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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谁是猎人   八月十 ...

  •   八月十三,午后,沙面,“南洋货殖总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暴雨洗刷过的玻璃窗外,天色依旧灰蒙,但江面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有些许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堤岸。办公室内的空气却凝滞沉重,混杂着未散尽的雨腥、新送来的文件油墨味,以及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张力。

      朱拉图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分文件:一份是胡天生整理的昨夜码头袭击初步损失报告(货轮“金象号”船体多处中弹,部分货物浸水,三名船员轻伤;码头设施损毁,守卫三死七伤);一份是冯菊坡以省长公署名义发来的慰问及事件调查进展通报(强调政府将全力追缉匪首陈桐轩,加强港区安保);还有一份,是刚刚由酒店侍者送来、印着“格兰特酒店”徽记的素雅信封——竹下龙之介的“慰问信”。

      他没有先看那封信,而是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玉芙蓉。她已换下了昨夜那身血迹污泥的月白旗袍,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素面衫子,头发重新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底那抹冰冷的锐利和紧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阿四坐在她身侧,手臂缠着绷带,神色警惕。

      “损失还在可控范围,船员和工人家属的抚恤已安排下去。”朱拉图将损失报告推到一边,声音平静,“廖先生那边,压力会很大,但也给了我们正当理由,要求更实质性的安全承诺和支持。陈桐轩逃了,是隐患,但也坐实了他‘悍匪’的身份,政府追剿名正言顺。”

      玉芙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封未拆的“慰问信”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竹下博士的‘关怀’,倒是来得及时。”

      朱拉图拿起那封信,用拆信刀轻轻划开,取出信笺,快速浏览一遍,然后递给玉芙蓉。“措辞得体,情真意切,还主动提出帮忙。不愧是‘文明’的学者。”

      玉芙蓉接过,扫了一眼,眼中寒意更甚:“联系日本商社银行,协助损失评估、保险理赔、安全护卫……他想把手伸进我们的生意里,还要做得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这封信,恐怕不止是给我们看的。”

      “当然。”朱拉图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是做给廖先生看,做给沙面那些洋人看,甚至做给南洋和曼谷那边可能关注此事的人看。看,我竹下龙之介,是讲道理、有同情心、愿意在商言商提供帮助的国际友人。而昨夜的血案,是野蛮的地方暴力,是广州治安不靖的体现。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在给我们施压,也在离间。”玉芙蓉放下信笺,声音冰冷,“暗示我们的合作有风险,暗示广州不安全,暗示……或许换一种合作方式,比如接受某些‘友善’的帮助,会更‘安稳’。他这是钝刀子割肉,比陈桐轩的明枪更难防。”

      “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朱拉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陈桐轩的袭击,是明火。竹下的信,是阴风。明火易防,阴风难测。但我们不能只做被动防御的猎物,等着猎手一次次出招。”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玉芙蓉和胡天生:“胡先生,以‘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的联合名义,起草一份公开声明。感谢社会各界关心,简要说明损失情况,强调对广州投资环境与政府维护治安能力的信心,宣布将追加投资,用于码头安保升级和船员、工人福利保障。语气要坚定、积极、向前看。同时,以我私人名义,给竹下龙之介博士回信。感谢他的慰问,但婉拒其‘帮助’,就说公司已有完善的保险和善后机制,不敢有劳博士费心。另外,提一句,听闻博士对岭南经济深有研究,日后若有机会,愿就‘如何在动荡环境中保障商业安全与持续发展’这一课题,向博士请教。措辞要客气,但立场要鲜明。”

      这是公开的、强硬的回应。不接招,不示弱,反而高调展示信心与投入,将舆论焦点从“遇袭受损”转向“投资信心”和“未来发展”,同时将竹下那看似“善意”的触手,客气而坚决地挡回去,还反过来将他一军——你不是经济学者吗?那我们聊聊“动荡环境下的商业安全”这个更宏大的课题,看看你怎么说。

      胡天生迅速记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殿下这是要以攻代守,至少在场面上,不落下风。

      “那……陈桐轩那边?”阿四忍不住问,“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他肯定还会再来的!”

