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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吻别   八月二 ...

  •   八月二十,清晨,黄埔港码头。

      天色灰蒙,江雾未散,混合着煤烟、机油和江水的腥湿气息,黏腻地笼罩着繁忙的码头。巨大的远洋客轮“广东丸”如同灰色的钢铁巨兽,静静泊在深水泊位,烟囱已冒出淡淡的黑烟,粗大的缆绳正在被水手们缓缓收起。汽笛不时发出沉闷悠长的鸣响,催促着送行的人群和尚未登船的旅客。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挑夫扛着行李穿梭,小贩叫卖着食物和杂货,哭喊声、叮嘱声、汽笛声混作一团,勾勒出一幅最寻常又最令人心碎的离别图景。

      朱拉图站在登船舷梯不远处的栈桥边。他已换上一身便于长途旅行的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薄呢大衣,手中只提着一个简单的皮质旅行箱。胡天生、颂猜和四名精挑细选的暹罗卫士默默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神情肃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们皆已换上便装,但那股经年训练出的精悍气息,依旧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让更多人送行。廖仲恺、冯菊坡等人已通过正式渠道表达了“理解”和“期待再会”,并派代表送来了践行礼物。沙面的洋人圈子和本地商界,只当他是一次寻常的商务旅行返程。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这里,目光却一直投向码头入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深沉的、混合了决绝与不舍的凝重。胸口旧伤在湿冷空气中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中那块即将被生生剜去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舷梯上的水手开始催促最后的旅客登船。颂猜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该上船了。”

      朱拉图没有动,依旧望着入口,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就在水手几乎要收起舷梯挡板的前一刻,一辆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破薄雾,疾驰到栈桥入口,戛然停住。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墨绿色风衣、头发略显凌乱的纤细身影,几乎是从车里冲了出来。

      是玉芙蓉。

      她没有像往日那样绾着精致的发髻,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甚至没有化妆,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她快步向他走来,脚步有些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阿四跟在她身后几步,也停下了脚步,没有靠近。

      朱拉图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看着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急切、担忧,以及深埋的痛楚,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上前两步,迎向她。

      两人在嘈杂的人声中,在汽笛的呜咽里,在冰冷江风的吹拂下,终于面对面站定。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彼此眼中倒映的身影,和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离别。

      “你……还是要走。”玉芙蓉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问为什么,电报的内容,胡天生必然已转达。她只是陈述这个事实,一个她不愿接受却必须面对的事实。

      “是。”朱拉图的声音同样干涩,他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王兄病危,国本动摇,我……必须回去。”

      “我知道。”玉芙蓉点头,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松开,“国事为重。我懂。”

      “若若……”朱拉图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对不起,想说等我,想说珍重……可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加厚的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收好。‘南洋总公司’在广州的一切,还有我在华南的部分私产授权,都在里面。我不在时,你就是它们在法律和事实上的共同主人。胡天生会全力协助你。‘华南公司’那边,有阿四,有雷豹,也有颂猜留下的人……你要稳住,要小心。”

      玉芙蓉看着那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没有立刻去接。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他将多少身家性命和信任托付给了她。这份信任,比任何情话都更重,也更让她心痛。

      “我不要这些。”她摇头,眼中水光闪烁,“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我会的。”朱拉图握住她的手,将牛皮纸袋塞进她冰凉颤抖的掌心,然后紧紧包裹住,“我一定回来。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说过的话,要做的事。你等我。”

      “呜——!”

      “广东丸”最后一次启航汽笛猛然拉响,声音凄厉悠长,如同最后的催命符。水手在舷梯上大喊:“最后一位!快上船!”

      时间到了。

      玉芙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没有去擦,只是反手死死攥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

      “朱拉图……”她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我等你。多久都等。但你要答应我,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我答应你。”朱拉图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他深深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发间那枚在晨光中依然温润的白玉芙蓉簪,心中痛楚与爱意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出手臂,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走她的气息,也留下自己的印记。玉芙蓉也用力回抱着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淡淡药味和熟悉气息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这是最后一口空气。

      码头上人来人往,汽笛呜咽,但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世界,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是真实的。

      这个拥抱很短,又很长。短到仿佛只是一瞬,长到仿佛过了一生。

      最终,朱拉图狠下心,缓缓松开了手臂。他捧起她的脸,拇指颤抖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深深地、深深地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眸,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永远记住这一刻。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冰凉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无比滚烫、无比郑重的吻。

      没有深入,没有缠绵,只是一个纯粹的、饱含了所有未言之情、所有不舍、所有承诺与祈愿的触碰。唇瓣相贴的瞬间,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所有的喧嚣、离别、国仇家恨、前途未卜,都在这轻轻一吻中,化为无声的誓言与烙印。

      玉芙蓉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上那灼热的温度,和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她没有抗拒,只是微微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告别之吻,也将自己所有的眷恋与不安,交付于这短暂的交融。

      一触即分。

      朱拉图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她泪眼朦胧的脸,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崩溃,就会不顾一切地留下。他转身,提起行李箱,对颂猜等人低喝一声:“走!”

      然后,他头也不回,大步走向那即将收起的舷梯。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寂。

      玉芙蓉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登上那艘即将带他远去的钢铁巨轮,看着他最终消失在船舱入口,再也没有回头。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艘渐渐驶离码头的巨轮轮廓。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任凭冰冷的江风吹干脸上的泪,也吹不散心中那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寒冷。

      阿四默默走到她身边,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低声道:“姐,回去吧。风大。”

      玉芙蓉没有动,只是望着那艘渐渐融入江雾、变得越来越小的轮船,直到它彻底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远方。

      汽笛声早已停歇,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也逐渐散去,恢复了日常的忙碌与喧嚣。仿佛刚才那场肝肠寸断的离别,从未发生。

      只有她手中那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唇上残留的、属于他的灼热触感,以及心底那骤然塌陷的巨大空洞,在无声地证明着,那个男人,真的走了。带着她的心,她的魂,她刚刚萌芽的全部希望与温暖,驶向了万里波涛之外,那吉凶未卜的暹罗。

      珠江依旧东流,不舍昼夜。而她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只剩下等待。在血雨腥风的广州,在危机四伏的码头,在每一个没有他的日日夜夜,等待一个或许渺茫的归期。

      吻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守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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