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四卷 稳定政权   佛历二 ...

  •   佛历二四六七年八月廿三至九月初,曼谷,大皇宫,律实宫偏殿。

      这里的空气,与广州夏末的黏湿闷热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浓烈的檀香、药草味,混合着老木头、旧丝绸和陈年文件散发出的、属于权力核心地带特有的、腐朽而威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没有江风,没有市声,只有宫人踮脚行走时裙裾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侍卫换岗时铠甲与兵刃的冰冷碰撞,以及偶尔从内殿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和模糊呓语。

      拉玛六世国王的病情,比电报中描述的更为凶险。御医们束手无策的阴影,笼罩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危机四伏的宫殿。年幼的王储瓦栖拉兀(未来的拉玛七世)被安置在邻近的宫殿,由指定的教师和嬷嬷照看,但那双懵懂的眼睛,尚无法理解围绕王座正在酝酿的惊涛骇浪。

      朱拉图归国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知道。摄政委员会的三位元老(两位王室亲王,一位资深大臣)在他抵达的当晚,便在这间偏殿召开了紧急会议。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地图、名单、密报摊满了巨大的红木桌案,灯光下,几张苍老而严峻的脸庞上,写满了忧虑与决断。

      “……情况便是如此,殿下。”首席摄政,朱拉图的叔父,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用干涩的声音总结着,手指点在地图上暹罗与法属印度□□(越南、老挝、柬埔寨)漫长的边境线,“法国人近来在边境频频制造事端,增派军队,其驻印度□□总督府更是公开发表言论,质疑我王国对湄公河东岸某些领土的主权,并暗示若我国政局持续‘不稳’,法方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维护地区安全与法国侨民利益’。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另一位摄政,前陆军元帅昭·披耶·西里讪,脸色铁青:“不止法国人。日本驻暹公使近日活动异常频繁,多次‘非正式’拜会内务部、商务部官员,对王室矿业、铁路特许权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我们在军中的眼线报告,有几个中层军官近日与日本武官来往密切,言论间对现行政策多有不满,隐隐有躁动之势。英美方面,虽表态支持王室,但更多是隔岸观火,其商人则趁机压低橡胶、锡矿价格,囤积居奇。”

      内务大臣,一位头发花白、神色精明的老人,补充道:“宫廷内部也不平静。几个远支亲王和他们的姻亲,近来走动频繁。王后(拉玛六世之妻)的家族,以及几位有影响力的妃嫔亲属,也在暗中串联,打探消息。更有流言,谓王兄之疾……并非天意,恐有人为因素。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朱拉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他褪去了旅途的疲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王室常服,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如松。胸口的旧伤在湿热的曼谷天气和连日的焦虑奔波下隐隐作痛,但被他强行压下。比起王兄的安危和暹罗的国运,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王兄今日情形如何?”他首先问道,声音平稳。

      “依旧昏迷,时发高热,痰中带血。御医会诊,认为是多年劳累积疾,又感染了极凶险的热毒,加之……”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顿了顿,声音更低,“忧心国事,郁结于心,以至内外交攻,药石罔效。恐怕……时日无多。”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偏殿内一片死寂。

      朱拉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王兄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却已油尽灯枯。他想起王兄送他离开曼谷时,那殷切而忧虑的眼神,想起电报中“社稷存续之要务”的重托。心中悲恸如潮,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王储年幼,主少国疑,外有强邻虎视,内有宵小蠢动。”朱拉图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寒星,扫过在座诸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当务之急,是稳定政权,震慑内外,为暹罗争取时间。”

      “殿下所言极是。”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点头,“然则,如何稳定?法、日咄咄逼人,绝非口头抗议所能抵挡。内部人心涣散,若无雷霆手段,恐生大变。”

      “双管齐下。”朱拉图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暹罗及周边地区地图前,手指先点在曼谷,“对内,第一,以摄政委员会及我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王兄静养,国事由摄政委员会及我暂代,一切照旧,违令者严惩不贷。措辞要强硬,显示决心。第二,加强王宫及曼谷城防,尤其是我与王储居所之护卫,由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亲自挑选最忠诚可靠的御林军负责,昼夜警戒,无令不得出入。第三,内务部与秘密警察,全力侦缉宫廷内外散布流言、串联图谋不轨者,尤其是与法、日往来过密之官员、军官、商人。一旦查实,不拘身份,即刻秘密逮捕,严加审讯,但暂不公开,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但切记,证据需确凿,手段需隐秘,不可滥杀,亦不可打草惊蛇,尤其不能给外人以干涉口实。”

      内务大臣肃然应道:“臣明白。已锁定几个可疑目标,今夜便可行动。”

      朱拉图点点头,手指移向边境:“对外,法国人不是要‘维护安全’吗?那就让他们看到,暹罗的军队,有能力维护自己的边境安全。以我的名义,密电边境驻军最高指挥官,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加强边境巡逻,增筑工事,对法军一切越境挑衅行为,予以坚决、对等、有限度的回击,但务必控制规模,不首先开火。同时,将法军近期之挑衅行为、增兵证据,以及我方克制之态度,通过中立国渠道,秘密通报给英国驻印度总督府及美国驻菲律宾总督。英、美虽观望,但绝不会乐见法国独吞暹罗,打破远东均势。此乃以夷制夷。”

      “那日本人……”

