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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暴风雨前的宁静 八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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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至初十,广州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沸反盈天的油锅边缘,轻轻提溜到了文火上,保持着一种令人心焦的、虚假而脆弱的“平静”。
盛夏的威力在立秋后反而变本加厉,日头毒辣,炙烤着每一寸土地,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一丝风也无。蝉鸣声嘶力竭,从早到晚,无休无止,像无数把钝锯子在人心头拉割。暴雨的征兆时隐时现,乌云在天边堆积,闷雷在云层后滚动,可那酣畅淋漓的雨水,却迟迟不肯落下,只将那份沉甸甸的、饱含水汽的闷热,加倍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胸口。
街面上,新贴的标语颜色开始发暗,边缘卷起。报童的叫卖声依旧,但“粤军整编完毕”、“廖省长视察工厂”、“南洋总公司首船暹罗米到港”之类的消息,已不如最初那般令人兴奋。巡逻的士兵和警察依旧在岗,但烈日下的汗水浸透了灰布军装,眼神里的警惕被一种麻木的疲惫取代。茶楼里的高谈阔论声低了些,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闪烁和欲言又止。一种躁动不安的、等待什么发生却又惧怕其发生的情绪,如同这闷热的空气,无声地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沙面租界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宁静与“文明”。各国领事馆的汽车进出如常,洋行照常营业,维多利亚酒店的下午茶座依然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女。但细心的人能发现,英国巡捕的巡逻路线和频率有了微妙调整,对进出沙面人员的盘查,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突然严格起来。日本领事馆依旧大门紧闭,降下的半旗在无风的天气里颓然垂落。偶尔有车辆出入,也迅疾无声。
“南洋货殖总公司”的运营,在短暂的忙乱后,初步步入正轨。
首船从暹罗运来的大米,已顺利卸入“华南公司”的西堤码头仓库,并开始向城内米铺批发,价格平稳,质量上乘,算是打响了头炮。与几位南洋侨领合资的“华南纺织机械维修厂”也已选定厂址,开始招募工人。胡天生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喜悦。资金在流动,货物在流通,这才是生意的根本,也是殿下和他们立足的底气。
然而,朱拉图并未有丝毫放松。他大部分时间仍待在沙面的办公室或公寓,处理雪片般的往来电文和合约,与曼谷、新加坡、巴达维亚(雅加达)保持频繁联系。他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但眉宇间那丝沉静下的凝思,从未消散。他清楚,这表面的顺遂,如同珠江平静的水面,底下是无数交错汹涌的暗流。竹下龙之介的存在,就是那最不可测的一股。
竹下龙之介果然“安分”了许多。白鹅潭舞会后,他并未再主动、公开地接近玉芙蓉或朱拉图,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学术活动”。他频繁出入岭南大学、中山图书馆,与教授、学生们座谈,主题从“唐宋经济史”到“近代日本工业化经验”,旁征博引,风度迷人,赢得了不少知识界人士的好感。他也应邀参加了两次本地商会组织的经济沙龙,发言谨慎务实,提出的建议听起来都颇具建设性,绝口不提敏感政治。他甚至向廖仲恺的省长公署提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关于发展广东内河航运与港口经济的初步建议》,数据详实,图表清晰,连冯菊坡看了都暗自点头,认为“此人在实务上,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他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悄无声息地沉入广州社会生活的某些层面,不激起波澜,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以其“学识”与“风度”,慢慢浸润着周围。
但朱拉图和玉芙蓉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猎手收起爪牙、耐心观察猎物的宁静。松本康介如同人间蒸发,但颂猜的人发现,有几个原本与王老五或陈廉伯有旧、如今似乎“改邪归正”混迹码头或商铺的小头目,近来行踪诡秘,出手阔绰。陈桐轩依旧没有确切下落,但西关一带,关于“陈大少爷要回来替父报仇”、“日本人给了陈大少爷新枪新炮”的流言,如同这闷热天气里的霉斑,在阴暗角落悄然滋生、扩散,虽未成气候,却令人隐隐不安。
“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内部,在王老五被肃清后,经历了一段表面的“服从期”。
