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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暹罗密电   佛历二 ...

  •   佛历二四六七年九月初十,夜,曼谷,大皇宫,朱拉图临时处理政务的“绿玉宫”偏殿。

      这里曾是先王拉玛五世(朱拉褚)闲暇时读书静思之所,陈设清雅,书架环立,如今堆满了如山的卷宗、电报和地图。窗外,曼谷的夜闷热依旧,蛙鸣蝉噪,混合着远处佛寺隐约的钟鼓,构成这座东方佛国都城永不沉寂的背景音。但宫内的空气,却比之前更为凝滞,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令人窒息的宁静,被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压力填满。

      朱拉图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只点着一盏绿纱罩的台灯,光线昏暗,将他苍白瘦削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已连续数日几乎未曾合眼,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颧骨高耸,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胸口的旧伤在连日殚精竭虑和湿热天气的侵袭下,隐隐作痛,如同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适。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面前摊开的几份最新密报和一份刚刚由内侍总管亲自送来、用三重火漆密封的御医诊断书上。

      诊断书上的字句,每一个都像淬毒的冰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陛下高热不退,神志昏沉,脉象浮滑无力,痰中带血已成脓状……心肺衰竭之象已显,恐……回天乏术,只在旦夕之间。”

      旦夕之间。王兄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一旦那簇代表王权的火焰彻底熄灭,暹罗这艘本就风雨飘摇的航船,将立刻被抛入最狂暴的漩涡中心。年幼的王储,虚弱的王后,各怀心思的摄政与大臣,虎视眈眈的法、日列强,蠢蠢欲动的边境土司与军阀……无数双眼睛,无数只手,都在等待着那一刻。

      他缓缓放下诊断书,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王兄的音容笑貌,幼时教导他治国之道的严厉与慈爱,送他出使中国时的殷殷嘱托……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病榻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心如刀绞,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此刻的悲痛是奢侈的,他必须将全部心神,用于应对即将到来的、最凶险的政权更迭。

      “殿下。”内侍总管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摄政委员会的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以及内务大臣,在殿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请他们进来。”朱拉图的声音嘶哑干涩,他坐直身体,将那份诊断书迅速收入抽屉。

      三位重臣鱼贯而入,脸上皆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凝重。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殿下,边境急报!法军昨夜突然在乌汶府(Ubon Ratchathani)边境线我方一侧,制造了更大规模的冲突,借口追击‘土匪’,炮击了我方两处哨所,造成十余名士兵伤亡,并派小股部队越境挑衅!我方守军被迫还击,目前交火仍在继续,规模在扩大!”

      “法国人这是试探,更是施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脸色铁青,“他们算准了王兄……算准了我国内局势,想趁机攫取边境利益,甚至为后续更大动作制造借口!驻法公使馆刚刚发回密电,法国外交部措辞强硬,指责我方‘挑衅’,威胁若不立即停止‘敌对行动’并满足其‘合理关切’,将考虑采取‘进一步措施’!”

      内务大臣补充道:“日本方面也不安分。其公使今日再次‘非正式’约见商务大臣,对暂停特许权审议表示‘严重关切和遗憾’,并暗示若我国政策持续‘不明朗’,日本商社可能考虑撤资,并将影响两国‘友好关系’。更有情报显示,日本陆军省情报部门有高级官员近日秘密抵达西贡(法属印度□□首府),与法方人员接触频繁,所图匪浅!”

      法、日联动,南北夹击,趁火打劫!朱拉图的心沉了下去。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凶猛。王兄尚未咽气,豺狼的獠牙已迫不及待地亮了出来。

      “英、美方面有何反应?”他强迫自己冷静,问道。

      “英国驻暹公使只是表达了‘关切’,呼吁‘克制’,但无具体行动承诺。美国公使态度稍明确些,表示不希望看到暹罗局势动荡影响太平洋地区稳定,但也仅限于口头。”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摇头,“他们都在观望,看我们能否挺过这一关。”

      果然。指望列强发善心,无异于与虎谋皮。一切只能靠自己。

      朱拉图沉吟片刻,快速做出决断:“第一,以摄政委员会及我之名义,电令乌汶府守军,务必守住现有阵地,对法军越境部队予以坚决打击,但严格控制冲突规模,不主动扩大事态。同时,将法军炮击哨所、越境挑衅之确凿证据(照片、俘虏口供等),通过所有可能渠道,立刻通报给英、美、乃至国际联盟!要快,要详实!让全世界都看看,是谁在破坏和平,践踏国际法!”

      “第二,以我私人名义,给法国驻印度□□总督发一封密电。语气可以放低些,表示对边境冲突‘深感遗憾’,愿意就边界问题与法方进行‘坦诚磋商’,但必须立即停止军事挑衅,否则,暹罗军民将不惜一战,血战到底!同时,暗示若法方一意孤行,迫使暹罗完全倒向英、美,对法国在印度□□乃至整个远东的利益,并无好处。软硬兼施,看看能否稳住他们。”

      “第三,日本那边……”朱拉图眼中寒光一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我们的商务大臣‘无意中’向日本公使透露,有几家背景深厚的英资和美资公司,对我国的锡矿和橡胶特许权‘表现出浓厚兴趣’,且条件‘颇为优厚’。同时,密令我们在日本商界的内线,散布消息,说法、日联手施压暹罗,可能引发英、美强烈反弹,甚至导致日本在暹商业利益被全面排挤。让他们自己内部先去猜忌、权衡!”

