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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广州政府的支持   九月中 ...

  •   九月中旬,广州,秋意渐浓,但政坛与商界的温度,却因一系列事件不降反升,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审慎、试探与务实合作的“新常态”。

      沙面宴会厅那场导致竹下龙之介“体面退场”的风波,与西堤码头“华南公司”仓库前那场血腥的“杀鸡儢猴”,如同两块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却又迅速被更宏大、更急迫的时局所吸纳、重塑。廖仲恺主导的广东革命政府,在经历了陈廉伯倒台、日谍风波、西堤袭击等一系列内忧外患的冲击与震荡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着力点与节奏,对“华南公司”及背后“南洋总公司”所代表的力量,态度也发生了显著而务实的变化。

      东山,省长公署,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廖仲恺、冯菊坡、伍朝枢,以及主管财政、实业、警察的几位厅长围坐。人人面带倦色,但眼神专注。桌上摊开着最新的财政简报、治安报告,以及一份关于“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运营情况及请求政策支持的详细陈情书——后者是玉芙蓉以公司董事长名义,通过正式渠道递上来的,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既陈述了公司转型成果(码头秩序改善、货物吞吐量回升、工人待遇提升),也坦承了面临的困难(资金周转、外部竞争、安全隐患),最后提出了几条具体的政策请求:包括希望获得部分政府物资的优先运输权、享受与新办民族实业同等的税收优惠试点、以及在码头治安方面得到更直接的军警支持。

      “大家都看过了。”廖仲恺掐灭烟头,环视众人,“说说看法。”

      财政厅长首先开口,带着惯有的精明与审慎:“廖公,玉芙蓉此人,背景复杂,其公司前身乃西关最大帮派‘南天盟’,虽声称转型,但根子未必干净。且其与暹罗亲王朱拉图关系匪浅,朱拉图如今回国,前途未卜。将政府资源与政策倾斜于这样一家公司,风险不小。万一其内部再出乱子,或与外商勾结生出事端,我等恐难辞其咎。”

      警察厅长点头附和:“治安方面,西堤码头那夜,她动用私刑,当众处决陈福,虽事出有因,也震慑了宵小,但毕竟有违程序,影响恶劣。民间虽有叫好之声,然法治社会,岂能凭江湖手段行事?若纵容此类行为,恐开恶例。”

      廖仲恺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看向冯菊坡。

      冯菊坡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诸位所虑,不无道理。玉芙蓉确非寻常商人,其公司亦非寻常企业。然,观其近日所为:主动配合政府清剿陈廉伯余党,协助擒获川崎一郎(虽未公开),稳定西关码头秩序,吸纳安置大量原有江湖人员转为正行,与‘南洋总公司’合作引入暹罗米粮平抑市价……桩桩件件,于地方安定、民生经济,实有裨益。此女手段虽狠,魄力却足,且识时务,懂进退。沙面宴后,朱拉图仓促返暹,她独撑大局,内部整顿雷厉风行,对外亦能稳住阵脚,未生大乱,此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风险,任何合作皆有风险。与那些盘根错节、与洋人买办勾连甚深的老牌商行合作,风险便小吗?陈廉伯便是前车之鉴。玉芙蓉公司之‘不干净’,恰因其正在‘洗白’,正在脱离旧有窠臼。此时予以扶持引导,恰可助其彻底转型,成为政府可掌控、可利用的正面力量。反之,若因其过往而弃之,或处处掣肘,使其转型失败,重新滑入□□,甚至被其他势力(如日本人残党)拉拢,那才是真正的大患,大风险。”

      伍朝枢扶了扶眼镜,接口道:“菊坡兄所言甚是。如今广州百废待兴,财政吃紧,外资观望,本地商贾又多首鼠两端。‘华南公司’与‘南洋总公司’这条线,是眼下为数不多能稳定提供货运、平抑物价、甚至引入外部资源(哪怕是有限的)的渠道。朱拉图虽去,但其公司框架、与南洋侨商的联络仍在。玉芙蓉能稳住‘华南公司’,便保住了这条渠道。且观其陈情书,所请并不过分,皆是实业发展所需之常策。给予支持,既显政府鼓励实业、依法办事之决心,亦可将其更紧密地纳入监管体系。至于治安问题……”他看向警察厅长,“可借此机会,以‘协助维护港区秩序、保障重点企业安全’为名,增派得力警员进驻西堤码头,名义上归其调遣协助,实则加强监管,防患于未然。此乃一举两得。”

      主管实业的厅长也表态:“玉芙蓉公司若能规范运作,对码头装卸、内河运输效率提升确有助益。其所请税收优惠,可参照对新办中小实业之标准,试行一年,以观后效。政府物资运输,亦可酌情给予部分订单,但需严格招标程序,确保质价。”

