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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垂死挣扎   三月十 ...

  •   三月十五,未时三刻(下午两点),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冰冷,将沙面岛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

      日本领事馆后门悄然打开,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普通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出,很快汇入湿漉漉的街道,朝着东面的珠江方向驶去。开车的是松本康介,他脸色惨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不时从后视镜瞟向后座。

      川崎一郎坐在后座,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料子普通的中式长衫,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膝上放着那个不起眼的皮质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普通中年商人,与往日那个西装革履、气度阴鸷的领事馆高官判若两人。只有偶尔从帽檐下泄露出的、一闪而过的冰冷目光,才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

      车子驶出沙面,经过戒备森严的关卡时,守卫的英国巡捕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这辆普通的车和车里“普通”的乘客,便挥手放行。显然,松本“不小心”泄露的消息,尚未传到所有警戒层面,或者,某些势力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车子沿着长堤路向东行驶,速度不快不慢,混在往来车流中,毫不起眼。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车窗外,珠江灰蒙蒙的,对岸广州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偶尔有运货的驳船鸣着汽笛驶过,声音沉闷而悠远。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雨刷的刮擦声。

      “阁下,”松本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我们……真的要去黄埔港吗?万一……万一他们真的在前面埋伏……”

      “开你的车。”川崎一郎眼睛都没睁,声音平静无波,“按计划路线走。该来的,总会来。”

      松本不敢再问,只是更加紧张地观察着前后左右的车辆和行人。长堤路相对宽敞,但雨天行人车辆都不多。他注意到,后面似乎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前方路口,也有两个穿着蓑衣、蹲在屋檐下似乎躲雨的人,在他们车子经过时,似乎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果然被盯上了!是“南天盟”的人?还是廖仲恺手下的特工?或者……两者都有?

      车子继续前行,经过海珠桥,转向南,沿着珠江的一条支流,驶向相对偏僻的、通往黄埔港的沿江路。这里的行人车辆更少,雨也更大了,敲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两旁的树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松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想象出,此刻就在道路两旁的某扇窗户后,某棵大树后,某个废弃的工棚里,正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枪口,对准了这辆车。

      “前面……前面就是‘竹隐’附近的那段路!”松本的声音带着颤抖。按照计划,川崎一郎“泄露”的行踪,终点是黄埔港。但此刻车子行驶的方向,却隐隐偏向“竹隐”所在的西关方向!虽然只是绕一段稍远的路,但这个微小的偏差,足以让任何跟踪者警觉。

      “我知道。”川崎一郎终于睁开了眼睛,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右转,进前面那条岔路。”他忽然命令。

      “阁下!那条路是死胡同!通往江边一个废弃的造船厂!”松本急道。

      “就是那里。”川崎一郎的语气不容置疑。

      松本一咬牙,猛打方向盘,福特车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颠簸不平的泥泞小路。车轮溅起浑浊的泥水,车子剧烈摇晃着,冲向江边。后面的黄包车似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但速度慢了许多。

      废弃的造船厂很快出现在视线里。几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船坞骨架在雨中静默矗立,像巨兽的残骸。满地是破碎的瓦砾、朽烂的木材和丛生的荒草。江风裹挟着雨点,在这里呼啸得更加凄厉。

      福特车一直冲到最里面一个半塌的船坞前,才猛地刹住,溅起大片泥水。

      “下车。”川崎一郎推开车门,提起公文包,动作敏捷地跳下车,丝毫不见老态。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膀。

      松本也慌忙下车,腿都有些发软。他惊恐地看向来路,那辆黄包车也停了下来,车夫摘下斗笠,露出阿四冰冷而杀气腾腾的脸!不止阿四!从废弃的工棚后、破船后、荒草丛中,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闪出十几条黑影!个个手持□□或利刃,呈扇形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为首一人,虽然也用黑巾蒙面,但那纤细挺直的身影和冰冷的眼眸,正是玉芙蓉!

      果然!他们真的在这里埋伏!而且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算准了川崎一郎可能会铤而走险,选择这条相对僻静、易于设伏的路线!

      “川崎一郎!”玉芙蓉的声音穿透雨幕,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的死期到了!”

