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至此，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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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起，才用过早饭，便有人来报道：“钟大人派了人过来。”
陆归右出了院门，钟毓的下属正在外头等候，见了他行礼，道：“少卿查出线索了，请承国公过去一听。”
陆归右看着他，认出是昨日钟毓派去承国府的那位负责人，好奇道：“申大人家中果真查出东西了？”
来人点头，脸上写满高兴，笑道：“正是，大线索呢。这案子，指不定就要破了。”
见面依旧是在乘风院申砺出事的房中，陆归右过去时，只大理寺的官员在场。钟毓皱着眉单手撑额坐在桌边，见陆归右进来，起身简单地与他见礼。
陆归右问：“钟大人面色如此严肃，是查出了什么东西？”
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桌面，那里有一个黄色的小纸包。
钟毓道：“申家宅邸申夫人的内室中，找到了乌头粉。”
陆归右神色一凛，道：“还请细说。”
钟毓道：“我着人过去调查，询问是否有家宅纠纷，便有人说自数月前家中新进两个侍妾后，申氏夫妻两人一直不甚和睦。申夫人发过不少牢骚，有时是对丈夫、有时是对侍妾，有说要发卖出去的、有说要打死的、又有说要毒死的，回回不同，许多下人都能作证。我的人就毒杀这条细问，有个在申夫人房子当差的小丫头说，曾见申夫人偷藏过什么东西。而多番盘问搜查之下，申夫人一个娘家过来的贴身丫鬟终是承认，主母房中有一处藏东西的暗格，打开一看，便见了这乌头粉包。”
陆归右顿了顿，迟疑道：“但这……也只是备了药粉。乌头煮过之后当作镇痛之药也是常方，确有人家会备着自用，除此之外，不能说明太多。”
并且依照申夫人那个性子，激动之下或许真做得出在家中藏备毒药，恐吓丈夫的事情。
不过是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类似的手段。家宅里夫妻间的事，许多时候做不得全当真的，而拿出来揪住不放，也不大好看。
钟毓冷冷地摇头，道：“到底怎么回事，还请申夫人自己解释解释吧！”
最后几个字音调高昂，和门外传来的愤怒女声撞在一起。
“不经主人允许便擅查私宅，大理寺原来就是这样办案的！”
钟毓道：“搜查寻证，大理寺自由按律法批复的正规文书。夫人与其与我争论这个，还不如先想想怎么自正这乌头毒粉的清白！”
申夫人跨进门来，站到钟毓面前，冷冷笑道：“妾是备着乌头粉，这又怎么了？家宅不安，妾这头痛并风湿的毛病时常犯，这药是依着大夫的方子开的，钟少卿要污蔑栽赃妾身时，怎么单取家里的乌头粉，不把甘草、茯苓、半夏等并配的药材一并取来？”
钟毓目不斜视，道：“夫人是去张记良药抓的药？药铺的大夫对申家下人有印象，将您抓药的方子，默写下来交由我司。”
他抽出一张单子，掷在桌上：“夫人若抓赤丸方，该是茯苓四两、半夏四两、乌头二两、细辛一两。其余三味药材量数皆准，为何唯独乌头，在二两之外又多抓了一两生粉？”
申夫人怒道：“炮过的不易储藏便抓生的，我偏是愿意多用乌头，你奈我怎的！”
钟毓冷哼一声，道：“夫人难道不知乌头大热大毒，最忌过量？您不愿意承认，钟某只好自行将丑话说到底：你藏起来的一两乌头，由我寺称量，其中又少三钱！三钱生乌头粉可毒死十个壮年男子，敢问夫人这三钱药粉，是用在了何处？”
申夫人神色瞬间变了一变，忍不住脱口道：“这，不可能……”
她脸上那细微的变化如何逃得过钟毓的观察，当即也冷笑一声，道：“看来夫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申夫人恨恨道：“至少不是用来毒害我夫！”
“少卿大人！”屋外突然有人大喊，托着一红木盘狂奔过来，神情急切严肃。“申夫人暂住的客房内，我等搜出了这个！”
托盘上，是一张被清水浸湿的、小小的方纸。
来人大声禀报道：“此纸藏在被褥之下，发现时沾有白色粉末。着仵作验看，洗出来的药粉喂狗吃后，不过半刻暴亡！”
纸上沾的，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一瞬间，屋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申夫人神色。钟毓注视着她，眼神尤为炯炯。
一项项证据都指向她，申夫人心头一片惊悸，向后一跌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不，不可能！我如何、我如何会谋害自己的丈夫！”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片刻，突然暴起，恼羞成怒地指者跟随而来的侍女小红骂道：“你这贱婢，是不是你栽赃于我！家里的这些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得这么清楚！我推心置腹与你当知心人儿，你倒好，吃里爬外地要害我！”