      “他当然会再来。”玉芙蓉接口,眼中杀机一闪,“吃了这么大亏,死了那么多人,他若还能忍,就不是陈桐轩了。而且,竹下也不会让他这颗棋子就这么废掉。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找到他,在他再次动手之前,解决他。”

      朱拉图点头:“颂猜的人还在追查那条接应船的下落和陈桐轩可能的藏身点。但竹下必然会有防备,甚至可能故意放出假线索。我们不能只靠一条线。”

      他走回书桌,取出一张广州及周边地区的简略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西江、珠江出海口以及香港方向。“陈桐轩要藏,无外乎几个地方:西江上游的某个偏僻村镇,珠江口星罗棋布的岛屿,或者……香港。香港最有可能,那里鱼龙混杂,又有他父亲旧部和日本人的关系。但正因如此,他反而可能认为最安全。颂猜的人在香港力量有限,需要借助其他渠道。”

      他看向玉芙蓉:“‘华南公司’在珠江沿岸和西江,应该还有些老关系吧?特别是那些跑船、打渔、甚至……做些灰色生意的。让他们帮忙留意,有没有生面孔、受伤的人,或者不寻常的货物流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玉芙蓉会意:“我明白。码头、船帮、疍家,三教九流,总有人能闻到风声。我让阿四去安排。”

      “另外,”朱拉图沉吟道,“竹下想玩‘文明’的游戏,想用经济手段施压。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但要用我们的方式。胡先生,以‘南洋总公司’的名义,接触几家与日本商社有竞争关系的英资、美资银行和保险公司,特别是那些对华南市场有兴趣的。探讨一下,如果我们加大在粤投资,他们能否提供更优惠的信贷和保险方案,并且……协助我们评估某些商业合作中的‘潜在非市场风险’。”

      胡天生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引入第三方制衡?甚至,让竹下背后的日本资本,感受到来自英美同行的竞争压力?”

      “商业竞争,光明正大。”朱拉图淡淡道,“我们欢迎一切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础上的合作。谁的条件好,信誉佳,能真正保障我们的利益和安全,我们就和谁合作。竹下想用‘帮助’和‘关切’来营造影响力,我们就用实实在在的商业选择和利益捆绑,来构建我们自己的防护网和话语权。”

      他看向玉芙蓉,语气认真:“若若,你那边也是。‘华南公司’的转型要加快,但要稳。该清理的内部隐患,不能手软。该争取的外部支持和订单,要主动去拿。特别是与‘南洋总公司’的合作项目,要做出样板,让人看到实效。只有我们自己根基稳了,实力强了,那些明枪暗箭,才伤不到我们的根本。”

      玉芙蓉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我明白。码头那边,我已经重新调整了岗哨和巡逻,伤亡兄弟的抚恤和补充人手也在进行。与‘南洋总公司’的货运衔接,我会亲自盯着,确保万无一失。至于内部的钉子……”她眼中寒光一闪,“经过昨夜,哪些人可靠,哪些人靠不住,我心里更有数了。正好借此机会,再筛一遍。”

      一番布置,条理清晰,既有对眼前危机的应对,也有对长远布局的谋划。不再是被动接招的“猎物”,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置于“猎手”的位置,至少,是争夺猎场控制权的参与者。

      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因这明确的行动方向而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乍仑推门进来,低声道:“殿下,冯菊坡先生到了,在楼下客厅,说有要事相商。”

      朱拉图和玉芙蓉对视一眼。冯菊坡此时前来,必然与昨夜袭击及后续有关。

      “请冯先生上来。”朱拉图示意,又对玉芙蓉道,“你也一起听听。”

      片刻后,冯菊坡匆匆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焦虑。他先对朱拉图和玉芙蓉点头致意,没有寒暄,直接道:“殿下,玉董事长,打扰了。廖先生让我来,一是代表他再次对昨夜之事表示关切,二是有两件紧要事需与二位通气。”

      “冯先生请讲。”朱拉图示意他坐下。

      “第一,陈桐轩的踪迹,有眉目了。”冯菊坡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珠江口大屿山附近,发现那艘接应小艇的残骸,被冲上岸边,里面有两具尸体,是陈桐轩的手下。但陈桐轩本人不在其中。根据附近渔民提供的零星线索,结合其他情报,我们判断,陈桐轩很可能没有去香港,而是反其道而行,沿着西江溯流而上,藏在了三水或者肇庆一带的某个地方。那里水道复杂,匪患丛生,更容易隐匿。”

      西江上游?朱拉图和玉芙蓉心中同时一凛。这倒是个出人意料的藏身地。

      “第二,”冯菊坡语气更加凝重,“今天上午,英国领事乔治爵士约见了廖先生。除了对昨夜事件表示‘遗憾’和‘关切’,他特意提到,近日有些‘外国友商’向他反映,对广州目前的治安状况和商业环境感到担忧,尤其是涉及与某些‘背景复杂’的本地企业合作时。虽然他没有点名,但话里话外,指向明确。而且,他‘无意中’提及,日本三井物产的一位高管近日也在广州,与某些商界人士接触频繁,似乎对航运和码头业务很有兴趣。”

