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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杀鸡儆猴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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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夜,西堤码头,“华南公司”三号码头库区。
距离朱拉图离去已半月有余。广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白日里暑气未消,入夜后江风却已带上明显的凉意,吹拂着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箱和沉默矗立的吊车,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呜咽。库区深处,一座专门存放“南洋总公司”高价值货物(如丝绸、香料、部分精密机械零件)的加固仓库外,今夜的气氛格外不同。
仓库大门紧闭,门口却反常地没有亮灯,只有远处码头路灯投来模糊的光晕。十几个黑影,如同暗夜中觅食的鬣狗,悄无声息地聚集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他们穿着杂色的短打衣衫,脸上蒙着黑巾,手中握着短刀、铁棍,还有两人端着锯短了枪管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紧张与一丝凶狠。
为首一人,身材矮胖,动作却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油滑,正是原陈廉伯府上的二管家,陈福。陈廉伯倒台后,树倒猢狲散,陈福带着几个心腹卷了些细软逃出,原本想投靠陈桐轩,不料陈桐轩自己也很快覆灭。他如丧家之犬,在东躲西藏了多日后,被松本康介派人秘密找到,许以重利,并提供了这批“华南公司”高价值货物的情报和仓库薄弱点的图纸,让他带人来“取”点“本钱”,也好“重整旗鼓”。
“都听好了!”陈福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心腹和临时招募的亡命徒说道,“里面是上好的苏杭丝绸,还有暹罗来的香料,弄出来一转手,够咱们逍遥快活半年!松本先生说了,得手后,他负责销赃,分咱们三成!仓库后面那个通风窗,锁已经弄松了,阿彪,你带两个人先爬进去,从里面开门。动作要快,拿了东西就从水路走,船在那边等着!”
“福爷,这……这可是‘华南公司’的仓库,玉芙蓉那娘们现在可不是吃素的,码头守卫也严,万一……”一个手下有些迟疑。
“怕什么!”陈福啐了一口,“那娘们现在焦头烂额,暹罗鬼子跑了,廖仲恺也顾不上她,内部听说也不稳。今晚值班的守卫头目是老刘,我让人灌了他半斤烧刀子,现在正抱着酒坛子做梦呢!其他几个岗哨,也打点过了,睁只眼闭只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干完这一票,咱们就去香港!”
重利诱惑加上陈福的“周密”安排,让这群乌合之众的胆气壮了起来。被点名的阿彪带着两人,蹑手蹑脚地摸到仓库后墙,果然找到一个虚掩的通风窗,轻易撬开,钻了进去。片刻后,沉重的仓库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成了!快!”陈福大喜,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人就要往里冲。
然而,就在他们半个身子挤进门缝的刹那——
“唰!唰!唰!”
数盏雪亮的探照灯,如同凭空出现,猛然从仓库顶棚、两侧货堆后、甚至江面方向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如同无数柄利剑,瞬间将仓库门前这块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也将陈福等十几个人惊慌失措、扭曲变形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厉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咔嚓咔嚓”一片拉枪栓的清脆声响!只见仓库周围、货堆顶上、甚至他们来路的阴影中,骤然涌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华南公司”守卫!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手持步枪或□□,枪口森然,眼神冰冷,早已将陈福等人团团包围,水泄不通!哪还有半分醉意和松懈?
中计了!陈福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身边的乌合之众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手中刀棍“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那两个拿□□的也想扔掉,却被守卫厉声喝止:“手举起来!敢动就打死!”
人群分开,玉芙蓉在阿四和雷豹的护卫下,缓缓走出。她今夜没有穿旗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裤装,外罩一件同色短披风,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冷冽如万年寒冰,缓缓扫过面如死灰的陈福等人,最后定格在陈福脸上。
“陈福,陈大会长家的二管家。”玉芙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寒意,在死寂的夜空中清晰可辨,“陈廉伯倒了,你卷款私逃,我不追究。陈桐轩死了,你成了丧家之犬,我亦未赶尽杀绝。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吃里扒外,勾结日本人,还把主意打到我‘华南公司’的头上,打我仓库里兄弟们血汗钱的主意!”
陈福浑身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董、董事长饶命!我……我是一时糊涂!是被日本人逼的!是松本康介!他找到我,给我钱,给我图,逼我来的!我要不来,他就要杀我全家啊!董事长明鉴,饶我一条狗命吧!”
“松本康介?”玉芙蓉冷笑一声,“那个跟着川崎一郎,又投靠了竹下龙之介的日本特务?他现在自身难保,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还能逼你?陈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耍花样,把脏水往外泼?”
她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陈福:“你以为,你们这几天的鬼鬼祟祟,私下串联,收买眼线,我会不知道?你以为,老刘那半斤烧刀子,真的能让他醉到不省人事,对你们的勾当视而不见?你以为,松本给你那张漏洞百出的仓库图纸,是真的想帮你发财?”
