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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双管齐下   十一月 ...

  •   十一月中旬,广州与曼谷,两座相隔数千里的城市,仿佛被同一只无形而阴毒的手,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危机的加速键。

      广州,西关码头,“华南公司”总部。

      午后,本应是码头装卸最繁忙的时段,但“华南公司”办公楼内的气氛,却比屋外深秋的寒意更加凝重。玉芙蓉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紧急文件,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四、雷豹,以及新近被提拔、负责码头货运调度的年轻主管陈启明,肃立在一旁,个个面色难看。

      “沈仲文……‘永昌货栈’……”玉芙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那是海关刚刚发来的协查通报复印件,“三天前,‘永昌货栈’承运的、太古洋行一批价值五万银元的英国毛呢和五金零件,在珠江三水段遭遇‘水匪’劫掠,两艘货船被焚毁,货物尽失,三名押运水手失踪,一人重伤被附近渔民救起,神志不清,只会反复说……看到袭击者穿着‘华南公司’码头工人的号衣,用的砍刀上,有我们仓库的标记。”

      她又拿起第二份,是警察局转来的投诉记录:“昨天,广兴隆绸缎庄投诉,他们委托‘永昌货栈’从杭州运来的一批上等丝绸,在黄埔码头转驳时,货箱被调包,里面全是烂棉絮和砖头。押货的伙计指认,当时帮忙搬运的苦力里,有几个看着眼熟,像是以前在西堤码头跟过王老五、后来被我们清退的人。其中一个,左脸上有颗大黑痣,特征明显。”

      第三份,是几封匿名举报信的抄件,语气激烈,指控“华南公司”利用□□手段,打压同行,垄断码头货运,甚至与土匪勾结,谋财害命。信中还“有鼻子有眼”地描述了一些细节,比如玉芙蓉如何指使手下威胁客商,如何与某某“江湖大佬”秘密会面瓜分利益等等。

      “放他娘的狗屁!”雷豹气得满脸通红,一拳捶在桌子上,“沈仲文是个什么东西!他那‘永昌货栈’以前半死不活,欠了一屁股债,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突然阔气了,到处低价抢生意,挖我们墙角!现在他的货出了事,倒赖到我们头上?那脸上有痣的王八蛋,老子认识,是陈福以前的小舅子,陈福死后就不知去向,怎么就成了我们清退的人?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陈启明年轻,脸上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沉着:“董事长,豹叔,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查过,‘永昌货栈’最近新增了两条大船,都是八成新的内河机动货轮,货源也突然多了起来,特别是抢走了我们好几单政府和大洋行的运输合同,报价低得离谱,根本不可能赚钱。而且,每次出事,都‘恰好’有指向我们的‘证据’或‘证人’。我怀疑,背后有人给他撑腰,出钱出船,目的就是搞垮我们,顺便把脏水泼过来。”

      阿四眼中寒光闪烁:“姐,颂猜留下的兄弟报告,这几天码头附近确实多了些生面孔,行踪鬼祟,好像在盯我们的梢。还有,那个被救起的重伤水手,被送到了博济医院,警察派人守着,我们的人接触不到。我担心……”

      “担心他们‘伤重不治’,或者‘突然清醒’,说出更多对我们不利的‘供词’。”玉芙蓉冷冷接口,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繁忙却透着一丝异样躁动的码头。沈仲文的“永昌货栈”新租的泊位就在不远处,几艘崭新的货轮格外扎眼,工人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似乎都带着挑衅。

      她不是没料到会有反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毒。不是明刀明枪的袭击,而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栽赃陷害、商业倾轧,结合舆论造势,要让她和“华南公司”身败名裂,被官府和客商抛弃。这手段,不像竹下龙之介的风格,倒更像是……另一条更嗜血的疯狗。

      “沈仲文不过是个傀儡。”玉芙蓉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他背后的人,是冲着我,冲着‘华南公司’,也是冲着……殿下留下的这条线来的。他们想断了我们在广州的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雷豹急道,“总不能等着被他们污蔑!警察局那边,还有那些洋行、客商,已经开始有人来问话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全得黄!”

