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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论竹下   七月三 ...

  •   七月三十,午后,沙面,“南洋货殖总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依旧是珠江不息的波涛与对岸广州城永恒的喧嚣,但室内的气氛却因桌上摊开的那几份文件、照片,以及那个深蓝色丝绒小盒,而显得格外凝重沉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也映照着朱拉图微蹙的眉头和玉芙蓉平静无波、却眼底暗流汹涌的脸。

      胡天生、阿四、颂猜皆在。乍仑守在门口。

      “都查清楚了?”朱拉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目光从那些关于竹下龙之介背景调查的资料上抬起,看向颂猜。资料是颂猜通过暹罗王室在东京的特殊渠道,费了不少力气,甚至动用了潜伏在日本内务省的一名高级线人,才紧急获取的部分核心信息,虽然不完整,但已足够触目惊心。

      “基本清晰了,殿下。”颂猜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中文汇报,神色严峻,“竹下龙之介,四十三岁。表面身份如他所言,京都帝国大学经济学博士,东京商工会议所名誉顾问,在日本国内学术和财经界确有声誉,与一些主张‘经济提携’、‘温和扩张’的政商团体往来密切。但另一重身份……”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帝国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参谋本部第二部)直辖的特别高级顾问,军衔为预备役中佐。其家族与皇室及元老关系深远。他并非‘菊机关’成员,但权限和地位,远在川崎一郎之上。川崎主要负责华南地区的具体渗透、破坏与情报收集,是执行层面的‘刀’。而竹下……更像是帝国派来评估华南整体局势、制定长期战略、并在关键时刻进行高层协调与特殊操作的‘大脑’和‘执棋者’。”

      “大脑?执棋者?”阿四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颂猜点头,“根据线报,竹下此人极少亲临一线,常年以学者、顾问身份周游列国,尤其活跃于英美和南洋。他精通多国语言,对国际经济、政治、乃至文化都有深入研究,擅长以智库报告、学术交流、经济合作建议等形式,影响目标地区的决策层和社会精英,为帝国的长远利益铺路。川崎一郎在广州的失败,震动东京。竹下此次来,明面上是接替川崎收拾残局、稳住阵脚,实则很可能是帝国对华南策略进行重大调整的开端——从川崎那种急功近利、粗暴直接的破坏颠覆,转向竹下这种更隐蔽、更注重长期经营、以经济文化渗透为先导、结合必要情报与非常手段的新模式。”

      胡天生脸色发白:“也就是说……他是个比川崎一郎更厉害、也更难对付的角色?川崎是明枪,他是暗箭,还是淬了剧毒、装了倒钩的暗箭?”

      “可以这么理解。”朱拉图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枚从丝绒盒中取出、静静躺在白绸上的碧玉竹节簪上。簪子温润剔透,竹节栩栩如生,是难得的上品,此刻看来,却只觉得那绿色幽深得令人心底发寒。“川崎的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外露,我们尚可防范、反击。而竹下……他送字画,谈经济,邀喝茶,赠玉簪,每一步都合乎礼节,充满‘善意’与‘才华’,让人难以公开拒绝,甚至容易心生好感。他在营造一种‘我们是文明人,我们来交流合作,共同发展’的假象。但在这温文尔雅的面具下……”

      他拿起那份关于竹下军方背景的资料,声音转冷:“是帝国参谋本部最冷静、最狡猾的战略家。他欣赏你的才情(玉芙蓉),看重你的项目(南洋总公司),与你讨论诗词经济,甚至可能提出一些看似双赢的合作建议。但所有这些‘欣赏’与‘合作’的背后,只有一个目的——摸清你的底细,找到你的弱点,分化你的同盟,最终在你不设防的时候,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或者……兵不血刃地,将你和你的资源,纳入帝国的轨道。”

      玉芙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抬起眼,看向朱拉图,又看了看那枚玉簪,忽然开口道:“他昨天喝茶时,提到了陈廉伯余党,言语间颇为义正辞严,支持依法严惩。但仔细品味,那句‘无论其背后有何势力’,似乎留有余地。而且,他似乎对西堤码头那晚的事,知道得不少。”