      众人意见渐趋一致。最终,目光聚焦于廖仲恺。

      廖仲恺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沉静:“玉芙蓉是不是‘干净’的商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做的事,对广州的稳定与发展,是不是‘干净’的,是不是有利的。她杀陈福,是用江湖手段,但杀的也是勾结日寇、危害地方的败类,肃清的是码头蛀虫,结果是有利于治安的。她与朱拉图合作,引入暹罗米,平抑了粮价,安定了民心。她整顿公司,将上千江湖人员纳入正行,减少了社会乱源。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是当前政府急需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当然,功是功,过是过。私刑不可长,监管必须严。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对于肯配合政府、能做实事的企业和个人,该支持的要支持,该引导的要引导,该纳入轨道的,要坚决纳入轨道。‘市民防奸反特协进会’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可以把‘华南公司’作为重点联系和扶持单位,将其骨干吸收进来,给予适当名分,也加强引导和监督。西堤码头的治安,就按朝枢说的办,派一个精干的警察分队常驻,归市局直管,但办公地点设在码头,接受‘华南公司’的日常协调,共同维护秩序。税收优惠和运输订单,按实业厅的意见办,程序要严,效果要查。”

      他最后总结:“广州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发展,是打破旧利益格局的新力量。玉芙蓉和她的公司,或许是柄双刃剑,用好了,可助我们斩开荆棘;用不好,也会伤及自身。但正因其是双刃剑,才更需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仔细掌控。传我的话,让玉芙蓉明天来一趟,我亲自跟她谈。”

      次日,同一间会议室,只有廖仲恺、冯菊坡和玉芙蓉三人。

      玉芙蓉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发髻严谨,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她带来了更详细的码头改造计划、工人培训方案,以及一份与“南洋总公司”拟定的下一步合作意向书。

      廖仲恺没有绕弯子,直接转达了政府方面的决定:原则同意其政策请求,但附加了明确的条件和监管措施。包括加入“协进会”、接受警察分队入驻、定期审计、严格执行招标与税收程序等。

      玉芙蓉仔细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坦然与坚定。她起身,对廖仲恺微微躬身:“多谢廖省长及政府诸位长官信任与支持。玉芙蓉及‘华南公司’,定当恪守法规,配合政府,不负所托。所提条件,公司一概接受,并保证严格执行。码头治安,欢迎警察弟兄入驻,公司必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协进会’乃爱国团体,玉芙蓉能忝列其中,深感荣幸,定当尽心尽力。”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姿态端正,既表达了接受监管的诚意,也保持了企业的独立性,更巧妙地将自己置于“爱国商人”的位置。廖仲恺眼中露出些许满意。

      “玉董事长是明白人。”廖仲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广州正值多事之秋,需上下同心,共度时艰。望贵公司能成为模范,带动一方。朱拉图亲王处,也请代我转达问候,望他早日处理完国事,再临广州,共商合作。”

      “一定转达。”玉芙蓉应道。她知道,这是廖仲恺在确认她与朱拉图这条线的稳固性,也是在暗示,支持的前提之一,是这条南洋渠道必须保持畅通有效。

      会谈在务实而略显严肃的气氛中结束。玉芙蓉离开时,冯菊坡亲自送她到门口,低声叮嘱了几句关于“协进会”近期活动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态度颇为亲切。

      走出省长公署,坐进车内,玉芙蓉才轻轻舒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阿四从后视镜看了看她,低声道:“姐,谈成了?”

      “成了。”玉芙蓉睁开眼,眼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条件比预想的严格,但也算公平。有了这块‘招牌’和实际支持,码头那边能稳住了,和‘南洋总公司’的合作也能推进下去。至少,明面上的麻烦,会少很多。”

      “那暗处的……”

      “暗处的,从来不会少。”玉芙蓉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目光渐冷,“廖仲恺的支持,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用了他的力,就得守他的规矩,替他办事,也会成为更多人的靶子。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站稳脚跟再说。”

      车子驶向西关。玉芙蓉知道,从今天起,“华南公司”和她本人,将更深地卷入广州的政治经济漩涡,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但这也是她选择“洗白”、选择与朱拉图携手时,早已预料并必须面对的道路。政府的支持,如同注入肌体的强心剂,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与更复杂的博弈。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手中多了几分可以凭依的力量,眼中多了几分需要守护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这,或许就是乱世中,一个女子,一家企业,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处境。在风暴的间隙,努力扎根,顽强生长,等待远方的归人,也等待云开雾散的那一天。广州政府的支持,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的一道不甚牢固、却至关重要的锚链,试图将这艘刚刚启航、承载着无数希望与秘密的航船,暂时系泊在脆弱的港湾。至于能否真正稳住,还需看掌舵者的智慧,与那变幻莫测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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