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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暗中的较量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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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晨,暴雨初歇,天色依旧阴沉如铅,积水未退的广州城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硝烟、血腥、潮湿泥土和烧焦木头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西堤码头的枪声与混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城扩散。报童嘶哑的叫卖声比往日更加刺耳:“西堤码头昨夜爆发激烈枪战!匪徒强攻‘华南公司’,意图焚毁暹罗货轮!”“陈廉伯之子陈桐轩率众作乱,与军警激战,伤亡惨重!”“廖省长震怒,下令全城搜捕陈匪余党!”“‘南洋总公司’货轮遭袭,损失不明!”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惊惧、兴奋与不安。巡逻的军警数量陡然增加,盘查异常严厉,空气中弥漫着大战过后的肃杀与紧张。沙面租界加强了警戒,各国领事馆的汽车往来更加频繁。
沙面,竹下龙之介下榻的“格兰特酒店”套房。
窗帘紧闭,室内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清冷的线香味,与外面世界的喧嚣躁动隔绝。竹下龙之介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丝质和服,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晨报,头版头条正是西堤码头的新闻。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加粗的黑体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仿佛在审视实验室数据的光芒。
矮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垫着黑色天鹅绒,空着。旁边,放着那把他时常擦拭的古拙短刀,刀已出鞘半寸,幽暗的刃身在昏光下流淌着沉默的杀意。
松本康介垂手立在门口,比往日更加畏缩,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喉结滚动,想汇报什么,却不敢打扰竹下阅读的专注。
终于,竹下放下最后一份报纸,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茶凉不满,但很快舒展开。
“陈桐轩……逃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是的,阁下。”松本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干涩,“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只提供了第一批枪和接应路线,后续行动没有直接参与。但根据现场传回的消息,陈桐轩纠集了约五十人,火力不弱,一开始确实攻了个措手不及,差点就烧了那艘‘金象号’。但……但军警来得太快了,像是早有准备。而且玉芙蓉和她手下抵抗得非常顽强,陈桐轩的人死伤大半,他自己肩膀中了一枪,勉强被手下拼死用船拖走,现在……下落不明,可能藏在某处渔村或去了香港。”
竹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短刀的刀鞘上轻轻摩挲。“军警来得快……玉芙蓉抵抗得顽强……”他低声重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弧度,“看来,我们的对手,比陈桐轩那个蠢货,警觉得多,也难对付得多。朱拉图提前向廖仲恺打了招呼?还是玉芙蓉自己早有防备?”
“恐怕……兼而有之。”松本低声道,“我们的人注意到,袭击前,‘华南公司’码头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还有两挺隐蔽的机枪。而且,玉芙蓉昨夜亲自在码头巡视,直到事发。”
“哦?”竹下眼中兴趣更浓,“看来,她对危险的直觉,也很敏锐。或者说……她背后那位亲王殿下,提醒得很及时。”他顿了顿,问:“我们的人,在现场,留下‘痕迹’了吗?”