小红吓得一骨碌跪在地上，眼泪如珠子一般不住掉下，又慌又惊恐地哀叫道：“婢子不敢啊夫人，不是婢子！老爷与夫人是婢子的爹娘，婢子就算自个死了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敢做这不孝的事！”
屋中一片混乱，陆归右看着吓慌神的申夫人和哭喊的婢女小红，还有冷眼站在一旁看着一切的钟毓，叹一口气，再也看不下去。
他对钟毓道：“钟大人。陆某于查案一道不精，但……”
钟毓略略抬手，打断了陆归右。
他知道陆归右想说什么。
钟毓用平静的语调道：“此番作案手法，过于拙劣。如何所有证据一查便能查到？栽赃之意卓然。且夫人与申大人，虽有家宅纷怨，终不至谋害的地步，更无在他人宅中作案的道理。”
他顿一顿，下结论道：“此事定非夫人与侍女小红所为。”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钟毓办案是不讲人情，却不是不懂人情。毒害申砺的事绝非申夫人与侍女小红所为，但最关键的，却是他在这之后没说出来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话。
申砺那两个引发家宅矛盾的小妾，是天子所赠。
无论这件事与真正的案情是否有所关联，如今都已经牵扯上了。
今日结束之时，案件的进展需向上汇报。若是天子知晓了这情况，会如何作想？
难道要说，是天子间接害得他的臣子夫妻不和，以至家破人亡吗？
且他们的皇帝陛下，向来对这方面的名声有超乎寻常地敏感。
良久，陆归右轻轻叹一口气，打破沉默。
他道：“事到如今，追究凶手到底是谁，实是没多大意义了。要不要继续往下查，都看夫人您的意思吧。”
小红惊恐地抬起了头，浑身发抖。
她用几乎破音的语调，苦苦哀求道：“夫人，婢子从五岁时就跟着您，到今已有二十二年了！即便是您前些年允婢子出嫁，婢子也不曾离开，只求一辈子侍奉在您身边......夫人，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婢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要把婢子送出去，求求您，求求您！”
说到最后，泪水糊了满面，终是再也发不出声音。
申夫人面色铁青，任凭小红死死拽住她膝上衣裙，几乎嵌进肉里。
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不止过去多久，连小红的抽泣声也停了下来。
申夫人脸上一片惨白。她终是狠下心做出决定，一字一字，艰难道：“没有什么真凶不真凶。事情就是这贱婢做的，借我名义毒害我夫，蛇蝎心肠，罪无可恕。”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上前将小红从申夫人身边架走。
小红瞪大了眼，疯了似的踢腿，尖叫道：“不是我！我没有害我家老爷！我真的没有害我家老爷！夫人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挣扎间，发簪松脱。蓬乱的长发披散下来，罩在她血红浮肿的眼角和满是泪水的面颊上，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疯子。
申夫人别过脸去。
小红还在歇斯底里地叫喊：“是那个陪|睡的贱奴，是他干的！老爷早被他迷去了魂，你们都包庇罪犯、冤枉清白！……啊！”
钟毓紧紧皱起眉，道：“堵住她的嘴带她下去，别让她胡说。”
陆归右终是于心不忍，道：“钟大人，在这事上我是逾越了。但陆某还是想向你讨个人情，这姑娘也是命苦的人，既然案情定了，便也让她……安生些吧。”
钟毓神色不动，平淡道：“本卿只管侦案、不管定罪。她若是在狱中畏罪自尽了，本卿也做不得主。”
陆归右松了松神色，道：“那陆某便在此处谢过了。”
申夫人道：“妾身心力交瘁，先告退了。”
陆归右温声道：“夫人经如此巨痛，陆某甚感哀痛愧然。若您不介意，回去的路上，便让陆某与府内婶婶陪着一起。”
申夫人无力地提了提嘴角，笑得空洞：“妾身如今是未亡人了，还介意什么。”
她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
钟毓道：“那么案子的经过，便由我与其他几位同僚先行述下，上呈陛下。”
陆归右掬礼道：“有劳。”
送申夫人回房，她不愿再留，坚持立刻回家。来时热热闹闹一家人，走时只余母女二人，陆归右站在门口相送，看着车夫长吁一声，牛车摇摇晃晃沿着前路驶出，不知驶向何方。
回到房中，雁青还在期期等待。
陆归右坐下，举杯碰一碰茶水，道：“案子已经破了。申夫人的侍女因一念之差犯下错，你受其牵连，如今已复还清白。”
听了定论，雁青却不显得轻松。他惴惴地看着陆归右的侧颜，半晌，似是不安。
他嗫声问：“怎会……”
怎么会，一语无心，却成谶。
陆归右缓缓摇头，止住雁青的疑问。
“与你无关的事，不要多问。”
时至下午，绿荫正浓。陆归右透过斑驳的窗棂向外看了很久，终于按住桌子站起，道：“走吧。官乐坊的队伍还在后头，我送你回去。”
至此，尘埃暂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