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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白鹅潭的邮轮舞会   八月初 ...

  •   八月初三,夜,白鹅潭,英国邮轮“维多利亚女王号”。

      这艘往来于香港、广州、上海之间的豪华邮轮,今夜并非远航,而是静静地停泊在白鹅潭开阔的江心,成为沙面租界外一处更加“中立”且奢华的社交场。船上灯火辉煌,甲板、餐厅、舞厅全部开放,流光溢彩倒映在漆黑如缎的江面上,仿佛一座不夜的水上宫殿。悠扬的弦□□过敞开的舷窗飘荡在夜风中,混合着香槟的气泡声、衣裙的窸窣声和多国语言的谈笑,构成一幅与珠江两岸沉重现实截然不同的浮世绘。

      这是英国太古洋行为庆祝其在华南业务拓展而举办的盛大晚宴暨舞会,邀请了沙面各国领事馆官员、洋行大班、教会领袖,以及广州本地政商界的头面人物。名义上是商业联谊,实则是观察风向、拓展人脉、甚至暗中交易的绝佳场合。

      廖仲恺、冯菊坡、伍朝枢等国民政府要员自然在邀请之列。朱拉图以“南洋货殖总公司”董事长及暹罗王室成员双重身份出席。玉芙蓉也接到了请柬,落款是“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董事长”,这标志着她的新身份正式得到了这个“体面”圈子的初步认可。竹下龙之介作为“知名学者”和廖仲恺的“客人”,亦在其列。

      邮轮最大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将一切照耀得如同白昼。男士们西装革履,勋章绶带闪耀;女士们珠光宝气,长裙曳地,争奇斗艳。廖仲恺正与太古洋行的总经理及几位英国领事谈笑,神态从容。冯菊坡、伍朝枢周旋于中外宾客之间。朱拉图与几位南洋侨领及本地实业家站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玉芙蓉来得很是时候。她没有像大多数女宾那样穿着西式晚礼服,而是选择了一身朱拉图赠送的那套淡青色暗云纹香云纱旗袍。香云纱特有的挺括与垂感,完美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姿,淡青的底色沉静雅致,上面若隐若现的暗色云纹,在灯光流转间显出微妙的光泽变化,仿佛将远山青霭穿在了身上。她依旧只绾了简单的发髻,戴着珍珠耳钉,脂粉淡施,但那份历经风雨淬炼出的、混合了清冷、坚韧与一丝神秘的气质,让她在这满室喧嚣华彩中,反而有种格格不入又令人无法忽视的独特魅力。阿四作为女伴陪同,也换了一身得体的深色旗袍,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

      她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或算计。毕竟,“玉芙蓉”这个名字,在西关乃至整个广州,意味着太多故事。如今她“洗白”上岸,以公司董事长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场合,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朱拉图远远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恢复平静,对身边的侨领低语几句,便向她走来。

      “玉董事长,今晚很荣幸。”他微微欠身,用的是正式的社交辞令,但眼神交汇间,是只有彼此能懂的关切与默契。

      “殿下。”玉芙蓉颔首还礼,声音平静,“您的气色好多了。”

      “托您的福。”朱拉图微笑,正要引她去见几位重要的南洋商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廖省长,朱拉图殿下,玉小姐,晚上好。”

      竹下龙之介端着酒杯,微笑着走了过来。他今晚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晚礼服,白衬衫,黑领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澈温和,笑容恰到好处,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学者。他先对廖仲恺和朱拉图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落在玉芙蓉身上,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玉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这身香云纱旗袍,与小姐的气质相得益彰,颇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意境。”他夸赞得文雅而不显轻浮,中文古诗信手拈来。

      “竹下博士过奖了。”玉芙蓉神色淡然,“不过是件寻常衣裳,当不起博士如此盛赞。博士今晚亦是风度不凡。”

      “玉小姐太谦虚了。”竹下笑道,转而看向朱拉图,“殿下,日前蒙殿下惠赠茶具,茶香清雅,器皿精美,竹下甚为喜欢,一直想当面致谢。今日借此机会,敬殿下一杯,愿中暹友谊,如这珠江之水,源远流长。”他举起手中的香槟。

      “博士客气了。促进交流,本是应有之义。”朱拉图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三人站在一起,立刻成为了一个小小的人群焦点。廖仲恺也走了过来,加入谈话,气氛看似融洽。竹下龙之介谈吐风趣,学识广博,从香云纱的工艺聊到岭南气候,从南洋物产谈到国际贸易趋势,言辞间对广州的新政和朱拉图的“南洋总公司”多有赞许,甚至提出了几条听起来颇具建设性的合作设想,引得廖仲恺也频频点头。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朱拉图能感觉到,竹下虽然在与廖仲恺和自己交谈,但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若有若无地停留在玉芙蓉身上。那目光不是冒犯的窥视,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的、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却又充满谜团的藏品。

      舞曲响起,是舒缓的华尔兹。不少宾客步入舞池。

      竹下龙之介忽然对玉芙蓉微微躬身,伸出手,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不知竹下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玉小姐共舞一曲?前日茶叙,与小姐交谈甚欢,犹觉未尽。今日良辰美景,若能再与小姐共舞,实乃三生有幸。”