      “慌什么。”玉芙蓉走回座位,坐下,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他们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们玩。但要玩得比他们更大,更狠。”

      她看向陈启明:“启明,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把我们所有货船的航行日志、货物交接单、码头工人排班记录,全部整理好,特别是涉及那几单被抢生意的,要清晰无误,随时备查。第二,联系与我们合作时间长、信誉好的老客商,特别是那几个被‘永昌’低价撬走的,以公司名义,上门拜访,陈明利害,暗示他们‘永昌’报价异常,恐有蹊跷,货物安全难保。态度要诚恳,但不必强求。第三,让码头账房,仔细核算‘永昌’近期的报价和成本,找出其明显低于市价、不可能盈利的证据,整理成文。”

      “是,董事长!”陈启明领命。

      “豹叔,”玉芙蓉看向雷豹,“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查几件事。第一,沈仲文那两艘新船的来历,卖家是谁,钱从哪来。第二,脸上有黑痣那个人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三,博济医院那个重伤水手,想办法搞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家庭情况,以及……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小心点,对方可能有防备。”

      “明白!交给我!”雷豹摩拳擦掌。

      “阿四,”玉芙蓉最后看向阿四,“你亲自去一趟沙面,找冯菊坡先生。不必提具体案情,只说我公司近日屡遭同行恶意竞争与污蔑,恐影响码头稳定与政府订单履约,恳请政府主持公道,并加派人手,协助维护码头治安,特别是对‘永昌货栈’新进货物与船只,加强查验。另外,以‘协进会’成员身份,请求约见廖省长,汇报近期码头‘异常’情况。”

      “是,姐。”

      吩咐完毕,玉芙蓉独自留在办公室。她拿起电话,犹豫片刻,又放下。此刻联系曼谷,不仅困难,更可能给他增添无谓的烦恼。他那边,恐怕也正面临着自己的风暴。

      她走到墙边那幅广州地图前,手指划过西江、珠江,最终停在曼谷的位置。双管齐下……对方这次,是要她和朱拉图,两头受敌,首尾难顾。

      “想一举打垮我们?”玉芙蓉对着地图,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绝的寒芒,“没那么容易。”

      几乎在同一时间,曼谷,大皇宫,朱拉图临时处理政务的“绿玉宫”偏殿。

      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朱拉图面前,除了堆积如山的日常政务文件,还多了一份用火漆密封、标记着“绝密·加急”的羊皮纸文件袋,以及几位神色惊惶、匆匆赶来的边境驻军将领和外交官员。

      文件袋里的内容,是边境哨所刚刚用信鸽加急送来的、关于法国军队在乌汶府边境地区再次大规模异动的详细报告,以及几张模糊但触目惊心的照片——照片显示,法军不仅增派了兵力,还运来了数门口径不小的野战炮,正在构筑新的炮兵阵地,炮口直指暹罗境内。报告称,法军指挥官甚至公然扬言,暹罗方面若不在“领土争议”和“赔偿道歉”问题上做出“令人满意”的让步,法军将“采取必要措施维护法属印度□□的完整与安全”,暗示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而几位外交官员带来的消息,更让朱拉图心头沉入谷底。英国驻暹公使刚刚“非正式”约见了暹罗外相,除了对边境局势表示“严重关切”,还“不经意”地提到,伦敦方面近日收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称暹罗王室内部有人“与某些外国势力(暗指日本)过从甚密”,甚至存在“损害暹罗与英国传统友谊的秘密交易”。虽然公使语焉不详,但警告意味明显。几乎同时,日本驻暹公使也递交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对暹罗方面“纵容”边境冲突升级、“损害日本商民在暹利益”表示“强烈抗议”,并暗示若局势继续恶化,日本将“重新评估”对暹政策。