她每问一句,陈福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绝望就深一分。
“我故意放松码头守卫,故意让老刘‘喝醉’,故意留出仓库的‘破绽’,就是为了等你,等你们这些吃里扒外、贼心不死的败类自己跳出来!”玉芙蓉声音陡然转厉,在夜风中回荡,“我要让全公司的人看看,让西关码头所有靠力气吃饭的兄弟看看,也让那些躲在暗处,还想打我们主意的魑魅魍魉看看——背叛公司,勾结外敌,盗窃兄弟血汗,是什么下场!”
她转过身,对雷豹道:“豹叔,按公司新立的规矩,对于盗窃公司财物、勾结外敌、证据确凿者,如何处置?”
雷豹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确保在场每一个守卫和远处被惊动、渐渐围拢过来的夜班工人都能听清:“回董事长!按《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奖惩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盗窃公司财物,价值重大或情节恶劣者;勾结外敌,危害公司利益与安全者——一经查实,立即开除,追缴非法所得及赔偿损失,并扭送官府法办!若造成重大损失或产生极坏影响,经董事会审议,可依情节,处以重罚,直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面无人色的陈福等人,一字一句吐出:“以家法严惩,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好。”玉芙蓉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陈福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裁决,“陈福,你曾是陈府管家,也算有头有脸。如今沦落至此,咎由自取。扭送官府?太便宜你了,也脏了衙门的地方。你勾结的是日本人,是国贼的走狗,更是公司的死敌!”
她缓缓抬起手。
阿四会意,对旁边两名守卫使了个眼色。那两名守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陈福拖到仓库门前空地的中央,按跪在地上。另外那些参与盗窃的帮凶,也被一一拖过来,跪成一排,在雪亮的探照灯光下瑟瑟发抖。
远处,越来越多的码头工人和闻讯赶来的公司职员围拢过来,黑压压一片,人人屏息,目光复杂地看着场中。有人面露快意,有人眼中不忍,更多人则是震撼与敬畏。
玉芙蓉走到陈福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道:“陈福,下辈子,记得别当狗,尤其别当东洋人的狗。”
说完,她直起身,后退一步,对雷豹点了点头。
雷豹深吸一口气,从腰后抽出一把厚重锋利的鬼头刀——那是“南天盟”时代执行最严厉家法的刑具,已许久未见天日。刀身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刺骨的寒光。
“陈福!你背叛公司,勾结日寇,罪证确凿,依规当诛!”雷豹暴喝一声,声震夜空,“今日,以此刀,正家法,儆效尤!望诸位兄弟引以为戒,忠于公司,严守规矩!”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血光迸现!陈福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便已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跪在一旁的那些帮凶,目睹这血腥恐怖的一幕,有的当场吓晕过去,有的□□湿透,腥臊之气弥漫。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玉芙蓉面色不变,仿佛只是看着宰杀了一只鸡。她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如泥的帮凶,冷冷道:“这些人,助纣为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重责五十藤鞭,打断腿,天亮之前,扔出西关,永世不得再踏入广州码头一步!若敢再犯,或与陈福之事有丝毫牵连,这就是榜样!”
“是!”守卫们齐声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那些哀嚎求饶的帮凶拖了下去。很快,远处便传来藤鞭破空与凄厉惨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瘆人。
玉芙蓉不再看那血腥的现场,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她的目光沉静而锐利,扫过每一张或惊惧、或敬畏、或复杂的脸。
“诸位兄弟,工友,同仁。”她开口,声音清晰传遍码头,“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背叛公司,吃里扒外,勾结外寇的下场!‘华南公司’是我们大家的公司,是我们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新家!谁想毁了这个家,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我玉芙蓉在此立誓,必以铁腕,护公司周全,保兄弟平安!从今往后,严守规章,忠于职守,同心协力者,是我玉芙蓉的兄弟,公司绝不会亏待!再有敢生二心、行不法者——”
她顿了顿,手指向地上陈福尚未冰冷的无头尸体和那滩刺目的血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这就是榜样!杀鸡儆猴,以正视听!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人群在震撼与恐惧中,默默散去,但今夜这一幕,注定将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华南公司”成员,乃至整个西关码头相关人等的心里。玉芙蓉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她对公司的绝对控制,也向所有暗中窥伺的势力(无论是竹下残留的影响、本地其他帮派,还是摇摆的官商)发出了最强硬的警告:她玉芙蓉,不是好惹的。她的公司,不容染指。
阿四指挥人迅速清理现场。雷豹提着滴血的鬼头刀,走到玉芙蓉身边,低声道:“姐,这下,应该能清静一阵子了。”
玉芙蓉望着漆黑江面上远处沙面的零星灯火,没有回答。杀鸡儆猴,固然能震慑一时。但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内部这几只“鸡”,而在外头那些更狡猾、更凶残的“猴”,以及万里之外,那个她日夜悬心、却杳无音信的男人。
她拢了拢披风,抵御夜寒。前路依旧茫茫,但她已无退路,只能以更坚硬的外壳,更狠辣的手段,在这腥风血雨中,独自守护好他留下的基业,等待那不知何时才能响起的归航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