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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暗战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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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下旬,广州与曼谷,两地之间的万里波涛,仿佛被无形的电波和默契的意志所连接,各自上演着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阴谋搏杀、却又遥相呼应的凌厉反击。
广州,西关码头,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
沈仲文掀起的阴风恶浪,比预想中来得更猛、更快。短短数日,“华南公司勾结土匪劫掠商旅”、“玉芙蓉为夺码头不择手段”的流言蜚语已甚嚣尘上,不仅在西关码头和商界传得沸沸扬扬,更通过某些小报添油加醋的渲染,扩散至沙面甚至广州城其他区域。太古洋行、广兴隆绸缎庄等苦主接连向警察局报案、向商会投诉,言辞激烈,要求严惩凶手、赔偿损失。沙面几家与“华南”有业务往来的洋行,也态度暧昧起来,有的暂停了新的货运委托,有的要求提高保证金。警察局虽未正式传唤玉芙蓉,但已派员到码头“了解情况”,态度严肃。冯菊坡那边传来的消息亦不乐观,廖仲恺虽未明确表态,但据说对码头近日“接连出事、影响恶劣”已有不满,要求“协进会”和相关部门“尽快查明真相,平息事端”。
压力,如同沉甸甸的铅云,笼罩在“华南公司”上空。但玉芙蓉并未被这汹汹来势吓倒。在最初的惊怒与研判后,她迅速理清了思路,反击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冷静而狠厉地切向对手编织的罗网。
第一刀,切割毒瘤,清除内鬼。
陈启明效率极高,很快从码头浩如烟海的工人名册、货物交接记录中,发现了蹊跷。那个被指认参与调包丝绸、脸上有黑痣的“前华南公司工人”,根本不在公司任何时期的正式雇佣或清退名单上!他原名叫侯三,确实是陈福的远房亲戚,但在陈福死前就因偷窃被赶出陈府,之后混迹下九流,与“华南公司”毫无瓜葛。陈启明顺藤摸瓜,发现侯三最近与“永昌货栈”的一个小管事往来密切,且出手阔绰。阿四带人,在侯三常去的暗娼寮外蹲守了两天,趁其醉酒落单,一举擒获,秘密押至“竹隐”地窖。几番“招待”之后,侯三便涕泪横流地招了:是“永昌货栈”那个小管事给了他二十块大洋,让他冒充“华南公司”被清退的工人,在特定时间出现在黄埔码头,并“不经意”让人看到他的脸。至于调包丝绸,他根本不知情。
几乎同时,雷豹那边也有斩获。他发动了早年混迹西关的老关系,撒下大网,终于在珠江对岸河南地(今海珠区)一家专治跌打损伤的隐秘黑医馆里,找到了那个“脸上有黑痣”的“重伤水手”的踪迹。此人根本没重伤,只是胳膊上被自己人划了道浅口子做样子,送到博济医院没多久,就在“同乡”接应下悄悄转移至此。雷豹带人破门而入时,此人正就着烧鹅喝小酒。一审,也是“永昌货栈”的人花钱雇的“演员”,台词都是事先背好的。
人证到手,玉芙蓉没有立刻交给警察局。她让阿四将口供和证物(侯三的供词画押、黑医馆的诊疗记录、以及从“永昌”小管事家中搜出的、与侯三约定的暗号纸条)复制了几份。一份,以匿名方式,投递到警察局和冯菊坡办公室。另一份,更关键的,她让陈启明以“华南公司”法务代表的名义,直接送到了太古洋行和广兴隆绸缎庄的东主面前。
“二位东主,”陈启明不卑不亢,将证据一一摊开,“此事明摆着是有人蓄意构陷我司,意在搞垮‘华南’,独霸码头货运。贵号货物受损,我司同样愤慨,愿全力配合追查真凶。但若因奸人挑拨,使我双方合作受损,甚至诉诸公堂,岂非亲者痛、仇者快?沈仲文及其背后之人,手段卑劣,今日可构陷我‘华南’,明日焉知不会用同样手段对付其他商号?还请二位明察。”
铁证如山,加上“华南公司”摆出的合作姿态与对未来的警告,太古洋行和广兴隆的东主态度顿时软化。他们都是精明商人,岂会看不出其中蹊跷?之前不过是损失惨重、舆论汹汹下的应激反应。如今见“华南”不仅自证清白,还抓住了对方马脚,立刻顺水推舟,表示相信“华南”清白,愿意配合调查,并私下对“永昌货栈”的异常低价提出了质疑。
第二刀,釜底抽薪,直击要害。
沈仲文的“永昌货栈”之所以能突然“阔气”,低价抢单,全靠背后金主支持。陈启明通过码头工会的老关系和海关内部线人,很快查清了那两艘“八成新”货轮的来历——船籍注册在香港,原属于一家已破产的英国小航运公司,一个月前被一家注册在台湾(日占)、背景神秘的“东亚贸易株式会社”收购,旋即“租借”给沈仲文使用。而“东亚贸易株式会社”的幕后控制人,经颂猜留下的暹罗情报人员通过香港渠道确认,与日本三井物产在台湾的分支机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社长更是与日本军方关系匪浅。
