此番恩情,无以为报。奴生在蛮荒之地,愚鲁顽钝,唯有一副皮囊可堪一二,您若不厌,今晚……请让奴服侍您。”
陆归右不言,定定地看着他。
是了。今夜有风,低低簌簌,两岸高墙的通道上壁光微跳,映照孤月轻凉。他从一片凄惶无助中跑来,撞到他的身上,那携满秋雾点缀的归路,要生出些什么,并不难。
或许他也应该生出点什么的。那乌黑的长发,水一般流在地上,盖住纤细略显单薄的躯体,好像湖畔的垂杨柳,迎风、不折。这时候,最该做的便是拥美人入怀,抚摸他,亲吻他,求索于他。
有什么能比过,寒冷夜、温柔乡。
陆归右垂下视线。他弯腰,把雁青扶起来,仔细看着他,道:“孟子言,人心有四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人闻鸟兽哀鸣,都不禁要起不忍之情,我于那种情况下帮你,是出于常情,不是为了向你索取回报。”
承国府添一个人,不多;承国府帮一个人,不难。
如此罢了。
秋雾一样迷离的双眼忽地散开,星星点点落下的,好像失落,好像悲伤。
陆归右松手。他不再看雁青,回身转过屏风,道:“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早上一同用了早饭,再回去。”
如此,一夜无梦。
即便不用招待客人,承国府的早点依然丰富。主食是细面捏的汤饼,食指大小一个个下在鸡丝熬的汤里,撇去了油,鲜而不腻。精细的点心摆在各色盘中,又有才摘的鲜果,切开后不断散发果香。
下人收拾着碗碟,院外隐隐传来杂声。陆归右只当家仆说话时声音大了些,不甚在意,过了一会却见徐买慧叩门进来,神色稍有古怪,道:“公爷,行宫里头昨晚出事了。”
陆归右稍有讶然,闻言向前靠了靠,问:“出了什么事?”
徐买慧咳了咳,低声略不自然道:“不是什么能上台面的事,说起来倒和我们还有那么点关系……五门司的孙志平孙大人,昨天晚上喝多了酒,又……”
他抬手隐晦地比了比,随后道:“……死在自己床上了。”
原来孙志平昨晚回去之后,想到送出去的雁青,虽是顺手为之你情我愿,但好端端人竟然能逃出去,心中就直起一股气,忍不住再找一个小童泄火。席间点了助兴的药物,也不知是一气之下手抖放多还是怎么,加之先前喝多了酒,办事办到一半一口气厥入胸没顺过来,就这么两眼一翻没了。
据说死的时候,那东西还斗志昂扬,挺立在小童里面。
从孙志平那里要来雁青的事,昨夜晚些时候陆归右也和徐买慧说过,听到这里,不由得稍许尴尬。
他也轻咳一声,道:“别人的房宅私事,不好多加议论。这件事传出来,听听也就罢了,叫家里的人不要到处乱说。”
他转头看向雁青,果然看到他听闻这消息后只一时脸上血色便退得干净,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纸片儿一般摇摇欲坠地立在原地。
如果昨晚没有碰到陆归右,而是被孙志平抓回去,如今遭遇这一系列事情的,便是他了。
顿一顿,陆归右安慰道:“你昨晚是跟着我回来的,睡,也是睡在我这的。孙大人虽有交集,却净是与你无关的事情,不用多想。”
雁青浑浑地应了一声,依旧脸色煞白。
这确实不是一时半会能想开的事情,陆归右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道:“罢了,时候也不早,你先回去吧。让老徐送你。”
雁青呆呆地跟着徐买慧离开,陆归右也站起来,对依然拾掇着碗碟的重叶道:“先放着不用收拾,让别人来吧。昨晚我与孙大人说过几句话,今早听闻他出事,情理之中该过去看看。”
重叶应是,跟着陆归右出门。有关陆归右和雁青昨夜相遇的曲折他了解了一个大概,却不知昨夜两人共处一室实则并未同床,笑嘻嘻道:“公爷,我瞧那雁青郎君倒也是个思虑周全的妙人。昨儿他半夜里上茅房,回来之后还特意问我要了香炉,将身上仔仔细细都熏过一遍,才敢进屋。”
陆归右一路听着,只含笑点点头,道:“是么。”
孙志平出事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一时,便来了许多察探消息的同僚。陆归右勉强往房门口走几步,隐隐看见房内稍许凌乱,帐幔半扎起的床上孙志平的尸体用被褥盖着,偏房中隐隐传来女眷的哭声,独不见那事发时正被他用来泄火的小童。
他随口问了几句,从身边人零零散散的谈话中得知,孙志平的家人甫一出事便将那小童绑走,如今估计是已经打死了。
门口又传来动静,是消息终于传到天子那里,萧机听说后急忙赶来。
院落里人满为患,陆归右识趣地不再凑这个热闹,往侧旁一转,转到孙志平主屋的侧边去。
红枫正好,几株火云似的叶子低低探入廊下。陆归右踱步慢看,忽觉鞋底搁到什么石子般的小硬物,等移开衣摆看清地上的东西,双瞳猛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