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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日本人的图谋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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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广州,沙面,日本驻穗领事馆,副领事办公室。
与竹下龙之介在时的“书斋”氛围截然不同,如今这里更像一个高效而冷硬的前线指挥所。文件柜里塞满了标着“机密”的卷宗,墙上挂着大幅的华南及南洋地区军事与资源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味、烟草味,以及一种属于军人的、汗与钢铁混合的隐约气息。
松本康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办公桌。他比数月前更加瘦削,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惶恐与惊悸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专注所取代。他身上穿着熨烫平整的藏青色西装,但脊背挺得异常僵硬,仿佛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处于临战状态。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矮壮敦实,穿着剪裁普通、但面料厚实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着。他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一张国字脸,肤色黝黑粗糙,法令纹深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微微眯着,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神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泥沼,平静,麻木,没有竹下的温雅,也没有川崎的阴鸷,只有一种历经无数次杀戮与肮脏交易后沉淀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与……绝对的专业。
他叫中村健次郎,军衔为大佐。对外身份是新任的日本三菱商事驻华南总代表。但他的真实职务,是接替竹下龙之介,全面负责帝国在华南(以广州、香港为中心,辐射广西、福建、云南部分地区)所有“特殊任务”的最高指挥官,直接对东京参谋本部负责。如果说竹下是运筹帷幄、注重长期渗透与战略影响的“大脑”,川崎是急功近利、擅长破坏与颠覆的“刀”,那么中村,就是帝国精心磨砺的另一把“刀”——一把专门用于在最肮脏、最混乱、最见不得光的泥潭里,执行最直接、最血腥、也最具破坏性任务的“剔骨刀”。他长年活跃在满洲、华北、朝鲜的“特殊战线”,以手段狠辣、不计后果、且总能达成“战术目标”而闻名于帝国陆军情报界。竹下在广州的“体面失败”和战略收缩,触怒了东京的某些强硬派,中村便是他们派来“挽回颜面”、“打开局面”的利器。
“情况,都清楚了?”中村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语速不快,却字字带着分量,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哈依!”松本立刻转身,九十度鞠躬,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属下已将来龙去脉,及当前广州、暹罗各方势力态势,详细整理呈报。竹下阁下之前制定的长期渗透与经济文化影响策略,因朱拉图亲王突然发难及国王意外苏醒,已暂时受挫。我方在华南的公开活动空间受到挤压,目标人物玉芙蓉及其‘华南公司’获得广州政府有限支持,地位有所巩固。暹罗方面,拉玛六世病情‘好转’,朱拉图地位更稳,其对法、对日政策更趋灵活强硬。”
中村没有看松本呈上的厚厚报告,只是眯着眼,盯着地图上广州和曼谷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竹下君……太文雅了。”中村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总想着下棋,想着布局,想着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付□□人,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最有效。”
他抬起眼,看向松本,那浑浊的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帝国在华南,现在最需要什么?”
松本一愣,迟疑道:“恢复影响力,打开局面,获取资源,遏制□□革命政府及暹罗的……”
“是胜利。”中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铁腥味,“一场明确的、足以震慑所有人、让他们重新记起帝国威严的胜利。竹下君丢掉的‘面子’,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最直接的方式,找回来。让广州的□□人,让曼谷的暹罗人,让沙面的洋人,都看清楚,跟帝国作对,是什么下场。”
松本心中一凛,背脊发凉。他隐隐预感到,中村阁下要采取的“方式”,恐怕会与竹下阁下截然不同,也……更加危险。
“阁下,您的意思是……”
“玉芙蓉,朱拉图。”中村的手指在地图上广州和曼谷之间划了一条线,“这两个人,是帝国目前在这盘棋上,最大的绊脚石。尤其是那个女人,她不仅是朱拉图在广州的代言人和钱袋子,更是连接广州与暹罗、乃至南洋的那条‘线’的关键节点。拔掉她,或者……彻底控制她,朱拉图在华南的布局就垮了一半,我们在广州的活动空间就能重新打开,对暹罗的施压也能更有力。”
“可是,玉芙蓉现在有广州政府支持,自身防范极严,身边还有精锐护卫。直接动手,恐怕……”
“谁说要直接动手了?”中村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个笑容,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底发寒,“对付女人,尤其是她这种在泥潭里打过滚、又自以为上了岸的女人,有很多比子弹更有效的‘工具’。”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看了你整理的资料。这个玉芙蓉,出身卑贱,混迹江湖,靠着心狠手辣和几分姿色爬到今天。她最大的弱点,不是怕死,而是……她珍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华南公司’,码头的控制权,手底下那些兄弟的饭碗,还有……朱拉图留给她的那点念想和授权。她要‘洗白’,要当‘正经商人’,要守着她那摊子产业,等她的暹罗亲王回来。这就是她的七寸。”
松本似乎有些明白了:“阁下的意思是……从她的公司,她的码头入手?制造麻烦,让她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甚至……身败名裂?”