      乔治爵士的“反映”,竹下龙之介的“慰问”,三井物产的“兴趣”……几条线索隐约串联,勾勒出一张正在悄然张开、意图将他们孤立、挤压甚至吞并的大网。

      冯菊坡看着朱拉图和玉芙蓉瞬间凝重的脸色,叹了口气:“廖先生让我转告二位,政府打击匪患、维护治安的决心绝不会变。但也请二位理解,目前内外形势复杂,某些外国势力借题发挥,意图施加压力。望二位能稳住阵脚,妥善处理与各方关系,尤其是……与沙面那边的关系。必要的时候,可以做出一些姿态,但核心利益,必须守住。”

      这是提醒,也是无奈。廖仲恺需要他们的合作来打破旧格局,发展经济,但也承受着来自列强(尤其是英国和日本)的巨大压力,无法公然、全力地站在他们一边与所有外国势力对抗。他需要他们自己也有周旋和自保的能力。

      朱拉图沉默片刻,缓缓道:“请转告廖先生,他的难处,我们明白。也请他放心,‘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是合法商人,一切行为都会在法律法规与商业规则的框架内进行。我们欢迎一切真诚平等的合作,也会坚决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至于沙面那边……我们自有分寸。”

      冯菊坡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交谈了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朱拉图和玉芙蓉。

      “西江……”玉芙蓉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江蜿蜒的曲线,目光冰冷,“陈桐轩选那里,不是偶然。三水、肇庆一带,水匪、私枭、各路残兵败将盘根错节,而且……临近广西。李宗仁、白崇禧那边,和陈廉伯以前是不是也有过勾结?”

      “很有可能。”朱拉图走到她身边,看着地图,“竹下这步棋,埋得更深。如果陈桐轩在西江重新拉起队伍,甚至勾结桂系残部或当地土匪,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复仇,而可能成为牵扯更广的地方动乱。届时,廖先生必然要分兵清剿,我们也会被拖入更复杂的泥潭。而且,西江水道是通往广西、云南的重要商路,若被卡住,对‘华南公司’和‘南洋总公司’的航运布局,也是重大打击。”

      他抬起头,看向玉芙蓉,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不能等陈桐轩成气候。也不能只靠政府军警。竹下想在西江埋雷,我们就提前去把雷挖出来,或者……让它炸在他自己脚下。”

      “你要亲自去?”玉芙蓉心头一紧。

      “不一定是我亲自去,但我们必须派最可靠、最精锐的人去。”朱拉图沉声道,“颂猜的人擅长特种作战,熟悉山地和水网地形。你再挑选几个对西江水道和当地情况最熟悉的兄弟,要绝对可靠,身手好,嘴巴严。组成一支精干小队,秘密前往三水、肇庆一带。任务不是硬拼,是侦查、确认陈桐轩的具体藏身地,摸清他的人员、装备和联络渠道。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定点清除。但前提是,绝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要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地方匪帮内讧,或者……是陈桐轩的仇家找上门。”

      这是要以黑制黑,以非常手段应对非常威胁。而且,要将祸水引向别处,或者让其自我消耗。

      玉芙蓉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人选我来定,对西江熟悉的老人还有几个。行动计划,颂猜来制定。但……竹下那边,会不会料到我们会走这一步?他可能在西江也布了陷阱。”

      “有可能。”朱拉图承认,“所以行动必须绝密,计划要周详,要有多种应变方案。而且,我们在广州这边,要摆出全力应对商业压力和内部整顿的姿态,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我们被昨夜袭击和后续的商务麻烦缠住了,无暇他顾。同时……”

      他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西江与珠江交汇处,声音低沉而冰冷:“我们也该给竹下博士,回一份‘礼’了。他不是喜欢玩经济,玩影响力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在这珠江口,谁的人脉更广,谁的船,更能经得起风浪。”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在这广州城波谲云诡的棋局中,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但至少此刻,朱拉图和玉芙蓉,已决心不再坐以待毙。他们要主动落子,在这风暴眼中,为自己,也为他们所珍视的一切,杀出一条生路。暗中的较量,因为西堤码头的鲜血和陈桐轩的潜逃,骤然升级。而真正的猎手,往往藏于最后的宁静之中,等待着那决定胜负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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