      川崎一郎却并不惊慌,他甚至轻轻笑了笑,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旧毡帽,露出那张苍白却依然镇定的脸。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众人,最后落在玉芙蓉身上。

      “玉老板,久违了。这么大的雨,还亲自来送行,真是……令人感动。”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不过,谁说我的死期到了?我看,是你们的死期,到了才对。”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地探入长衫内袋!

      “小心!”阿四厉喝,手中□□瞬间抬起!

      但川崎一郎掏出的,不是枪,而是一个巴掌大小、形似怀表的黑色金属物体!他用拇指猛地按下顶端一个凸起的按钮!

      “滴滴滴——!!!”

      一阵尖锐刺耳、频率极高的电子蜂鸣声骤然从那个“怀表”中爆响!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间回荡,压过了风雨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与此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围拢上来的、包括阿四在内的“南天盟”精锐,以及更远处一些原本埋伏在制高点的枪手,忽然齐齐身体一僵,脸上露出极端痛苦和惊骇的神色!他们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纷纷踉跄后退,捂住心口或头部,发出压抑的痛哼!手中武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更有甚者,直接口吐白沫,翻倒在地,抽搐不止!

      只有玉芙蓉和少数几个离得稍远的、以及颂猜带来的暹罗卫士,似乎受影响较小,但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恶心欲呕,动作变得迟滞!

      是次声波武器?!还是某种特制的、大范围攻击性毒气或麻醉剂发射器?!

      玉芙蓉心中剧震!她万万没想到,川崎一郎竟然还藏着这种同归于尽般的后手!难怪他敢孤身犯险!他是故意把所有人引到这里,然后用这种无差别攻击的武器,进行最后的屠杀!

      “快散开!掩蔽!”玉芙蓉强忍不适,厉声嘶喊,同时举枪瞄准川崎一郎!但手臂沉重,视线模糊,准星晃动得厉害。

      川崎一郎脸上露出疯狂而快意的狞笑,他一手高举着那不断发出刺耳鸣叫的黑色装置,另一只手,终于从怀中掏出了那把南部式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离他最近、正痛苦蜷缩在地的几名“南天盟”兄弟!

      “都去死吧!陪我一起下地狱!”他嘶吼着,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在刺耳的蜂鸣和风雨声中响起,显得沉闷而诡异。两名倒地的兄弟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

      “不——!”玉芙蓉目眦欲裂,强行稳住手臂,扣动扳机还击!但子弹擦着川崎一郎的耳畔飞过,打在后面的生锈铁架上,溅起一溜火星。

      川崎一郎躲到半塌的船坞一根粗大水泥柱后,一边继续用那黑色装置制造着恐怖的声波攻击,一边间歇性地开枪射击,每一枪都冲着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去!他显然是想在“声波武器”效果结束前,尽可能多地杀伤!

      场面瞬间逆转!原本的猎杀者,变成了被屠戮的猎物!刺耳的蜂鸣如同死神的丧钟,在废弃船坞上空回荡,混合着枪声、风雨声、和伤者痛苦的呻吟,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玉芙蓉、阿四等人拼命寻找掩体,试图反击,但在那无处不在、直钻脑髓的尖锐鸣叫和强烈的身体不适影响下,动作僵硬,准头大失,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火力压制。颂猜和暹罗卫士虽然受过更专业的训练,抵抗力稍强,但也行动受阻,被川崎一郎精准的点射逼得无法冒头。

      松本早已吓得瘫软在车旁,抱着头瑟瑟发抖,□□湿了一大片。

      川崎一郎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凭借水泥柱的掩护和手中诡异武器的威慑,竟一时占据了上风!他脸上带着歇斯底里的笑容,眼中是彻底疯狂的毁灭欲。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但在死之前,他要把这里变成玉芙蓉和朱拉图(虽然没看到,但他肯定对方就在附近某处看着)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他要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朱拉图!出来!你这个懦夫!你不是要替你的女人报仇吗?来啊!看看是谁杀谁!!”他一边开枪,一边嘶声狂吼,声音在蜂鸣和风雨中扭曲变形。

      垂死挣扎的困兽,爆发出最后、也最凶残的疯狂。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因为川崎一郎这出人意料、同归于尽的后手,演变成了一场惨烈而绝望的屠杀。玉芙蓉和所有人的生命,都悬于一线。而那个藏在暗处、伤势未愈的朱拉图,又将如何应对这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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