      法军陈兵边境,武力威慑;英国怀疑猜忌,施加外交压力;日本趁机发难,落井下石。三面受敌,局势瞬间恶化到数月来的最冰点。

      更让朱拉图感到心底发寒的是,几位边境将领在汇报时,眼神闪烁,言语间除了对法军行动的愤慨,也隐隐流露出对王都近来“政局不明”、“流言四起”的担忧。他们提到,军中近日有传闻,说国王病情“反复”,摄政委员会“内斗”,甚至有“某位实权人物”暗中与法、日勾结,意图“卖国”……虽然将领们矢口否认相信此类谣言,但将其上报本身,就说明了军心的浮动与不安。

      “实权人物”、“卖国”……这些恶毒的流言指向谁,不言而喻。朱拉图几乎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边境、从外交场合、从宫廷深处,同时向他收紧。不仅要逼迫暹罗在外交和军事上让步,更要离间他与军队、与王室、与英美的关系,彻底动摇他的执政根基,甚至将他污名化为“国贼”。

      这与广州那边针对玉芙蓉的阴谋,何其相似!都是栽赃陷害,制造事端,离间同盟,双管齐下,要让他们两人,在两个战场,同时陷入绝境。

      胸口的旧伤在巨大的压力下再次剧烈疼痛起来,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胸腔内搅动。朱拉图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倒,尤其不能在此时,在此地。

      “法国人想打,那就让他们看看,暹罗的军人,有没有血性!”他强忍着剧痛,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对几位边境将领下令,“传我命令,边境所有驻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固工事,疏散边民,炮兵就位!法军若敢开第一炮,就给朕狠狠地还击!不要怕冲突扩大,暹罗的国土,一寸也不能丢!但记住,是自卫还击,不准越境挑衅!所有交火情况,随时详报!”

      “是!”将领们精神一振,齐声领命。

      “外交部,”朱拉图看向几位外交官员,语速加快,“立刻以摄政委员会及我之名义,起草两份照会。一份给法国驻暹公使,对法军无理增兵、武力威胁提出最强烈抗议,要求其立即停止一切挑衅行为,否则一切后果由法方承担!同时,将抗议照会及法军陈兵照片,抄送英、美、荷、葡等所有在暹有外交机构的国家,以及……国际联盟!另一份给日本公使,对其不实指控予以严正驳斥,重申暹罗保护一切合法外商之立场,但对任何企图干涉暹罗内政、破坏暹罗主权之行为,暹罗必将坚决反击!”

      “是,殿下!”

      “还有,”朱拉图沉吟片刻,补充道,“以我私人名义,给英国驻印度总督和华盛顿的暹罗公使馆发密电,详细说明当前局势,强调法、日联动施压、意图破坏暹罗稳定与远东均势的阴谋,请求英、美基于共同利益,给予更实质性的外交支持,至少……保持善意的中立。”

      吩咐完毕,众人领命匆匆而去。朱拉图独自留在偏殿,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桌沿才勉强撑住身体。冷汗已将内衫湿透。他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药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药丸,和水吞下。这是乍仑为他特制的强效止痛药,药性猛烈,副作用极大,能暂时压制剧痛,却也透支着他的生命。

      药力缓缓化开,胸口的灼痛稍减。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曼谷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却浮现出广州西堤码头的情景,浮现出玉芙蓉可能正面临的、与他如出一辙的污蔑与围攻。

      双管齐下……好狠的算计。这是要让他们顾此失彼,心力交瘁,最终被各自击破。

      他缓缓握紧窗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不,绝不会。无论是广州的商战阴谋,还是暹罗的军事外交危机,他都要一一破去。为了暹罗的国运,也为了……那个在珠江畔孤独守望的女子。

      “若若……坚持住。”他对着东北方向,无声地低语,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不容摧毁的火焰,“等我……处理好这边,就去帮你。任何想伤害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山雨欲来。广州与暹罗,两座城市,两个战场,一对被迫分离的恋人,同时被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旨在彻底摧毁他们的致命危机之中。而他们,唯有各自为战,又心心相印,才能在这双管齐下的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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