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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留下命来 废弃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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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船坞内,刺耳的蜂鸣、枪声、风雨声、痛苦的呻吟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曲。
玉芙蓉背靠着一截锈蚀的锅炉外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蜂鸣带来的恶心眩晕。她看着不远处倒下的兄弟,看着阿四和颂猜等人被那无形的声波折磨得痛苦不堪、勉强支撑,看着川崎一郎躲在水泥柱后,如同毒蛇般间歇性地探出枪口,收割着无法反抗的生命,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恨意如同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焚毁。
不!不能这样下去!她的人不能白白死在这里!川崎一郎必须死!但那个诡异的黑色装置……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必须让它停下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锁定川崎一郎藏身的水泥柱,以及他偶尔探出、高举着黑色装置的右手。那装置不大,似乎是靠电池驱动,持续发出高频鸣叫。或许……打掉它?
就在她艰难地举枪瞄准,试图在眩晕和模糊的视线中捕捉那一闪即逝的机会时——
“砰!”
一声格外清脆、精准的枪声,突然从船坞侧上方、一座废弃龙门吊的操控室里传来!子弹不是射向川崎一郎,而是精准无比地打在了他右手腕上!
“啊——!”川崎一郎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右手腕骨瞬间粉碎,鲜血迸溅!那不断发出恐怖蜂鸣的黑色装置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远远落在泥水中!
刺耳的鸣叫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的恶鬼!
船坞内骤然一静!只有风雨声和伤者的呻吟。
阿四、颂猜等人感觉那无形的、压迫脑髓的重击瞬间消失,虽然依旧头晕目眩,但身体的控制力迅速恢复!他们立刻抓起掉落的武器,重新寻找掩体,枪口齐刷刷指向川崎一郎藏身的水泥柱!
玉芙蓉霍然抬头,望向那座高高的龙门吊操控室。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破损的窗口收回狙击步枪的枪管,虽然距离远、光线昏暗,但那挺直的身形,那苍白的脸……是朱拉图!他竟然拖着未愈的伤体,提前埋伏在了这里!刚才那救命的、精准无比的一枪,是他开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庆幸和更深沉情感的暖流,瞬间冲垮了玉芙蓉心中冰冷的堤坝。他不是应该在“竹隐”静养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枪?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川崎一郎右手腕被废,剧痛钻心,但他竟然没有倒下,反而用左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南部式手枪,背靠着水泥柱,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极端痛苦、疯狂和不可思议的狞笑。
“朱……拉……图……”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破锣,“好……好!都来了!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猛地从水泥柱后探出半边身体,左手持枪,对着阿四等人藏身的方向就是几枪!“砰砰砰!”子弹打在生锈的金属和砖石上,火星四溅。虽然他左手枪法不如右手,但悍不畏死的气势和精准的落点,依旧逼得阿四等人不敢轻易冒头。
“掩护亲王殿下!”颂猜用暹罗语低吼,几名暹罗卫士立刻调转枪口,向着龙门吊方向可能的射击死角移动,为朱拉图提供掩护。
玉芙蓉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川崎一郎这个必须碎尸万段的仇人。她将身体压得更低,如同猎食的母豹,借助杂物的掩护,从侧面向水泥柱迂回靠近。阿四会意,立刻从另一侧开枪吸引川崎一郎的注意力。
“川崎一郎!”玉芙蓉在移动中,声音冰冷地穿透风雨,“你的死期,到了!今天,我要用你的人头,祭奠我所有兄弟的在天之灵!”
“就凭你?!”川崎一郎狂笑,一边还击,一边嘶吼,“玉芙蓉!你以为你赢了?帝国的力量,不是你能想象的!杀了我,还会有十个、百个川崎一郎过来!你们□□人,永远只配跪在地上,舔帝国的靴子!你和你的姘头,还有你们那些蝼蚁一样的兄弟,都会死!会死得很惨!”