与此同时,玉芙蓉让阿四通过“协进会”的渠道,将“永昌货栈”异常低价竞争、可能扰乱市场、背后疑似有日资操控的情况,以“维护行业秩序、防范金融风险”为名,正式向广州市政府商务局和警察局经济侦查科做了“汇报”。汇报材料附上了“永昌”近期报价与市场成本的详细对比分析,以及那两艘货轮的疑点。
这一手极为高明。既撇清了自己打击报复的嫌疑,又将问题上升到了“行业秩序”和“外资渗透”的层面,逼得政府相关部门不得不介入调查。一旦坐实“永昌”有日资背景、进行不正当竞争,甚至涉嫌洗钱或破坏市场,沈仲文和他的货栈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背后的金主也难以藏身。
第三刀,舆论反制,攻心为上。
玉芙蓉深知流言可畏。她不再被动辩解,而是主动出击。她授意陈启明,以“华南公司”和几家长期合作、信誉良好的老商号联名,在《广州民国日报》、《国华报》等影响力较大的报纸上,连续刊登了几篇“评论员文章”和“行业观察”。文章不直接提及“永昌”和沈仲文,而是大谈“广州港区健康发展之道”、“论正当竞争与商业诚信”、“警惕不法商贩与外来资本勾结扰乱市场”,并列举了近年来几起类似栽赃陷害、最终真相大白的商业案例,呼吁商界同仁和官府擦亮眼睛,维护广州来之不易的商业环境。文章笔锋犀利,论据扎实,很快引起了不少正直商人和有识之士的共鸣。
同时,她让雷豹暗中发动码头工人和“华南公司”员工,在茶楼、酒肆、工会等场所,以“闲聊”方式,扩散“永昌货栈”老板沈仲文欠债累累、突然暴富的疑点,以及其与某些“来路不明”的东洋人往来密切的“传闻”。市井传言的力量,有时比官方公告更迅速、更深入人心。
第四刀,也是玉芙蓉最隐秘、最致命的一刀——直插幕后黑手的咽喉。
她通过颂猜留下的特殊渠道,给曼谷的朱拉图发去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密电,只有十几个字的密码:“穗,沈氏为刃,疑台中村,速查其根。”
她将沈仲文这个傀儡,及其背后可能指向日本新派来的、作风更狠辣的角色(“中村”是她的推测)的信息,以最快速度传递给了朱拉图。她相信,以朱拉图在暹罗的位置和情报网络,一定能从更高层面、更广维度,查清这个“中村”的底细和整体图谋,甚至可能在暹罗那边,找到反击的突破口。
几乎在玉芙蓉于广州挥出这四记反击重拳的同时,曼谷的朱拉图,也在另一条更为凶险的战线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破局之战。
边境法军大兵压境,外交上英、日同步施压,内部流言中伤……局面危如累卵。但朱拉图在吞下强效止痛药、强行压下胸口的剧痛与眩晕后,展现出了超凡的冷静与铁腕。
对法:以硬碰硬,以外交破局。
他并未被法军的火炮吓倒。在命令边境守军坚决自卫还击的同时,他做了一件极为大胆、也极具风险的事情——他让胡天生,通过王室控制的、在印度和新加坡有分社的报业集团,将法军陈兵边境、炮口指向暹罗的照片和详细报告,精心编辑成一份图文并茂的“新闻特稿”,以“独立记者”的名义,同时发给了伦敦的《泰晤士报》、纽约的《纽约时报》、巴黎的《费加罗报》等有国际影响力的媒体,并在稿件中“无意”提及,法国此举可能破坏英法在远东的“友好谅解”,并损害美国倡导的“门户开放”政策在暹罗的实践。
这无异于将法国的军事威胁公之于天下,并巧妙地将英、美的利益牵扯进来。报道一经刊出,国际舆论哗然。英国政府对法国在自家“后院”如此张扬深感不悦,美国也出于维护“门户开放”原则和自身商业利益的考虑,向法国表达了“关切”。法国一时间在外交上陷入被动,其驻暹公使慌忙出面“澄清”,称增兵仅为“正常轮换”和“防御性部署”。
对日:分化瓦解,以利诱之。
对于日本的强硬照会,朱拉图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他亲自召见了日本驻暹公使,态度客气但立场鲜明。他首先对日本商民在暹的“合法”利益再次做出保证,但话锋一转,指出当前边境紧张局势系由法国单方面挑起,暹罗被迫自卫,任何企图趁火打劫、损害暹日友好关系的行为,都是不明智的。接着,他“不经意”地透露,暹罗政府正在考虑出台一项新的、旨在吸引外资开发北部清迈、清莱等地林业和矿产资源的优惠法案,并“遗憾”地表示,由于目前局势,该法案的审议可能不得不推迟。同时,他又暗示,英国和美国的几家大公司对此“表现出浓厚兴趣”。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引入竞争者。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日本公使的态度明显软化,不再纠缠于“抗议”,转而开始询问“优惠法案”的具体细节和“局势稳定”的可能时间。显然,东京方面更关心的,是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而非单纯替法国人出头或与暹罗彻底撕破脸。
对内:铁腕肃清,稳住基本盘。
