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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暹罗的急报   八月十 ...

  •   八月十九,晨,天色未明,珠江上的薄雾尚未散去,沙面公寓的书房里却已灯火通明,空气凝滞如铁。

      朱拉图只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桌后,脸色是前所未见的凝重与苍白,甚至比中毒初愈时更甚。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曼谷王宫的加急绝密电报,译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眼底、心里。书房内没有旁人,只有胡天生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殿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震惊、愤怒、担忧与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这寒意甚至压过了窗外江雾的湿冷。

      电报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

      “王弟朱拉图·波旺披萨亲王殿下钧鉴:王兄(拉玛六世)自本月上旬起,旧疾骤然加剧,连日高烧昏厥,御医束手,已数度濒危。王储年幼,宫廷内外,暗流汹涌。英美法等国使节频频探问,日、法势力于宫廷及军中活动日益猖獗,似有所图。暹罗政局,已至千钧一发之际。王兄于清醒间隙,口谕急召王弟速归,主持大局,稳定国本。此非寻常省亲,实乃社稷存续之要务。万望王弟以国事为重,抛却私务,即刻安排,搭乘最快船只返暹。沿途务必慎密,提防一切不测。王室之安危,暹罗之未来,系于王弟一身。切切! 摄政委员会、内务大臣、宫廷总管联署佛历二四六七年八月十七日”

      王兄病危!政局动荡!外邦觊觎!急召返国,主持大局!

      每一个词,都重若泰山。这不是商议,是近乎命令的紧急召唤,是将暹罗王国可能的倾覆之危,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电报中“抛却私务”四字,更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何尝不知,自己这数月在广州的奔波,与玉芙蓉的生死相托、情愫暗生,乃至昨夜珠江之上的定情,在王室和那些老臣眼中,或许就是“私务”。可这“私务”,是他用命搏来的一线生机,是他为自己、也为她谋划的未来,更是他内心深处,不愿轻易割舍的温暖与牵绊。

      然而,国事如山。拉玛六世不仅是他的王兄,更是从小教导他、信任他、将振兴王室、抵御外侮的重任托付于他的君主。暹罗虽小,却是他的根,是无数侨胞的故土,是他在外一切行动的底气与归宿。王兄若有不测,幼主临朝,内忧外患之下,暹罗会走向何方?他不敢想。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尤其是近日在广州刚被自己重创的日本人,会如何趁机在暹罗兴风作浪?他更不能不顾。

      走,必须走。而且要快。

      可是……广州这边怎么办?“南洋总公司”刚刚步入正轨,与“华南公司”的合作方见成效,竹下龙之介虽被逼退,但余孽未清,隐患仍在。廖仲恺的新政根基未稳,各方势力仍在观望角力。他这一走,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会不会前功尽弃?那些潜在的敌人,会不会趁机反扑?

      还有……她。

      玉芙蓉。那个昨夜才在江心与他交换誓言、将白玉芙蓉簪插入发间的女子。他们刚刚彼此确认心意,刚刚约定要“同舟共济,死生不渝”。如今,他就要抛下她,独自返回万里之外的暹罗,去面对那莫测的宫廷风云与国事艰危。归期何在?能否安然归来?皆是未知。

      他仿佛能看到她得知消息时,那双清澈眼眸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和那强自镇定的、却难以掩饰失落与担忧的神情。她会理解吗?会支持吗?还是会觉得……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王室责任,抛下了她?

      心口一阵闷痛,牵动了旧伤,让他忍不住蹙眉闷哼一声。

      “殿下!”胡天生担忧地上前半步。

      朱拉图摆摆手,示意无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电报纸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指节发白。现在不是犹豫彷徨的时候。每拖延一刻,曼谷就可能多一分变数。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安排一切。

      “胡先生。”他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

      “属下在。”

      “立刻去办几件事。”朱拉图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第一,查清楚最近一班从香港或广州直航曼谷的客轮,要最快、最稳妥的。如果近期没有,就查最快到新加坡的,再从新加坡转。不惜代价,搞到最好的舱位。时间,越快越好,最好就在这一两天内。”

      “是!”