恶毒的诅咒和狂妄的叫嚣,如同毒液,喷溅在冰冷的空气里。但玉芙蓉的心,此刻已如玄冰,不起波澜。她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距离在不断缩短。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川崎一郎也察觉到了玉芙蓉的逼近,他不再与阿四等人对射,而是猛地从水泥柱后窜出,向着船坞更深处、一堆堆积如山的烂木料和废铁皮后面逃去!动作虽然因右手受伤而有些踉跄,但依旧快得惊人,显然是想利用复杂的地形做最后的周旋,或者寻找机会,与玉芙蓉同归于尽。
“追!”玉芙蓉毫不迟疑,身形如电,紧追而上!阿四和颂猜也立刻从两侧包抄。
船坞深处更加昏暗,堆满了各种废弃物,形成一个个天然的掩体和陷阱。雨水中混杂着铁锈、机油和腐烂木头的刺鼻气味。枪声、脚步声、以及川崎一郎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咒骂,在迷宫般的废墟中回荡。
朱拉图在龙门吊上,透过狙击镜,紧张地注视着下面的一切。他看到玉芙蓉那不顾一切、紧追不舍的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开枪,但角度不好,两人在障碍物间穿梭,稍有不慎就可能误伤。他只能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眩晕,不断移动枪口,寻找着可以安全射击、支援玉芙蓉的时机。汗水混合着雨水,浸湿了他的额头和后背。
“砰!”一声枪响从一堆废铁皮后传来,是川崎一郎开的枪,子弹擦着玉芙蓉的耳畔飞过,打在她身后的木箱上,木屑纷飞。
玉芙蓉毫不退缩,还了一枪,子弹打在废铁皮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她继续逼近。
忽然,川崎一郎的身影消失在了一堵半塌的砖墙后。玉芙蓉脚步一顿,侧身贴墙,屏息倾听。墙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和……某种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
是手雷?!还是别的什么?
玉芙蓉瞳孔一缩,不再犹豫,猛地一个侧滚翻,冲出掩体,同时手中□□对着砖墙后的阴影连续扣动扳机!“砰砰砰砰!”
几乎在她开枪的同时,砖墙后也爆出一团火光!“轰!”不是手雷爆炸,而是一大团刺眼的白色强光和浓密的、带着辛辣气味的烟雾瞬间炸开!是闪光震撼弹和烟雾弹的结合体!
玉芙蓉虽然反应极快,闭眼侧头,但仍被强光刺激得眼前一片白茫茫,辛辣的烟雾更是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直流,瞬间失去了视觉和方向感!
“去死吧!贱人!”川崎一郎狰狞的吼声在烟雾中响起,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他竟然趁着烟雾,手持一截尖锐的、不知从何处拆下的生锈钢管,如同疯虎般扑向暂时失明的玉芙蓉!显然,他知道子弹可能不多,或者枪法不准,选择了近身搏杀!
玉芙蓉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嗡鸣,只能凭着本能和听觉,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抬手格挡!
“嗤啦!”生锈的钢管尖端划破了她的手臂,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后退的速度更快了几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口要害。
川崎一郎一击不中,更是疯狂,不管不顾,挥舞着钢管再次扑上,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左手手腕虽然受伤,但力量依旧大得惊人,钢管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玉芙蓉腰腹!
玉芙蓉视觉尚未恢复,只能凭借风声和直觉,再次狼狈闪避,但脚下被杂物一绊,身形一个踉跄!
眼看那致命的钢管就要砸在她的头上——
“砰!”
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来自龙门吊方向!
子弹精准地打在川崎一郎左腿的膝盖上!“咔嚓!”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呃啊——!”川崎一郎惨嚎一声,扑向玉芙蓉的身形骤然歪斜,手中钢管也失了准头,擦着玉芙蓉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是朱拉图!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再次开枪,打断了川崎一郎的腿!
