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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黄雀在后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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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夜,西江,肇庆羚羊峡附近江面。
这里已远离广州的喧嚣与硝烟,进入西江中游。两岸山势渐陡,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剪影。江面宽阔,水流因峡谷收束而变得湍急,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呜咽般的轰鸣。今夜无月,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黑沉沉的江水和两岸模糊的轮廓。一场不大不小的夜雨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草木的腥气,以及江水特有的、混合了泥沙与腐烂物的味道。
一艘没有点灯、形制普通的“大眼鸡”渔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在靠近北岸的阴影里。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了重物。船头船尾,各蹲着两个黑影,警惕地注视着漆黑的水面和两岸。船舱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但偶尔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金属轻微碰撞的脆响。
距离这艘渔船下游约半里,另一条更小、更轻快的“扒竿”快艇,如同水鬼般紧紧尾随,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快艇上只有三人,皆着黑衣,面涂锅灰,与夜色融为一体。为首一人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夜枭,正是颂猜。他身边两人,一个是“南天盟”旧部中对西江水道烂熟于心的老船工“水鬼昌”,另一个是擅长追踪潜伏的暹罗卫士岩诺。他们已在此跟踪了两天两夜,从三水一路逆流而上,死死咬住了前面那艘“大眼鸡”。
“昌叔,确定是这条船?里面真有‘大货’?”岩诺用生硬的中文低声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模糊的船影。
“错不了。”水鬼昌声音嘶哑,透着水边人特有的沉稳,“这条‘大眼鸡’我看着眼熟,是三水‘和义堂’早年跑私盐的船,后来被陈廉伯的人收编了。吃水这么深,跑得却不快,舵摆得也稳,不是压了重货是什么?而且,你们看船尾排水的那道浪,发浑,带油花,舱里肯定有机油味,不是枪就是炮。”
颂猜微微颔首。他们得到冯菊坡的消息和玉芙蓉提供的线索后,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扮作收山货的客商,乘小船秘密进入西江。靠着水鬼昌对水道和三教九流的熟悉,以及颂猜专业的侦察技巧,他们很快在三水一个废弃的砖窑附近,发现了这艘行迹可疑的“大眼鸡”和几个生面孔。一路跟踪至此,确认船上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人,携带武器,且似乎在等待什么。
“前面就是羚羊峡最窄的‘龙门跳’。”水鬼昌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峡谷入口,“水流最急,暗礁也多。他们要是想卸货,或者接头,这里是最方便也最隐蔽的地方。再往上,水缓了,但靠近肇庆府,人多眼杂。”
果然,前方的“大眼鸡”速度慢了下来,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北岸一处被茂密灌木和藤蔓遮掩的、几乎看不见的河汊口靠拢。那里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是香头般的红光,闪烁了三下,又熄灭。
是信号!
“他们到地方了。”颂猜眼神一凛,打了个手势。岩诺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只有巴掌大的竹筒,拔掉塞子,凑到嘴边,对着下游方向,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没有声音,但一股极淡的、带着特殊腥气的烟雾,从竹筒口飘出,迅速融入潮湿的夜风中,向下游弥漫开去。这是颂猜从暹罗带来的、用于在复杂地形和水网地带进行短距离无声联络的特殊信号——利用一种生长在暹罗沼泽的植物晒干研磨的粉末,点燃后产生的烟雾气味独特,能被受过训练的猎犬或人在近距离内识别,但极易被风雨冲散,难以远距离追踪。
几乎在这股“信号烟”飘出的同时,下游黑暗的江面上,几点同样微弱、但并非香火的红光,如同鬼火般,在几个不同位置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是埋伏在“龙门跳”下游各处水湾、芦苇荡中的其余队员收到了信号,正在就位。颂猜这支小队共十二人,除了船上三人,其余九人早已提前分散,利用小船、木排甚至泅渡,潜行至羚羊峡下游各处关键位置,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大眼鸡”缓缓靠上了那个隐蔽的河汊口。船舱的油布被掀开,十几个黑影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地将船上沉重的木箱卸到岸边,又迅速用树枝和藤蔓掩盖。看那木箱的大小和搬运者的吃力程度,里面显然是军火无疑。河汊深处的灌木丛一阵晃动,又钻出七八个人,双方低声交谈了几句,开始一起搬运木箱,向岸上更深处的一个山洞转移。
就是现在!
颂猜眼中寒光爆闪,举起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嗖——啪!”
一支带着凄厉尖啸的“钻天猴”(特制的响箭),拖着明亮的尾焰,骤然从下游一处芦苇荡中射向夜空,在“龙门跳”狭窄的峡谷上空猛然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火光!将下方正在搬运的匪徒和那艘“大眼鸡”照得瞬间无所遁形!
“有埋伏!”
“官军来了!”
匪徒们顿时大乱,惊呼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他们下意识地丢下箱子,慌忙去抓放在身边的步枪。
然而,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扑出的袭击者!
“砰砰砰!”“哒哒哒!”