      “日本人心思更诡,胃口更大。”朱拉图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暹罗湾和马来半岛,“他们想要的是战略要地和矿产资源。以摄政委员会名义,正式照会日本公使馆,对近日某些日本商社‘不寻常’的商业活动表示‘关切’,并宣布,即日起暂停审议所有涉及矿业、铁路、港口之新的外资特许权申请,以待政局稳定后重新评估。同时,以我私人名义,宴请英美几家有影响力的商会代表,释放暹罗将继续开放市场、保护合法外资之信号,但会优先考虑‘信誉良好、尊重主权’的合作伙伴。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他们的手伸得太长,已引起警惕和反制,在暹罗,他们并非唯一的选择。”

      这一连串组合拳,既有对内的高压震慑与清洗,又有对外的强硬对峙与合纵连横,思路清晰,手段老辣,显示出朱拉图绝非只会风花雪月的贵族亲王,而是深谙权力游戏与地缘政治的行家里手。在座三位元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赞许,更有一丝心安。这位年轻的亲王,比他们想象中更沉稳,更有魄力。

      “殿下思虑周详,臣等必竭力执行。”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代表三人表态。

      “另外,”朱拉图走回座位,沉吟道,“我需以最快速度,觐见王后及几位有影响力的妃嫔,稳定后宫。王储的教导与安全,也需重新安排,由最德高望重、绝对忠诚的学者与侍卫负责。还有,联络我们在欧洲、美国留学的王室子弟及贵族青年,让他们以私人身份,向所在国政要、媒体阐述暹罗现状,争取国际舆论同情。曼谷的报纸,也要引导,多报道王室勤政爱民、军民一心备战之消息,冲淡不利流言。”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事无巨细,皆考虑周全。偏殿内的气氛,因这明确而果断的指令,从之前的压抑惶恐,渐渐转向一种凝聚的、蓄势待发的肃杀。

      会议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项安排落定,朱拉图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眩晕袭来,他勉强扶住桌沿,额角渗出冷汗。

      “殿下保重身体!”三位元老连忙起身。

      “无妨。”朱拉图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慢慢坐回椅中,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目光依旧坚定。“诸位,暹罗已到生死关头。我既受托归来,必与诸位,与暹罗军民,共存亡。望诸位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助我稳定政权,渡过此劫。他日若得幸存,必不负今日之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真诚。

      三位元老动容,齐声道:“臣等誓死效忠王室,辅佐殿下,稳定社稷!”

      接下来的日子,曼谷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波涛却空前汹涌。

      安民告示发布,摄政委员会与朱拉图亲王共同执政的消息迅速传开,一定程度上稳住了惶惶人心,但也让暗处的眼睛更加警惕。

      内务部的秘密警察如同幽灵,在深夜悄然出动,数名与法、日往来过密的中级官员、军官,以及几个上蹿下跳的远支亲王门客,在睡梦中被带走,消失无踪。没有公开审判,没有确凿罪名,但那种无声的消失,比任何公开处决都更具威慑力。宫廷内外的窃窃私语瞬间少了许多,人人自危,却也人人屏息。

      边境上,暹罗军队一改往日克制,对法军的巡逻挑衅给予了强硬对等的回应,甚至发生了几次小规模交火,互有伤亡。法方显然没料到病榻上的暹罗竟敢如此强硬,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增兵的步伐放缓,外交辞令也谨慎了许多。而暹罗方面“恰好”泄露给英美的一些“证据”,果然引起了伦敦和华盛顿的“关切”,私下向巴黎表达了“希望保持暹罗中立与稳定”的意见,让法国人倍感压力。

      日本公使馆对暹罗暂停特许权审议的照会反应强烈,提出“抗议”,但朱拉图亲自接见日本公使,态度温和而坚定,表示此举仅为厘清混乱、规范市场之临时措施,并暗示若日方商社能展现更多“诚意”与“尊重”,未来合作空间依然广阔。同时,朱拉图高调会见英美商会代表,签署了几项小额但具有象征意义的贸易协议的照片登上了报纸,给了日本人一个明确的信号——暹罗的市场,不是非你不可。

      王后在朱拉图恳切而富有技巧的拜会后,表态支持摄政委员会,并约束了家族成员。年幼的王储被转移到更安全隐秘的宫殿,身边全是朱拉图亲自挑选的、背景干净、忠诚毋庸置疑的人员。流言蜚语在铁腕整治与正面引导下,渐渐平息。

      朱拉图几乎不眠不休。他白天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接见各方使节和官员,晚上与摄政委员会及心腹重臣商议对策,还要每日数次探望昏迷的王兄。胸口的旧伤因劳累和忧心而反复发作,剧痛时常袭来,他只能靠乍仑配置的强效止痛药勉强支撑,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消瘦,但眼神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他是此刻暹罗唯一能凝聚人心的旗帜,是抵御内外风雨的最后屏障。

      稳定政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只是血腥风暴前的短暂布防,是将倾大厦下的艰难支撑。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法国人和日本人不会轻易罢手,内部的野心家也不会甘心蛰伏。王兄的病情,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至少,在他的铁腕与谋略下,暹罗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航船,暂时稳住了舵,对准了风浪,没有在第一时间倾覆。而他,也将继续以病弱之躯,燃烧全部的生命与智慧,为这个国家,也为万里之外那个在血火中等待的女子,争取一线生机,守护一方天地。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站在王宫高处,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广州,是珠江,是那个发间簪着白玉芙蓉、眼中含着泪与他吻别的女子。相隔万里,烽烟阻隔,唯有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与承诺,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最温暖也最疼痛的力量。

      稳定政权,只是开始。前路,依旧漫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