      “第二,以‘南洋总公司’董事长的名义,给廖仲恺省长、冯菊坡先生,以及几位重要的南洋侨领和本地合作商,各发一份正式函件。就说我接到暹罗王室紧急事务召唤,必须即刻返回曼谷处理。公司一切业务,已授权给胡天生先生全权负责,与‘华南公司’及本地各方的合作,一切照旧,按既定章程推进。请他们予以理解和支持。措辞要诚恳,但不必透露具体原因。”

      “明白。”

      “第三,通知颂猜,让他挑选四名最精锐、最可靠的队员,随我回国。其余人留下,全部听你调遣。他们的任务,一是确保‘南洋总公司’及我个人在广州相关事务的安全,二是……暗中保护玉芙蓉小姐和‘华南公司’的安全,尤其是防备日本人或陈廉伯余孽可能的反扑。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他们不得离开广州,也不得参与任何与保护任务无关的行动。明白吗?”

      胡天生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殿下在安排后路,也是在为玉芙蓉留下最强的保障。“属下明白!一定安排妥当!”

      “第四,”朱拉图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准备一份……礼物。给玉小姐的。不必贵重,但需……有心。另外,安排一辆车,低调些。我要去一趟西关。”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办。”胡天生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朱拉图一人。他松开手,掌心那张电报纸已被汗水浸湿,字迹模糊。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让江面湿冷的晨风灌入,吹散满室的压抑与心中的纷乱。

      天色微熹,江雾如纱。对岸广州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迷茫而沉重。昨夜珠江之上的柔情蜜意、温暖相拥,仿佛还在眼前,此刻却已蒙上了一层即将离别的阴霾。

      他该如何对她开口?

      直接说王室急召,国事为重?她那样聪明剔透,岂会不懂其中的分量与凶险?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忍。她刚刚卸下心防,刚刚准备将未来交付于他,却要立刻面对如此漫长的分离与莫测的等待。

      不说?不告而别?那更不可能。那是背叛,是对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信任与情感的致命摧毁。

      他必须见她。必须亲口告诉她。无论结果如何。

      他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里面不是玉簪,也不是书信,而是一份他早已准备好、却一直觉得时机未到而未曾拿出的文件——一份经过暹罗王室法律顾问草拟、以他个人名义签署的、关于“南洋货殖总公司”在广州及华南部分资产与权益的特别授权与托管文件。受益人和共同处置人一栏,是空白的。他原本想,待时机成熟,待她完全适应新的身份与角色,再与她商议,或许可以将她的名字填上,作为他不在时,她在广州最坚实的一重保障,也是他给予她的一份郑重承诺。

      如今,或许要提前了。虽然这远远不够,但至少,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具分量的东西。

      他将文件放入一个加厚的牛皮纸袋,又拿起钢笔,在一张素白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曼谷急召,国事所迫,不得不行。归期难料,前途未卜。此间一切,托付于君。文件为凭,权益共担。盼君珍重,稳守基业。待风浪暂息,山河无恙,必当归来,赴珠江之约。朱拉图匆草”

      他将信笺折好,塞入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人小印。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力气,颓然坐回椅中,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曼谷王宫肃穆的殿宇,王兄憔悴的面容,幼主懵懂的眼神,也闪过广州西关喧嚣的码头,玉芙蓉清冷而坚毅的脸,昨夜江心她靠在他肩头时那难得的恬静……

      家国,私情;责任,爱恋。这亘古难解的命题,如今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头。而他,已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江雾渐散,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来临。而他与她的命运,也将在这一天,因为这份来自暹罗的急报,发生无可挽回的改变。是短暂的离别,还是漫长的等待?是各自天涯的守望,还是被时局洪流冲散的无奈?此刻,无人能知。

      他只能握紧手中那封尚未送出的信,望着珠江对岸渐渐清晰的广州城,在心中默默祈愿:愿上苍庇佑暹罗,愿王兄转危为安,愿……她能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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