枪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来自水面,来自岸边,甚至来自他们头顶的山崖!子弹精准而狠辣,瞬间就放倒了七八个正在搬运或试图拿枪的匪徒。袭击者的火力并不密集,但异常精准致命,专打头目和持枪者,且相互配合娴熟,形成交叉火力,将匪徒压制在河滩狭小区域内,动弹不得。
颂猜所在的“扒竿”快艇如同离弦之箭,在“钻天猴”炸响的瞬间,已如鬼魅般从阴影中飙射而出,直扑那艘“大眼鸡”!水鬼昌奋力摇橹,岩诺和颂猜手持冲锋枪,对着船上和岸边惊慌失措的匪徒就是一轮扫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割麦子般撂倒一片。
“撤!快上船!进山洞!”混乱中,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浓重广府口音的嘶吼声响起。正是陈桐轩!他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脸色在红色信号弹的余光下显得狰狞而惊恐,被几个心腹死命护着,一边向“大眼鸡”倒退,一边用手枪胡乱还击。
然而,船是上不去了。颂猜的快艇已如同跗骨之蛆般贴了上来,岩诺一个箭步跃上“大眼鸡”船头,手中冲锋枪喷吐出火舌,将船上仅剩的两名试图开船的匪徒打成了筛子。水鬼昌则抛出了带铁钩的绳索,牢牢钩住了“大眼鸡”的船舷。
岸上的战斗更是呈现一边倒的屠杀。颂猜小队成员皆是百战精锐,又占了先机,匪徒虽然凶悍,但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很快就被逐一清除。只有陈桐轩在七八个最死硬的心腹拼死掩护下,退到了那个山洞入口,试图依托山洞顽抗。
“陈桐轩!投降吧!你跑不了了!”颂猜用生硬的中文厉声喝道,手中的冲锋枪枪口,稳稳指向山洞方向。其余队员也已迅速清理完外围残敌,从四面围拢过来,枪口森然。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
片刻,陈桐轩嘶哑而绝望的声音从洞里传出,带着无尽的恨意:“你们是谁?!是玉芙蓉那个贱人派来的?还是廖仲恺的狗?!”
颂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道:“放下武器,出来。或可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哈哈哈!”陈桐轩发出凄厉的狂笑,“老子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兄弟们,跟……”
他的话音未落——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西瓜被砸破的闷响,从山洞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惊呼。
颂猜眉头一皱,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弯腰,交替掩护,迅捷地摸到山洞口,侧身向内窥视。
火光映照下,只见山洞深处,陈桐轩瘫倒在地,太阳穴上多了一个血洞,眼睛瞪得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身边,一个穿着匪徒衣服、但眼神冰冷陌生的精瘦汉子,正缓缓收起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另外几个陈桐轩的心腹,也已被另外两个“自己人”用匕首抹了脖子,悄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
“你们……”一个幸存的匪徒惊恐地看着那精瘦汉子。
精瘦汉子看也没看他,对着洞外,用清晰而标准的日语,快速说了一句什么。
颂猜虽然听不懂日语,但那语调、那姿态,让他瞬间明白——是灭口!是竹下龙之介安插在陈桐轩身边的钉子!为了防止陈桐轩被捕后泄露更多秘密,在最后关头,果断清理!
“一个不留!”颂猜眼中杀机暴涨,厉声下令。
“砰砰砰!”枪声再起。洞内最后的抵抗瞬间被清除。包括那个说日语的精瘦汉子在内,所有“自己人”和残余匪徒,全部被击毙。
战斗,在短短不到十分钟内,彻底结束。河滩上、山洞里、渔船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余具尸体。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在夜风和雨后的潮湿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队员们迅速打扫战场,确认无一活口。水鬼昌带人检查那些木箱,里面果然是崭新的日制步枪、子弹,甚至还有两挺轻机枪和几箱手雷。
岩诺走到颂猜身边,低声道:“队长,那个说日语的,身上很干净,没有任何标识。武器也是我们刚才打死匪徒用的。死无对证。”
颂猜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竹下灭口如此果断),也在情理之中。陈桐轩这颗棋子,从被利用完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是死棋。竹下龙之介不会留下任何可能牵连到自己的活口。这场“黄雀在后”的行动,他们成功剿灭了陈桐轩,缴获了军火,但也失去了揪出竹下直接罪证的机会。
“清理现场,把所有尸体和军火,集中到那艘‘大眼鸡’上。”颂猜冷声下令,“浇上火油,烧了。烧干净点,就让它和这些军火、还有这些死人,一起沉在这羚羊峡江底。然后,我们撤离,按原计划,分散返回广州。记住,我们今晚,从未来过西江,也从未见过陈桐轩和这些军火。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水匪内讧,或者……一场意外的船火。”
“是!”众人领命,迅速行动。
很快,浇满火油的“大眼鸡”被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黑暗的峡谷和湍急的江水。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金属受热的扭曲声、以及皮肉焦糊的恶臭,在夜风中飘散。最终,船体在烈焰中缓缓倾斜,没入冰冷的江水中,只留下一片逐渐扩散的油污和零星漂浮的焦黑碎木,很快也被湍流卷走,消失无踪。
颂猜站在岸边,最后看了一眼恢复黑暗与寂静的江面,转身,带着队员们,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山林之中。
羚羊峡重归死寂,只有江水呜咽,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却又无人知晓的血腥与秘密。黄雀捕蝉,螳螂在后。而真正的猎人,或许早已料到螳螂的出现,并在黄雀得手之后,悄然抹去了一切痕迹。这场发生在西江深处的暗战,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更加深沉的危险与算计,随着江水,默默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