“麻烦?”中村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扔在桌上,“看看这个。”
松本拿起档案,快速翻阅。里面是一个中国人的资料,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的男人,穿着体面的长衫。资料显示此人名叫沈仲文,是广州本地一家中等规模的“永昌货栈”的老板,主要做内河航运和转口贸易,与“华南公司”在业务上有竞争,但规模远不及。值得注意的是,沈仲文早年曾在日本横滨的商馆做过学徒,能说流利日语,与日本商社一直有往来,其货栈近年来生意不温不火,据说欠了不少债。
“沈仲文,一个快要被债务压垮、又对我们抱有幻想的□□小商人。”中村淡淡道,“他需要钱,需要靠山,需要打垮‘华南公司’这样的对手来翻身。而我们,需要一把够锋利、又不会直接脏了手的‘刀’。”
“您是想……扶持沈仲文,去和玉芙蓉打商业战?但这恐怕……”
“商业战?”中村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那太慢了。我要的,是一场能让玉芙蓉和她的‘华南公司’一夜之间,臭名昭著、众叛亲离、甚至被广州政府抛弃的……‘事故’。”
他身体前倾,双手支在桌上,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松本,一字一句,说出他的计划:
“给沈仲文足够的钱,最好的船,最低的运价,让他去抢‘华南公司’的生意,特别是政府和大宗客商的订单。同时,帮他‘解决’掉几个不听话的竞争对手,让他的‘永昌货栈’迅速‘壮大’起来,成为西关码头新的‘明星’。在这个过程中,设法让几批‘永昌’承运的重要货物——比如某位政府要员的私货,或者某家洋行的紧俏商品——在运输途中‘意外’出事,沉船、火灾、或者被‘土匪’劫掠。而现场,要留下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刻有特殊标记的、只有‘华南公司’核心人员才可能使用的工具碎片;比如,某些指向玉芙蓉或她手下心腹的‘遗失’私人物品;再比如,一两个侥幸逃生、但神志不清、只会反复念叨‘是华南公司的人逼我们干的’的‘幸存者’。”
松本听得目瞪口呆,背脊已被冷汗湿透。这计划阴毒至极!栽赃陷害,祸水东引,不仅要搞垮玉芙蓉的生意,更要让她背上勾结土匪、残害商旅、甚至破坏政府物资的黑锅!一旦成功,玉芙蓉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广州政府为了平息众怒、给洋商交代,很可能不得不抛弃她,甚至将她法办!到那时,“华南公司”必然分崩离析,西关码头重新陷入混乱,帝国势力便可趁机卷土重来,甚至扶持沈仲文这样的傀儡上位!
“那……那如果玉芙蓉察觉,或者调查……”
“她当然会察觉,会调查。”中村冷冷道,“所以,沈仲文这枚棋子,要用,也要防。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意外’消失,或者……变成指认玉芙蓉的‘铁证’。至于调查,现场会处理得很‘干净’,线索会指向该指向的人。我们的人,只会隐藏在更深的地方,推动事态发展。记住,我们要的不是真相,是结果。是让玉芙蓉和她的公司,在舆论、官司和各方压力下,彻底崩溃。”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暹罗:“至于朱拉图那边……他在曼谷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国王醒了,但离死也不远了。宫廷里的争斗只会更激烈。法、英、美,还有我们,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在暹罗那边也点一把火。比如,让某位有影响力的、对朱拉图不满的暹罗贵族或军官,‘偶然’发现一些关于朱拉图在广州与□□女子勾结、损害暹罗利益的‘证据’。或者,在边境制造点更刺激的‘意外’,让刚刚缓和的局势重新紧张起来,看看那位生病的国王和他能干的王弟,还有多少精力应付。”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松本君,你在广州时间久,熟悉情况。沈仲文那边,由你具体联络、掌控。记住,要让他觉得,我们是真心帮他,是他的唯一救星。必要时,可以给他一点甜头,或者……一点‘教训’。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其他人去做。你只需要确保,这把‘刀’,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能准确地插进玉芙蓉的心脏。”
松本深深鞠躬,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哈依!属下明白!定不负阁下所托!”
中村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松本如蒙大赦,再次鞠躬,悄然退出办公室。
室内重归寂静。中村健次郎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代表“华南公司”和“暹罗王室”的两个红点,那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计算着的漠然。
竹下龙之介的失败,在于他太在乎棋局和风度,总想用“文明”的方式赢得胜利。而他中村,只相信最原始、最有效的力量——恐惧、混乱、和毁灭。玉芙蓉和朱拉图或许能在棋盘上暂时领先,但当棋盘被整个掀翻,棋子散落一地时,所谓的智慧和风度,将毫无意义。
日本人的图谋,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直接、更血腥、也更不计后果的方式。一场针对玉芙蓉和朱拉图的、旨在彻底摧毁其在华南根基的阴毒风暴,正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悄然酝酿,即将随着那把名为“沈仲文”的毒刃,刺向广州西关码头,也刺向万里之外那对艰难守望的男女心中,最珍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