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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真真假假 七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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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九,夜,沙面,竹下龙之介下榻的“格兰特酒店”套房。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的灯火与江声隔绝,只留下一室昏黄静谧。壁炉并未生火,但室内依旧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线香清冷的气息,混合着雪茄烟叶的醇厚味道。与川崎一郎办公室那种刻意的阴森不同,这里的装饰更偏重英伦古典风格,深色橡木家具,皮质沙发,波斯地毯,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烫金外文书脊,俨然一位资深学者的书房。
竹下龙之介已换上了一身舒适的藏青色丝质和服,跪坐在矮几前的蒲团上,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出鞘的短刀。刀身并非日本武士刀常见的弧度,而是笔直如尺,仅在前端略有收锋,通体幽暗,在灯光下泛着类似古青铜的哑光,刃口却流淌着一线慑人的寒芒。刀柄缠着深色的鲨鱼皮,没有任何装饰,古朴得近乎简陋,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凝杀意。
他擦拭的动作极其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古玩,眼神平静无波。矮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长匣,里面铺着黑色天鹅绒,空着的位置,显然属于这把短刀。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竹下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刀。
门被无声推开。松本康介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好。他穿着深色西装,但早已没了往日作为副领事随从的趾高气扬,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神情惶恐,像一只惊弓之鸟。他走到矮几前,深深鞠躬,声音干涩:“阁下。”
竹下仿佛没听见,继续用丝巾的尖角,仔细清理着刀镡(护手)与刀身连接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尘埃。直到确认每一寸锋刃和纹路都光洁如新,他才将短刀缓缓归入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他将刀双手捧起,极其庄重地放入紫檀木匣中,合上盖子,扣好精巧的铜扣。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一直保持鞠躬姿势、额头已渗出冷汗的松本。
“坐。”竹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平淡。
“哈依!”松本如蒙大赦,却不敢完全放松,只将半边屁股挨着蒲团边缘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竹下执起红泥小壶,为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陈桐轩那边,有消息了?”
“是!”松本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敢喝,急切地低声道,“陈桐轩答应了!但他要求先见到货,并且要我们保证,事成之后,助他彻底掌控陈廉伯留下的所有码头和商铺,还要……帮他摆平西堤码头那晚的麻烦,不能让玉芙蓉和廖仲恺再追查下去!”
“胃口不小。”竹下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王老五死了,他断了一条臂膀,也少了分钱的。着急,是正常的。货,可以让他看一部分。但地点,要我们定。时间,也要我们掌控。”
“可是阁下,”松本犹豫道,“那批货……从香港运过来,路上并不太平,而且数量太大,万一被海关或者粤军的人察觉……”
“那批货,不是给陈桐轩造反用的。”竹下打断他,抿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淡,“是诱饵,也是试金石。我要看看,陈桐轩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我们下注。也要看看,廖仲恺和玉芙蓉,还有那位亲王殿下,对广州的控制,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松本一愣,不明所以。
“陈桐轩想报仇,想夺回家业,这很好。”竹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刀匣上,眼神幽深,“但他太急躁,也太蠢。以为有了枪,就能学他父亲当年那样,啸聚一方,甚至动摇广州?时代不同了。廖仲恺不是陈廉伯,玉芙蓉更不是以前的江湖草莽。那位亲王殿下……也不是只会风花雪月的贵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要的,不是另一个陈廉伯,也不是一场注定失败、只会打草惊蛇的暴动。我们要的,是让广州这潭水,重新浑起来。让廖仲恺焦头烂额,让玉芙蓉疲于奔命,让那位亲王殿下……分心他顾。最好是,能让他们之间,生出嫌隙,互相猜疑。”
松本似乎有些明白了:“阁下的意思是……利用这批货,和陈桐轩的行动,制造事端,嫁祸于人?挑拨离间?”
“陈桐轩会动手,这是肯定的。但他能造成多大破坏,并不重要。”竹下缓缓道,“重要的是,事情要发生在‘华南公司’的码头,或者‘南洋总公司’的货船上。动手的人,可以是陈桐轩,也可以……是某些对玉芙蓉新政不满的‘南天盟’旧部,甚至是某些与朱拉图亲王有利益冲突的南洋商人。现场,要留下一些有意思的‘证据’。比如,刻着特殊标记的弹壳,或者……某些只有特定人物才熟悉的联络方式。”
他看向松本,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松本君,你在广州多年,对‘南天盟’的旧人,对码头上的三教九流,应该很熟悉。找几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说几句合适的话,做几件合适的事。不难吧?”
松本心中一寒,知道这是要自己去做最脏的活,搞栽赃陷害,煽风点火。但他不敢拒绝,连忙低头:“哈依!属下明白!一定办妥!”
“至于陈桐轩……”竹下重新拿起那个紫檀木刀匣,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冰凉的铜扣,“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但在他闹到最凶、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把他的藏身之处,和他与那批货的关联,‘不小心’泄露出去。最好是……泄露给玉芙蓉,或者她身边最信任的人。”
松本倒吸一口凉气:“阁下,这……陈桐轩若是被捕,万一扛不住审讯,把我们也供出来……”
“他不会有机会开口的。”竹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一个满心仇恨、行事鲁莽、又被我们‘出卖’的丧家之犬,在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是拼死一搏,与抓捕他的人同归于尽?还是不堪受辱,自我了断?无论哪种,他都只会是一个‘勾结残匪、图谋不轨、事败自杀’的可怜虫。与我们,毫无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为了确保他‘不会乱说话’,在他最后动手之前,可以让他‘意外’得到一点能让他安心,或者更能刺激他疯狂的东西。比如……他父亲陈廉伯在狱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的‘确切消息’,或者,玉芙蓉和朱拉图‘过从甚密、意图吞并陈家产业’的‘证据’。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并且为此不顾一切。”
松本听得背脊发凉。这计划环环相扣,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尤其是陈桐轩,完全被当成了一次性的、用后即弃的毒刃和替罪羊。而竹下阁下,始终隐在幕后,片叶不沾身。
“那……玉芙蓉和朱拉图那边,我们下一步……”松本小心翼翼地问。
“玉芙蓉收下了簪子,但没有明确回应。她在观望,也在试探。”竹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有韧性。不急,慢慢来。至于朱拉图亲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着外面沙面静谧的夜景和远处广州城稀疏的灯火。
“他回赠茶具,客套而疏离。看来,沙面的那场茶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竹下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位亲王殿下,心思很深,布局也稳。‘南洋总公司’是他立足的根本,与廖仲恺的合作是他的护身符,玉芙蓉……或许是他计划中意外的变数,也可能是他想要掌控的棋子。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去动他的根本,而是在他周围,制造更多的变数,埋下更多不确定的种子。比如……他与廖仲恺之间的信任,他与玉芙蓉之间的默契,甚至……他与南洋侨商之间的利益分配。”
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看着松本:“去办吧。陈桐轩的事,要快,要准。其他方面,按计划,徐徐图之。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学者,是经济顾问,是怀着‘善意’来‘交流合作’的朋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能让这出戏,唱得更精彩。”
“哈依!”松本深深鞠躬,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套房内重归寂静。竹下龙之介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装着古拙短刀的紫檀木匣。他伸出手,指尖隔着木匣,轻轻描摹着刀的形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幽深的弧度。
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广州这盘棋,因为他的到来,正变得越发错综复杂,也越发……有趣了。而玉芙蓉和朱拉图,这对看似因利益和危机而结合的男女,他们的信任,究竟能经得起多少“真实”与“虚假”的考验?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