对于军中浮动的流言,朱拉图采取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他以摄政委员会名义,突然召集了所有驻曼谷及周边要害部队的团级以上军官,在王家陆军学院举行“紧急防务会议”。会上,他拖着病体,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炬,首先通报了边境法军的真实威胁和暹罗守军的英勇,然后,话锋陡然转厉:
“近日,军中竟有宵小之徒,散布流言,污蔑忠良,动摇军心!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震屋瓦,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硬生生挺住,“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任何敢勾结外敌、煽动叛乱、危害社稷者,无论他是谁,身居何位,有何背景,本王必以国法、军法,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暹罗的军队,是王室的军队,是保卫国家、保护百姓的利剑,不是某些人争权夺利、里通外国的工具!”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了几位此前态度暧昧、甚至暗中与某些派系往来密切的高级将领脸上,停留了数秒。那目光中的杀意与决心,毫不掩饰。
“值此国难当头,本王望诸位将军,精诚团结,恪尽职守,共御外侮!若有异心者,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门!否则,日后若让本王查出谁吃里扒外,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雷霆震怒,加上他平日积累的威信和此刻展现出的决死姿态,瞬间震慑住了场面。几位心怀鬼胎的将领冷汗涔涔,不敢与之对视。会后,朱拉图又让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以整顿军纪为名,迅速调整了几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将一些可疑分子明升暗降或调离要害部门。同时,通过内务部的秘密警察,加紧了对几位重点怀疑对象的监控。
最关键的一击,来自玉芙蓉那封简短的密电。
“穗,沈氏为刃,疑台中村,速查其根。”
朱拉图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脑中所有线索轰然贯通!广州的栽赃陷害,暹罗的三方施压,风格迥异却目标一致——都是要同时搞垮玉芙蓉和他,断掉广州与暹罗的连线!而这个“中村”,很可能就是东京派来接替竹下、执行这“双管齐下”毒计的新指挥官!
他立刻动用了在东京参谋本部最深的内线,不惜暴露部分风险,要求以最快速度查明近期派往华南、特别是可能以商人身份为掩护、作风狠辣、名叫“中村”的日本陆军军官详情。同时,他让胡天生通过商业渠道,查证那个“东亚贸易株式会社”及其与三井物产、台湾日军的关联。
就在他全力追查“中村”之时,边境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法军突然单方面宣布,从即日起“暂停”在争议边境地区的“大规模演习”,部队“有序后撤”,并呼吁暹罗方面“保持克制”,重启边境谈判。紧接着,英国驻暹公使私下约见朱拉图,语气和缓了许多,表示英国政府“注意到”暹罗为维护边境稳定所做的努力,并愿意“斡旋”法暹谈判。日本公使也再次求见,绝口不提之前的抗议,转而大谈“日暹经济合作的美好前景”。
压力,骤然减轻。仿佛一只扼住喉咙的手,突然松开了。
朱拉图心中冷笑。这绝不是法国人良心发现,也不是英、日突然转变态度。这是他内外并举、强硬反击产生的效果,更是因为——对手的“双管齐下”之计,在广州那边,被玉芙蓉同样凌厉的反击,打得出现了裂痕!沈仲文这个“刃”出了纰漏,背后的“中村”恐怕也感受到了压力,不得不暂时收缩,以免在暹罗这边也陷入泥潭,导致满盘皆输。
“若若……”他抚摸着怀中那枚白玉芙蓉簪,苍白消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许久未见的、带着疼惜与骄傲的微弱笑意,“干得漂亮。”
暗战仍在继续,危机远未解除。但在这分隔两地的凌厉反击中,玉芙蓉与朱拉图,如同两位心意相通、隔空执子的棋手,各自在己方的棋盘上,以无畏的勇气、缜密的谋略和深入骨髓的默契,一步步化解着敌人的致命杀招,并开始将犀利的反击,刺向隐藏在最暗处的对手心脏。
广州的西堤码头与曼谷的大皇宫,相隔万里,却在此刻,因这对乱世男女不屈的意志与深沉的情感,结成了最坚固的同盟,共同面对着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真正的胜负,或许才刚刚开始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