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锁珠江口》吸烟的女人

53、新登场的日籍顾问 七月廿

　　七月廿二，晨，雨后的广州城难得有了一丝清爽，但东山“隅园”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微妙。

　　这处廖仲恺时常用来举办非正式会晤的私人园林，今日格外热闹。亭台水榭间，摆放着数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是精致的茶点、水果和时令鲜花。受邀前来的，除了廖仲恺、冯菊坡、伍朝枢等国民党要员，还有几位广州本地的工商界代表、学界名流，以及像朱拉图这样身份特殊的外宾。人人衣冠楚楚，低声谈笑，看似一场普通的夏日雅集，但彼此交换的眼神和刻意压低的语调，都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朱拉图坐在临水的一个角落，与两位本地的丝绸商人闲谈，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他今日一身浅米色亚麻西装，气度从容，伤势已基本无碍，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愈发深邃。他看到廖仲恺正与一位穿着藏青色条纹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四十出头的陌生男子站在一丛紫藤花架下交谈。那男子身高中等，身形挺拔，面容清雅，嘴角带着一丝谦和而矜持的笑意，正微微侧耳倾听廖仲恺说话，神态专注，偶尔点头，显得极有修养。他说的似乎是略带口音、但异常流利标准的官话。

　　此人是谁？朱拉图心中微动。廖仲恺特意介绍？还是自己主动凑上来的？看其气度打扮，不像普通商人或学者，倒有几分……东洋人那种刻意训练出的、一丝不苟的仪态？但比川崎一郎之流，少了阴鸷，多了几分文雅和距离感。

　　似乎是察觉到朱拉图的目光，那男子忽然转过头，视线穿过稀疏的花枝，与朱拉图对上。他并未躲避，反而微微一笑，对朱拉图微微颔首致意，笑容温和，眼神清澈，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然后，他自然地转回头，继续与廖仲恺交谈，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但朱拉图心中那根弦，却悄然绷紧了。这人的眼神……太干净，也太稳了。不像白梅那种精心伪装的清澈，而是一种经过长期教养、见惯风浪后沉淀出的、真正的从容与平和。可越是如此，越显其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廖仲恺结束了与那男子的谈话，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请容许我介绍一位新朋友。”廖仲恺声音洪亮，带着笑意，“这位是竹下龙之介先生，日本京都帝国大学经济学博士，曾任东京商工会议所顾问，对东亚经济，特别是工业发展与国际贸易，有独到精深的研究。竹下先生此次是应我国内一些有识之士的私人邀请，以学者身份来华考察交流，尤其对华南的工商业现状很感兴趣。听闻我们今日雅集，特地前来，希望能与诸位交流切磋。”

　　竹下龙之介上前半步，对众人微微鞠躬，姿态优雅：“在下竹下龙之介，初到宝地，能有机会聆听廖省长及诸位贤达高见，深感荣幸。中国有句古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下不才，愿以所学，为增进日中两国之经济文化交流，略尽绵薄之力。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不吝指教。”

　　他语速不快，咬字清晰，言辞恳切，态度谦逊，加上那副学者派头和无可挑剔的礼仪，瞬间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好感。尤其是几位本地商人和学者，听到他是京都帝大的博士，又对经济有研究，眼中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原来是竹下博士，失敬失敬。”一位本地银行家拱手道，“听闻京都帝大经济科，在贵国首屈一指。博士能来广州，实乃吾辈之幸。不知博士对吾粤工商业，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竹下龙之介微微欠身，笑容和煦，“广州自古便是通商口岸，工商基础雄厚，特别是丝绸、陶瓷、茶叶等传统产业，享誉海外。近年来，随着粤汉铁路通车，内河航运改善，加之贵省政府锐意图治，发展实业，广州之潜力，不可限量。在下在东京时，便对贵省之‘实业救国’思潮，多有耳闻，心向往之。此次来，也是想实地学习考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朱拉图，又迅速收回，继续道：“特别是看到贵省政府与暹罗朱拉图亲王殿下合作，成立‘南洋货殖总公司’，大力推动南洋贸易，此乃极具远见之举。南洋物产丰饶，市场广阔，若能建立稳定之贸易网络，互通有无，对贵省乃至整个华南之经济发展，大有裨益。在下不揣冒昧，对南洋经济也略有涉猎，若蒙不弃，日后或可就此领域，与亲王殿下及诸位，做些粗浅的探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广州和国民政府，又巧妙地恭维了朱拉图的项目，还表明了自己“学者”身份和“交流”意愿，姿态放得很低，让人难以生出恶感。

