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锁珠江口》吸烟的女人

54、追求者 七月廿

　　七月廿五，午后，沙面，新近落成的“南洋货殖总公司”办公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房间宽敞明亮，占据着维多利亚道这栋三层西式建筑最好的视野。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珠江和对岸广州城参差的轮廓。室内陈设中西合璧，既有红木书案、博古架、青花瓷瓶，也有皮质沙发、文件柜和一台崭新的手摇电话机。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漆味、雪茄的淡淡香气，以及一种事业初创期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忙碌气息。

　　朱拉图刚刚结束与两位南洋侨领的越洋电话会议（线路不甚清晰，杂音很大），正站在窗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望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船只。公司草创，千头万绪，从曼谷的资金调拨、南洋货源的敲定、到本地仓储运输的衔接、以及与“华南公司”的合作细节，无一不需他亲自过问或最终拍板。伤势虽愈，但连日的劳心劳力，仍让他感到一丝疲惫。

　　胡天生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扁平锦盒，脸色有些古怪。“殿下，竹下龙之介博士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殿下的‘乔迁之喜’贺礼，还有一张给玉芙蓉小姐的……请柬。”

　　朱拉图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锦盒上。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精美的祥云纹，扣着一个小小的金锁，古色古香，显然是中国的物件，但送礼的人……

　　“打开看看。”他示意。

　　胡天生打开锦盒，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缎，上面端放着一卷装裱好的书法立轴。展开来看，是一幅行书，笔力遒劲，风骨俨然，写的是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落款是“竹下龙之介沐手敬书”，还盖了朱白两方印章，一阴一阳，刻的也是汉字，一方是“竹下”，一方是“龙之介印”。

　　朱拉图仔细看了看那字，确是功力不俗，非数年苦功不能为。这竹下龙之介，中国文化的功底，看来相当深厚。送这幅字，既是恭贺“乔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也暗含结交、自荐（徐孺下陈蕃之榻）之意，更隐隐有以中华文化知音自居的姿态。用心不可谓不深，姿态不可谓不雅。

　　“请柬呢？”

　　胡天生又从锦盒底层取出一张洒金笺请柬，也是中式款式，上面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敬呈玉芙蓉小姐芳鉴：久闻小姐才情品貌，冠绝岭南，心向往之。今闻‘华南公司’气象一新，更感佩小姐不让须眉之魄力。仆不才，偶得宋人词集孤本一册，内中多有岭南风物吟咏，想或可博小姐一哂。兹定于本月廿八日午后三时，于沙面‘维多利亚酒店’观景茶座，略备清茶，斗胆邀小姐共赏词章，闲话风雅。万望拨冗，不胜荣幸。竹下龙之介 谨上”

　　请柬用词文雅，理由也找得巧妙（赏词、谈风雅），姿态更是放得极低（“斗胆”、“万望拨冗”），完全是一个倾慕才女、欲以文会友的谦谦君子形象，让人难以拒绝，至少不便断然回绝。

　　朱拉图看着那请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冷。竹下龙之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也……更直接。不找他这个“亲王董事长”谈经济合作，却绕个弯子，先去邀请玉芙蓉“赏词喝茶”？而且时机选在“华南公司”刚经历内部清洗、立足未稳之际。这是迂回战术？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殿下，这……”胡天生有些迟疑。竹下龙之介的身份敏感，其意图难测，玉芙蓉若贸然赴约，风险不小。

　　“把请柬和字，都送去给玉小姐。”朱拉图沉吟片刻，缓缓道，“看她自己如何定夺。另外，以我的名义，备份一份薄礼，回赠竹下博士。就选……那套新到的广彩茶具吧，配上一罐明前龙井。替我谢谢他的墨宝，就说‘字如其人，风骨峻然，改日当亲自请教书法之道’。”

　　“是。”胡天生领命，却又道，“殿下，竹下博士此举，怕是对玉小姐……”

　　“我知道。”朱拉图打断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是投石问路，也是……挑衅。看看玉芙蓉，也看看我，会如何反应。”

　　他抬眼看向胡天生，目光沉静：“玉芙蓉不是寻常女子，她知道轻重。竹下龙之介想玩风度，玩雅致，那我们就陪他玩。但要让他知道，有些线，不能碰。有些游戏，不是他能玩得起的。”

　　同日傍晚，西关，“华南公司”筹备处，玉芙蓉的临时办公室。

　　这里比沙面的“南洋总公司”简陋许多，原本是码头账房，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摆上办公桌椅和文件柜。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鱼腥和汗味。玉芙蓉正伏案查看码头新的排班表和货运清单，阿四在一旁帮忙核对。