      这个邀请,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廖仲恺和朱拉图面前提出,显得既自然又大胆。拒绝,会显得失礼且小气,尤其对方是“客人”和“学者”。接受,则意味着要在肢体距离极近的舞蹈中,与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周旋。

      一时间,周围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芙蓉身上。廖仲恺面带微笑,看不出态度。朱拉图神色平静,但眼神微凝。阿四在玉芙蓉身后,手指微微收紧。

      玉芙蓉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竹下龙之介。对方笑容温和,眼神清澈,等待着她的答复。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淡而高级的古龙水味道。

      “承蒙博士厚爱,玉芙却之不恭。”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将手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指尖冰凉。

      竹下眼中笑意加深,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廖仲恺和朱拉图点头致意:“廖省长,殿下,失陪片刻。”便引着玉芙蓉,步向舞池。

      朱拉图望着两人融入旋转人群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他转过身,继续与廖仲恺和那位南洋侨领交谈,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但阿四注意到,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舞池方向。

      舞池中,灯光流转。竹下龙之介的舞技极佳,步伐精准,引导有力而不失温柔。玉芙蓉的舞步也不遑多让,在醉花荫那些年,她早已精通各种社交舞蹈以应酬各方。两人随着音乐旋转,配合竟出乎意料的默契,引来不少注目。

      “玉小姐的舞,跳得真好。”竹下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从容优雅,柔中带刚,就像小姐其人。”

      “博士过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及博士学识之万一。”玉芙蓉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肩头,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

      “雕虫小技?”竹下轻笑,“我看是胸有丘壑。能将西关码头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华南公司’在短短时日内步入正轨,这可不是‘雕虫小技’能做到的。陈廉伯若有玉小姐一半的魄力与眼光,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他提到陈廉伯,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失败案例。

      “陈会长咎由自取,与魄力眼光无关。”玉芙蓉淡淡道,“走错了路,自然要承担后果。”

      “路确实很重要。”竹下赞同地点头,带着她完成一个流畅的旋转,“选对了路,事半功倍。选错了,万劫不复。就像这跳舞,跟错了节奏,踩错了步子,轻则出丑,重则……摔倒,甚至带累舞伴。”

      他话音未落,音乐恰好进入一个变奏,节奏微微加快。竹下的引导也忽然变得更具力度和控制性,几个连续的快速旋转和回拉,让玉芙蓉不得不更加紧跟他,两人的身体在某个瞬间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和胸膛传来的、属于男性的、沉稳而充满控制力的热度,以及那萦绕不去的、清淡的古龙水味。

      玉芙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在警告,也在展示力量。告诉她,他能轻易掌控节奏,也能让她“摔倒”。而陈廉伯,就是那个“跟错节奏”、“踩错步子”的失败例子。

      她稳住心神,没有强行对抗他的引领,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借着一个下腰动作,微微仰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博士所言极是。所以跟对舞伴,找准节奏,就尤为重要。幸好,这支舞的拍子,我还跟得上。至于会不会摔倒……”她借着他带起的力量,轻盈地站直,完成一个干净利落的结束步,与他重新拉开距离,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那要看,是谁想让我摔,以及……我脚下的地,够不够稳。”

      音乐恰到好处地停止。一曲终了。

      竹下龙之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微微躬身:“玉小姐果然……非同凡响。与小姐共舞,令人难忘。”

      “博士亦是舞林高手,玉芙受益良多。”玉芙蓉微微屈膝还礼,姿态无可挑剔。

      两人在掌声中走出舞池。朱拉图已等在旁边,手中拿着两杯新的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玉芙蓉,目光与她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竹下博士舞技精湛,令人赞叹。”朱拉图对竹下举杯。

      “殿下过奖。是玉小姐带得好。”竹下微笑,目光在朱拉图和玉芙蓉之间流转了一下,忽然道,“听闻殿下与玉小姐的公司合作紧密,相得益彰,真是令人羡慕的搭档。不知二位,对这白鹅潭的夜景,有何看法?”

      他话题转得突兀,指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和远处广州城依稀的轮廓。

      朱拉图看着窗外,缓缓道:“夜色如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深藏。但这江水,无论暗流如何,终归东流入海,势不可挡。就像这广州城,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找到自己的路,向前发展。”

      竹下龙之介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幽深:“殿下高见。暗流虽险,终归是水流的一部分。顺势而为,或许能找到更平稳的航道。逆流而上,则需有过人的勇气与……实力。但愿这江上的每一艘船,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航道,平安抵达彼岸。”

      他举起杯,对朱拉图和玉芙蓉示意,然后一饮而尽,笑容温和:“抱歉,看到几位老朋友,失陪一下。”

      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喧嚣的人群。

      玉芙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和江面上“维多利亚女王号”辉煌的倒影,低声对朱拉图道:“他在试探,也在警告。陈桐轩那边,恐怕很快会有动作。”

      朱拉图“嗯”了一声,目光同样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风暴将至。这白鹅潭的舞会,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幻影。我们得做好准备。”

      邮轮依旧在江心轻轻摇曳,乐声悠扬,衣香鬓影。但甲板上的两人都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流,已然开始疯狂加速。而他们与竹下龙之介之间这场于繁华喧嚣中进行的、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真正的危险,或许就隐藏在这歌舞升平的背面,随着下一次舞曲的响起,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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