      “他在试探,也在释放烟雾。”朱拉图分析道,“表明立场,撇清与陈廉伯的明面关系,让你放松警惕。同时暗示他知道内情,显示其消息灵通,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更重要的是……”他目光锐利起来,“我怀疑,陈桐轩最近的异动,甚至王老五的叛乱,背后可能都有他的影子,至少是知情乃至纵容。他在利用这些‘废棋’和‘弃子’,搅乱局势,观察我们的反应和能力,同时也为我们制造麻烦,牵扯我们的精力。”

      “殿下是说,陈桐轩是他故意放出来咬人的狗?”阿四惊怒。

      “很有可能。甚至王老五,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试探我们内部清洗力度和玉芙蓉掌控力的棋子。”朱拉图沉吟,“竹下此人,下棋喜欢谋定而后动,喜欢借力打力,喜欢让对手在应付层出不穷的‘小麻烦’中,逐渐暴露出破绽,消耗掉心力。他本人,则始终藏在幕后,优雅从容,不沾血腥。”

      胡天生忧心忡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个人太危险了。他在暗,我们在明。他打着学术交流的旗号,又有廖先生那边的认可,我们总不能直接把他抓起来或者赶走。”

      “当然不能。”朱拉图摇头,“那样正中下怀,会让我们在国际上和廖先生那里陷入被动。他现在扮演的是‘文明使者’、‘合作专家’,我们就要用‘文明’的方式应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他要谈经济,我们就和他谈,但要更专业,更谨慎,涉及核心利益和敏感领域,寸步不让。他要文化交流,我们可以有限度地配合,但需提高警惕,防止其借机渗透、收买、或散布不利于我们的言论。他送礼物,示好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簪,“礼尚往来,但分寸要把握好,既不失礼,也要明确传递出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走回桌边,看向玉芙蓉,目光深沉:“尤其是你,若若。他明显对你产生了额外的‘兴趣’。这种兴趣,混杂着对对手的评估、对可利用资源的窥视,甚至可能……有一丝属于男人对出色女子的征服欲。你必须格外小心。与他的任何接触,都要在可控的、公开的场合,要有可信的第三者在场。他送的这枚簪子,找个妥当的理由退回去,或者以更贵重的礼物回赠,但绝不可佩戴,不可留下任何暧昧的想象空间。”

      玉芙蓉迎着他的目光,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明白。昨日茶叙,我已领略其风采与心机。这枚簪子,我会寻个机会,连同那幅字,一并退回。理由嘛……就说‘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实不敢留存,恐损博士清誉’。”

      “嗯。”朱拉图点头,又对颂猜道:“加强对竹下龙之介的监控,但要万分小心,此人反侦察意识极强。重点查他在广州接触的所有人,特别是那些看似不相干的学者、商人、甚至报馆记者。他与陈桐轩之间,与松本康介之间,必然有隐秘的联络渠道,务必设法找出。另外,提醒我们在曼谷和南洋的人,注意近期是否有与竹下背景或主张类似的日本‘学者’、‘顾问’频繁活动。”

      “哈依!”颂猜领命。

      “还有,”朱拉图看向胡天生,“‘南洋总公司’与本地及南洋的所有商业往来,特别是涉及资金、货物流转的环节,要加强审计和复核,确保没有任何漏洞可钻。竹下是经济专家,他很可能会从商业层面入手,制造事端,或者寻找我们的弱点。”

      “是,殿下!”

      吩咐完毕,朱拉图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关于竹下的档案上,手指轻轻划过“参谋本部特别高级顾问”那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

      “论竹下……”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川崎一郎是猛虎,虽凶,可伏弩射杀。竹下龙之介……是潜行于九地之下的毒龙,藏于云霭之中,不见首尾,吐纳之间,却能酝酿风暴。与他博弈,需有屠龙术,更需有……缚龙索。”

      他抬起眼,看向办公室内每一个人,声音沉静而坚定:“从今天起,我们的对手,换成了这条‘毒龙’。之前的规则,不再完全适用。我们要调整策略,更加耐心,更加缜密。他要下棋,我们就陪他下。但这盘棋,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玉芙蓉看着他沉稳而坚毅的侧脸,心中那因竹下出现而升起的一丝不安和压力,似乎悄然消散了些许。无论对手是猛虎还是毒龙,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面对。

      论竹下,方知敌之可畏。但亦因此,更需同舟共济,慎思笃行。广州的这盘大棋,随着这位“日籍顾问”的真正登场,进入了更加凶险诡谲的中盘。而执子之人,已然看清了对手的棋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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