　　廖仲恺哈哈一笑：“竹下博士过谦了。您是经济学大家，能来指导，我们求之不得。日后若有经济政策或实业规划方面的疑问，少不得要向博士请教。朱拉图殿下，”他看向朱拉图，“竹下博士对南洋经济也有研究，你们倒是可以多交流交流。”

　　朱拉图站起身，对竹下龙之介微微颔首：“竹下博士，幸会。博士学识渊博，朱某钦佩。‘南洋总公司’草创，旨在促进商贸，互通互利。博士若有高见，随时欢迎指教。”

　　“殿下太客气了。”竹下龙之介再次微微鞠躬，笑容真诚，“殿下年轻有为，高瞻远瞩，以王室之尊，躬亲商贸，促进两国邦谊，令人感佩。日后定当多多向殿下请教。”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竹下龙之介便礼貌地告退，转向与其他工商界人士交谈去了。他显然做足了功课，对广州主要的产业、商会、甚至一些头面人物的背景都如数家珍，谈吐风趣，见解独到，很快便成为了一个小圈子的中心，引来阵阵笑声和赞同。

　　朱拉图重新坐下，慢慢啜饮着杯中的清茶，目光看似随意地追随着竹下龙之介的身影。心中疑虑更甚。这个竹下龙之介，出现得太过“恰好”。川崎一郎刚倒，“菊机关”蛰伏，日本在华南的外交和情报网络遭受重创。此时，派来这样一个背景清白、学识渊博、风度翩翩、毫无“间谍”气息的经济学博士，以“私人学者”身份进行“交流”，其用意，绝不仅仅是“学术探讨”那么简单。

　　他是日本方面派来填补川崎一郎留下的空白、以更隐蔽、更高级的方式重新渗透和影响华南局势的新棋子？还是另有所图？目标是自己和“南洋总公司”？还是廖仲恺的新政？或者……兼而有之？

　　而且，他刚才提到“南洋经济”，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试探？他知道多少关于“南洋总公司”和内情？他与陈桐轩，或者那个逃掉的松本康介，有没有联系？

　　无数疑问在朱拉图脑中盘旋。这个竹下龙之介，就像一颗被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轻柔，却足以荡开层层涟漪，预示着水下更深、更复杂的暗流。

　　“殿下觉得这位竹下博士如何？”冯菊坡不知何时走到了朱拉图身边，低声问道，目光也追随着竹下龙之介。

　　“学识谈吐，令人印象深刻。”朱拉图谨慎地回答，“廖先生似乎对他颇为看重。”

　　“是啊。”冯菊坡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此人背景很干净，京都帝大高材生，在东京商工界声誉不错，与日本国内一些主张‘温和对华’、‘经济提携’的派系走得很近。他这次来，确实是通过上海几位有影响的实业家引荐，手续齐全，目的也说得过去。廖先生的意思是，既然他打着‘学术交流’、‘经济考察’的旗号，我们不妨以礼相待，听听他有什么‘高见’，也能从侧面了解一下日本国内，特别是经济界，对华南的最新看法和意图。当然，该有的警惕，不会少。”

　　朱拉图了然。廖仲恺这是打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者至少，是“知己知彼”。在无法公然拒绝的情况下，将计就计，看看这个竹下龙之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下，”冯菊坡忽然道，“廖先生让我私下问您一句，关于陈桐轩……还有西堤码头那晚的事，您这边，可有什么新的发现？那个逃掉的接应船只……”

　　朱拉图眼神一凝，缓缓摇头：“船只去向正在查，很可能是去了香港。陈桐轩藏得很深，暂时没有确切下落。不过，”他顿了顿，“王老五的事，算是给内部敲了警钟，也斩断了陈桐轩一条臂膀。他若还想有所动作，必然要寻找新的合作者，或者……动用更隐蔽的力量。”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远处正与几位商人谈笑风生的竹下龙之介。

　　冯菊坡会意，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明白了。殿下放心，廖先生心里有数。这位竹下博士，我们也会‘妥善’接待。倒是殿下，‘南洋总公司’和‘华南公司’那边，也要多加小心。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冯菊坡便借故离开。朱拉图独自坐在水边，看着池中游弋的红鲤，心中波澜微起。

　　新的对手，已经登场。而且，是以一种比川崎一郎更聪明、也更难对付的方式。这场围绕广州乃至华南未来的博弈，因为这位“日籍顾问”的出现，进入了新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阶段。他必须重新调整策略，小心应对。

　　他抬起头，望向广州城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起步的事业，有与他命运交织的女子，也有无数双或明或暗、充满算计的眼睛。前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已无退路，只能在这棋局中，谨慎落子，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