　　胡天生亲自将锦盒和请柬送到。玉芙蓉打开锦盒，看了那幅字，又拿起请柬，细细读了一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微微抿紧了些。

　　“字写得不错。”她将立轴卷起，放回锦盒，语气平淡，“竹下博士有心了。胡先生，替我谢谢亲王殿下转交，也谢谢殿下的回礼安排。”

　　“玉小姐，那这请柬……”胡天生试探地问。

　　玉芙蓉拿起那张洒金笺，又看了看，指尖在“斗胆邀小姐共赏词章，闲话风雅”一行字上轻轻划过，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

　　“竹下博士是国际知名的学者，又是廖省长的客人，如此盛情相邀，谈论风雅，我若不去，倒显得我不通情理，小家子气了。”她将请柬轻轻放在桌上，对阿四道，“阿四，记下时间地点。廿八日午后，维多利亚酒店观景茶座。替我准备一身……得体些的衣裳。不要太隆重，但也不能失礼。”

　　阿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到玉芙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道：“是，姐。”

　　胡天生有些意外玉芙蓉答应得如此干脆，但也知道她自有主张，便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玉芙蓉和阿四。

　　“姐，你真要去？”阿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道，“那个竹下龙之介，摆明了没安好心！什么赏词喝茶，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可是日本人！川崎一郎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知道他是日本人。”玉芙蓉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平静，“也知道他没安好心。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她转过身，看着阿四：“阿四，我们现在是‘华南公司’，是正经商人。竹下龙之介是廖省长的客人，是拿着正式手续来的学者。他公开、礼貌地邀请我喝茶谈文，我若断然拒绝，或者避而不见，外人会怎么看？会说我们心虚，说我们记仇，说我们上不了台面，甚至会牵连殿下和‘南洋总公司’，说我们排外，破坏廖省长吸引外资、交流文化的政策。廖省长那边，也会难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个竹下龙之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川崎一郎是条明着的毒蛇，凶狠外露。这个竹下，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竹叶青，颜色青翠，姿态优雅，咬人却更毒。不去会会他，怎么知道他的毒牙藏在哪儿？又怎么知道，他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太危险了！万一他……”

　　“沙面是租界，维多利亚酒店是公共场合，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敢怎么样？”玉芙蓉冷笑，“他要玩风度，玩文明，我就陪他玩。看看是他的东洋风度厉害，还是我的岭南规矩硬。阿四，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在楼下等着。另外，让颂猜安排两个生面孔，提前在茶座附近守着，以防万一。”

　　见玉芙蓉考虑周全，阿四稍稍放心，但仍担忧道：“那……殿下那边……”

　　“殿下送我字画，回赠茶具，是礼节，也是态度。”玉芙蓉目光微垂，看向桌上那张请柬，声音低了些，“他心里怎么想，我知道。但这件事，我得自己应对。我是‘华南公司’的董事长，有些场面，必须自己面对。不能总是……躲在他身后。”

　　阿四看着玉芙蓉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她知道姐好强，也知道如今的局面，姐必须独当一面。可那个竹下龙之介，总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姐，那你穿什么去？总不能真穿得太随便吧？那个竹下，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玉芙蓉走到墙边简陋的衣架前，上面挂着几套新制的、款式相对保守大方的旗袍和两套西装套裙。她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套月白色底、绣着疏落墨竹的软缎旗袍上，又看了看旁边那套朱拉图前日派人送来的、淡青色暗云纹的香云纱旗袍。

　　她伸出手，指尖在两件旗袍上轻轻拂过，最后，取下了那套月白色绣墨竹的。

　　“就这套吧。”她将旗袍比在身上，对着模糊的窗玻璃照了照，“竹子，清雅，也有筋骨。不卑不亢，正合适。”

　　阿四看着那套旗袍，又看了看旁边那件亲王殿下送的、显然更贵重也更用心的香云纱旗袍，欲言又止。姐选了前者，是下意识要与殿下保持距离，以免在敏感时刻落人口实？还是仅仅因为那墨竹的图案，更符合她此刻面对“竹下”时的心境？

　　玉芙蓉没有解释，只是将月白旗袍小心挂好，对阿四道：“去准备吧。另外，打听一下，竹下龙之介在沙面住在哪里，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特别是……有没有和陈桐轩，或者任何可疑人物往来的迹象。”

　　“是。”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广州城的夜晚，依旧躁动而充满未知。一场看似风雅、实则暗藏机锋的“茶叙”，即将在两名各怀心思的男女之间展开。而这场“追求”的序幕，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与无形的较量。玉芙蓉知道，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落入陷阱，但也可能，窥见对手的破绽。她必须谨慎，也必须……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