      三条指令,针锋相对,合纵连横,将有限的筹码用到极致。三位重臣眼中露出赞许与振奋,连忙记下。

      “还有,”朱拉图看向内务大臣,“对宫廷内外,特别是与法、日有牵连的潜在不稳定分子,监控要加强,但暂时不要动。稳住他们,必要时,可以放出一些假消息,比如王兄病情‘略有好转’,或我与某大国达成了‘秘密协议’等等,扰乱其判断。但王兄的真实情况,必须绝对保密,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

      “臣明白!”

      吩咐完毕,三位重臣匆匆领命而去,继续他们不眠的夜晚。偏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朱拉图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蛙鸣。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缓解太阳穴处剧烈的抽痛和胸口的闷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万里之外那座城市的轮廓,那条奔流的江水,和那个在码头上、在江心中、目光清亮而坚毅的女子。

      若若……你现在怎么样了?广州的风雨,是否也如曼谷这般急骤?陈桐轩的余孽是否肃清?竹下龙之介的阴影是否还在徘徊?“华南公司”是否稳住了阵脚?你……是否平安?

      思念如同藤蔓,在心神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刻,疯狂滋长,缠绕心脏,带来另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痛楚。他答应过她要回去,答应过要赴珠江之约。可眼下,暹罗的江山社稷危如累卵,他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归期更是渺茫。他将她独自留在那虎狼环伺之地,留给她的,只有一纸冰冷的授权文件和几个有限的护卫……他何其残忍,又何其无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四下,一个特殊的节奏。

      朱拉图猛地睁开眼,眼中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这是他与颂猜约定的、只有最紧急情况才会使用的暗号。颂猜被他留在了广州,保护玉芙蓉。

      “进。”他低声道。

      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是胡天生。他脸色异常凝重,手中拿着一个极其小巧、外表普通的铜制圆筒,只有拇指粗细,两三寸长,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殿下,”胡天生快步上前,将铜筒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五分钟前,一个自称是‘广州老友’的聋哑乞丐送到我们在唐人街秘密联络点的,指名必须立刻、亲手交给您。联络点的人确认过,铜筒密封完好,用的是……我们与颂猜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双重动态密码加密。送信人放下东西就消失了,追之不及。”

      广州来的?最高级别加密?朱拉图的心骤然一紧。他接过那冰冷的铜筒,触手微沉。拧开一端,里面是一卷被紧紧卷起、薄如蝉翼的特殊油纸。他小心抽出,在灯下展开。

      油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用极细的银朱笔写下的、如同天书般的密码符号。这些符号并非固定密码本,而是需要根据特定日期、事件甚至温度湿度进行动态换算的顶级密码,只有他与颂猜,以及曼谷、广州两处绝对核心的情报负责人知晓算法。

      朱拉图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符号,脑中飞速进行着复杂的换算与解码。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随着密码一个个被破解,重新组合成有意义的文字,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到最后,几乎毫无血色,捏着油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译出的电文极其简短,却比之前任何关于王兄病情、法军挑衅的消息,都更让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广州,九月初九夜。‘华南公司’码头库区遭内部勾结外敌盗窃未遂。主谋陈福(陈廉伯旧仆)当场伏诛,余党严惩。现场处置由玉董事长亲自下令执行,手段雷霆,震慑宵小。然,事发前后,有不明身份之高手于外围窥伺,疑为日谍残党,目标或非财物。玉董事长近日言行如常,但身边安保已暗中升至最高级别。颂猜报,一切仍在掌控,然局势诡谲,望殿下知悉,并保重。电文编号:鲛人泪·癸亥·秋分·子时三刻”

      陈福……盗窃……玉芙蓉亲自下令处决……日谍窥伺……目标非财物……

      电文没有明说,但朱拉图瞬间就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盗窃未遂,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试探,甚至是针对玉芙蓉本人的、更危险的阴谋的前奏!竹下龙之介虽然被逼退,但他留下的“菊机关”残党和像松本康介这样的地老鼠,并未死心。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攻击“南洋总公司”或直接针对他,就将毒手伸向了相对薄弱、又与他关系密切的玉芙蓉和“华南公司”!盗窃或许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可能是绑架、刺杀,或者制造事端,彻底搞垮“华南公司”,断他在广州的臂膀,甚至……用玉芙蓉来要挟他!

      而玉芙蓉,选择了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回应——当众处决,杀鸡儆猴。这固然能震慑内部,却也将她自己,更直接地推到了风口浪尖,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她身边安保升至最高级别,说明颂猜也意识到了极端危险。可即便如此,她仍在电报中让颂猜传话“一切仍在掌控”,只为让他“知悉,并保重”……

      这个傻女人!她总是这样,将最重的担子自己扛下,将最危险的局面留给自己面对,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心痛,担忧,愤怒,愧疚……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广州,回到她身边,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可他不能。他身负暹罗国运,被困在这权力的修罗场中,寸步难行。

      他死死攥着那页薄薄的油纸,仿佛要将其捏碎。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东北方向,那里是家的方向,也是她的方向。相隔万里,烽烟阻隔,他却仿佛能看见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独自立于西堤码头凛冽的江风中,面对无数贪婪而恶毒的眼睛。

      若若,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缓缓将油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如同他此刻焦灼却必须深埋的心。然后,他重新坐直,铺开信笺,提起笔,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开始书写。不是情书,不是安慰,而是一封发给他在伦敦、华盛顿、巴黎的隐秘渠道的、措辞更为严厉、条件更为具体的密电指示。他要动用一切可能的外交和商业资源,向法、日施加更大的、更直接的压力,为暹罗,也为万里之外那个孤独守护的女子,争取哪怕多一丝的喘息之机,多一分的平安保障。

      暹罗的密电,带来的不仅是王国的噩耗,也带来了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与最尖锐的痛楚。在这内忧外患、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与她,各自困守一方,却以这种沉默而惨烈的方式,彼此守望,共同面对这席卷而来的、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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