“绝对没有!”松本立刻保证,“所有枪支都是通过陈廉伯旧渠道弄来的,没有任何标记。接应船只也是临时雇佣的疍家船,事后已处理干净。现场被击毙或俘虏的,都是陈桐轩的心腹或雇佣的亡命徒,跟我们绝无关联。就算有人怀疑,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竹下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他想要的,本来就不是陈桐轩成功,而是这场“风暴”。他拿起一份报纸,指着上面“暹罗货轮遭袭,损失不明”的标题,缓缓道:“损失不明?不,损失很清楚。‘南洋总公司’的船被打成了蜂窝,货物受损,船员受惊,与‘华南公司’的合作信誉蒙上阴影。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广州并不安全,投资有风险,合作需谨慎。尤其是……和某些特定对象合作。”
他放下报纸,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算计着什么:“朱拉图此刻,一定在忙着安抚船员,清点损失,向廖仲恺施压,同时加强他自身的防卫。玉芙蓉则要收拾码头烂摊子,安抚惊魂未定的手下和工人,还要应对可能的内外质疑——为什么她的码头守不住?是不是内部还有问题?这潭水,已经浑了。而且,因为陈桐轩用的是他父亲旧部的名义,打着‘报仇’、‘夺回家业’的旗号,很容易让人联想这是地方豪强势力对政府新政和外来资本的反扑。廖仲恺为了稳定,必然要加大清洗力度,这又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制造新的不满和恐慌……很好,第一步,效果不错。”
松本听着,心中寒意更甚。竹下阁下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包括陈桐轩的“复仇”,都成了他搅浑局势的棋子。
“那……我们下一步?”松本小心翼翼地问。
“下一步?”竹下收回目光,看向松本,眼神平静,“当然是表示关切,伸出‘援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钢笔,在一张印有酒店徽章的信笺上快速书写。用的是中文,字迹清雅飘逸:
“朱拉图殿下、玉芙蓉董事长钧鉴:惊闻昨夜西堤码头不幸之事,歹徒横行,惊扰宝船,危及贤达,闻之扼腕,不胜愤慨。此等暴行,实乃文明社会之公敌,亦为商贸往来之大忌。殿下与董事长为促进中暹友好、振兴地方经济不辞辛劳,竟遭此无妄之灾,竹下同为商旅,感同身受,谨致深切慰问。若二位不弃,竹下愿尽绵薄,或可联系日本在粤之商社、银行,为贵公司之损失评估、保险理赔乃至后续安全护卫,略作沟通协助。盼二位及贵属一切安好,并望此类事件不再发生。顺颂商祺。竹下龙之介 谨上”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装入信封,递给松本:“派人,分别送到‘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要客气,要显得是私人友情式的慰问和帮忙。”
“哈依!”松本接过,心中疑惑。这时候示好,对方会接受吗?
竹下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淡淡道:“他们当然不会真的接受我的‘帮助’。但这份慰问信,是态度,是姿态。告诉朱拉图和玉芙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表示‘同情’和‘愿意帮忙’。这会让他们更加警惕,也会让他们在应对后续麻烦时,多一分顾忌——我在看着。同时,这封信送到他们手上,廖仲恺那边,或许也会知道。一个日本学者,对受害的外国公司和本地企业表示慰问,愿意提供‘合法’的商业协助,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但落在某些人眼里,会不会多想一层呢?”
他走回矮几前,重新跪坐下,拿起那把短刀,缓缓将其完全拔出刀鞘。幽暗的刀身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暗中较量,比的不是谁的声音大,而是谁的动作更隐蔽,谁的落子更让人难以捉摸,谁的耐心更足。”他凝视着刀锋,仿佛在对着刀说话,“陈桐轩是明火,烧完了,留下一地灰烬和警惕。我们,要做那吹动灰烬、让火星复燃的风,更要做那藏在灰烬之下,慢慢灼穿地板的……阴火。”
他手腕微微一振,短刀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破风声,然后精准地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去吧。另外,让我们在报馆的人,写几篇‘客观’的评论。重点放在‘广州治安堪忧,影响外商投资的信心’,‘地方势力尾大不掉,新政推行阻力重重’,以及……‘国际合作需建立在稳定安全的基础上’。语气要忧虑,要显得是为广州的发展着想。把水,再搅得浑一些。”
“哈依!”松本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套房内重归寂静。竹下龙之介独自坐在昏光中,手指轻轻拂过短刀冰凉的鞘身,望着窗外被厚重窗帘隔绝的、灰蒙蒙的天光,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久久未曾散去。
风暴已起,漩涡已成。而他,这位优雅的学者,正立于风暴眼中,冷静地拨动着每一根弦,等待着猎物在纷乱与压力中,自己露出破绽。这场暗中较量,因为西堤码头的鲜血,变得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而真正的猎手,永远最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