新章程被强制推行,账目逐渐清晰,码头的运作效率确有提升。雷豹等支持改革的人干劲十足。但玉芙蓉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抵触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处。几个原本油水丰厚的职位被调整,一些“老规矩”被打破,触及了不少人的既得利益。王老五的死震慑了一时,但时间稍长,怨恨与不甘便如野草,在沉默中滋长。尤其是当“华南公司”与“南洋总公司”绑定日深,利益流向日趋集中于玉芙蓉及其核心圈时,暗中的嘀咕和不满,难免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若有若无地传递出来。
这些,玉芙蓉心中有数。她加大了巡查力度,提拔了几个踏实肯干的年轻骨干,也暗中让阿四留意着那些“老人”的动向。她知道,内部的整合远未完成,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内部崩裂。而外部,竹下龙之介和陈桐轩,恐怕正等着这样的机会。
八月初十,夜,朱拉图沙面公寓的书房。
窗外终于起了一丝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动了薄纱窗帘,却吹不散室内的闷热与凝重。朱拉图只穿着衬衫,袖口挽起,正就着台灯的光亮,审阅一份关于南洋橡胶市场近期波动的分析报告。胡天生安静地立在书桌一侧,随时准备记录或回应。
颂猜悄无声息地闪入,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殿下,有消息了。陈桐轩。”
朱拉图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们的人盯了陈廉伯在增埗的几个旧仓库很久,其中一个看似废弃的,最近夜间常有动静。昨夜,一辆没有牌照的卡车运了几口箱子进去。我们的人冒险潜入查看,箱子里是步枪和子弹,日制,崭新。守卫很严,有生面孔,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土匪。我们在外围监视时,发现一个疑似陈桐轩手下亲信的人进出,虽然做了伪装,但身形和走路的跛态很像。另外,”颂猜顿了顿,“松本康介,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西村那家德国诊所附近出现,很快又消失了。我们的人跟丢了,但确认是他。”
枪支,陈桐轩,松本……线索似乎在慢慢汇聚,指向某个即将引爆的点。
“竹下龙之介今天有什么动静?”朱拉图问。
“上午去了岭南大学做讲座,下午在沙面俱乐部与两位英国商人和一位法国领事馆的秘书喝茶,晚上在酒店房间没有外出。看起来……一切正常。”颂猜回答,但语气带着疑虑,“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
朱拉图沉默片刻,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击。“他在等。等陈桐轩准备好,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某个他安排好的‘时机’。那批军火,是诱饵,也是炸药。陈桐轩想用它们来报复,来夺回家业。竹下……或许想用它来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混乱的事端,一举搅乱广州刚刚稳定的局面,甚至……将矛头引向我们。”
他看向胡天生:“‘华南公司’码头和仓库的安保,最近要加强,特别是夜班。与‘南洋总公司’有关的货船和货物,要重点防护。知会玉小姐,让她心里有数。”
“是,殿下。”
“还有,”朱拉图沉吟道,“以‘南洋总公司’的名义,向廖省长公署提交一份正式的公函,就说我公司近日获悉,有不明势力可能在广州港区及内河航道进行走私及破坏活动,为保障我公司及合作方货物与人员安全,恳请政府加派军警,加强对相关区域的巡逻与稽查。措辞要恳切,理由要充分。”
这是明着向政府“求援”,实则是提前报备,将自己置于“受害方”和“积极配合者”的位置,同时将压力传递给廖仲恺,逼其有所行动,至少,在出事时能多一层保障和说辞。
胡天生迅速记下。
朱拉图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和江对岸零星灯火。闷雷声似乎更近了些,空气愈发滞重。
“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这宁静,不会太久了。陈桐轩的枪已擦亮,竹下龙之介的棋已布好,他和玉芙蓉,也必须做好迎击的准备。
他转过身,对颂猜道:“让我们的人,盯死增埗那个仓库,还有陈桐轩可能藏身的其他地点。一旦他们有大规模集结或运输军火的迹象,立刻不惜一切代价示警,并……设法阻止。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手段,但绝不能留下把柄,尤其是不能让人将事情与‘南洋总公司’或‘华南公司’直接联系起来。”
“哈依!”颂猜眼中厉色一闪,重重点头。
“另外,”朱拉图最后道,“给曼谷发密电,将这里的情况,特别是竹下龙之介的真实背景和近期动向,做简要汇报。请王兄示下,也让我们在伦敦和华盛顿的人,对此有所准备。”
吩咐完毕,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闷雷滚动。
这宁静,如同拉满的弓弦,已绷紧到了极致。只等那不知从何处射出的、第一支响箭。而箭簇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是玉芙蓉,是他们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一切。朱拉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该来的,总会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