玉芙蓉趁此机会,视觉稍微恢复,强忍手臂的剧痛和烟雾的刺激,看清了倒在地上、抱着断腿惨嚎的川崎一郎。她眼中杀机爆闪,不再给他任何机会,欺身而上,手中□□抵住了川崎一郎的额头!
冰冷的枪口,紧贴着皮肤。川崎一郎的惨嚎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布满血丝、因痛苦而扭曲的眼睛,死死瞪着玉芙蓉,那目光中有疯狂,有不甘,有怨毒,也有一丝……穷途末路的灰败。
“你……赢了。”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嘴角却扯起一个怪异而恶毒的笑容,“但你也……完了。帝国……不会放过你。你,还有你的男人,都会……不得好死……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玉芙蓉面无表情,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等等。”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朱拉图在颂猜的搀扶下,艰难地从龙门吊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显然刚才那两枪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伤势也受到了牵动。但他眼神坚定,目光落在川崎一郎脸上。
“留下他的命。”朱拉图对玉芙蓉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玉芙蓉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不解和尚未消散的杀意:“为什么?!他必须死!”
“他当然必须死。”朱拉图走到近前,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川崎一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但不能这么便宜他。也不能……脏了你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血腥的战场,扫过那些死去的、受伤的兄弟,声音低沉而肃杀:“他是日本‘菊机关’的头目,是挑起这一系列事端、残害我暹罗侨民、刺杀亲王、勾结汉奸、危害中国主权的元凶巨恶。他的命,不能仅仅用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他的罪行,必须公之于众,必须受到正义的审判,必须成为钉死日本侵略野心、警醒世人的证据!他,要死得更有‘价值’。”
玉芙蓉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她明白朱拉图的意思。就这么一枪毙了川崎一郎,固然痛快,但未免太便宜了他,也浪费了他身上可能存在的、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比如那个公文包里的秘密)。而且,由国民政府或国际法庭公开审判、处决他,才能真正打击日本人的气焰,为死去的兄弟正名,也更能赢得道义和舆论的支持。
但是……看着近在咫尺的仇人,想到那些惨死的兄弟,她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蛇啃噬,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把他交给廖先生。”朱拉图看着玉芙蓉眼中激烈的挣扎,声音放柔了些,但依旧坚定,“相信我。我会让他,在死前,经历比下地狱更痛苦的折磨。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和他的‘菊机关’,是什么货色。我们的兄弟,不会白死。”
玉芙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疯狂杀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和一丝深沉的疲惫。她缓缓移开了抵在川崎一郎额头的枪口。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川崎一郎听着他们的对话,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灰败和绝望。他知道,落到中国人手里,尤其是落到廖仲恺和这个恨他入骨的暹罗亲王手里,他的下场,恐怕会比被玉芙蓉一枪毙了,凄惨百倍。他甚至可能,连“殉国”的“体面”都得不到。
“你们……不会得逞的……”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不知是在诅咒,还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心理安慰。
朱拉图不再看他,对颂猜吩咐道:“把他捆起来,伤口简单包扎,别让他死了。连同那个公文包,还有那个声波装置,一起交给冯菊坡先生。告诉他,这是暹罗方面,送给国民政府的一份‘礼物’。”
“是,殿下!”颂猜领命,立刻带人上前,将彻底瘫软的川崎一郎如同死狗般拖了起来。
玉芙蓉转过身,不再看川崎一郎。她走到阿四身边,查看她的伤势,又看向那些死去的兄弟,眼中水光一闪,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血仇得报,但心中的空洞和伤痛,却并未减少分毫。
朱拉图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她没有抗拒,只是将头靠在他同样冰冷、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雨依旧,但废弃船坞内的杀机和喧嚣,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鲜血、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寂静。
川崎一郎被带走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和正义的审判,以及更加漫长而痛苦的、身败名裂的死亡。而玉芙蓉和朱拉图,这对在血与火中携手走过最黑暗时刻的男女,他们的路,还很长。仇恨暂告一段落,但前路的荆棘与风雨,并未减少。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