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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急召川崎回国   三月十 ...

  •   三月十五,晨,天空依旧阴霾,仿佛连日来的血雨腥风凝成了化不开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广州城上空。

      沙面,日本驻穗领事馆,气氛压抑得如同灵堂。往日的繁忙和隐约的跋扈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死寂和人人自危的恐慌。领事馆大门紧闭,门口增加了双倍的卫兵,眼神警惕而惶恐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楼内,职员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了什么。

      副领事办公室内,川崎一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身上依旧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僵硬和……枯槁。仅仅两天,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袋浮肿,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如刀刻。他手中没有把玩玉胆,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沙面岛上那些风格迥异的欧式建筑,望着远处珠江上往来如梭的船只,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松本康介垂手立在门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东京外务省和陆军省联署的加急绝密电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电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终于,川崎一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嘴唇紧紧抿着,只有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锐利,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困兽般闪烁着疯狂、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念。”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进水。

      松本喉结滚动了一下,展开电报,用颤抖的声音,尽量平稳地念道:

      “大日本帝国驻广州领事馆副领事、陆军省情报局嘱托川崎一郎殿:惊悉广州近日发生之系列恶性事件,帝国政府及军方深表震惊与遗憾。阁下在穗期间,工作失当,处置不力,致使帝国在华利益蒙受重大损失,帝国声誉遭受严重玷污,更引发暹罗王国及英美法等国之强烈外交抗议,令帝国陷入前所未有之被动局面。”

      “经外务省与陆军省紧急联席会议研究决定:一、即日起,解除川崎一郎驻广州副领事职务,及陆军省情报局嘱托一切兼职。二、责令川崎一郎,即刻交接所有工作,于收到本电令二十四小时内,搭乘最快船只返回东京,向内务省、外务省及陆军省联合调查组详细报告在穗一切活动,接受审查。三、广州领事馆一切事务,暂由参赞小野寺健代理。‘菊机关’在华南之一切活动,即日起无限期暂停,所有人员转入绝对静默状态,等候进一步指令。”

      “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大日本帝国外务大臣、陆军大臣联署大正十三年三月十四日”

      电报念完,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租界巡捕的皮靴踏地声,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呵……”川崎一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怪异的腔调,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笑得松本毛骨悚然,连连后退。

      “好!好一个‘工作失当,处置不力’!好一个‘帝国声誉遭受严重玷污’!”川崎一郎止住笑,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扭曲的狰狞和彻骨的冰寒,“我在广州苦心经营,为帝国开疆拓土,清除障碍!陈廉伯这颗棋子虽然废了,但我们也摸清了廖仲恺的底牌,搅乱了广州局势!那些□□人,那些南洋猴子,死几个算什么?!帝国的大业,难道不需要牺牲吗?!”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笔架、砚台、文件跳起老高!“现在出了事,就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让我当替罪羊?急着召我回去审查?哈哈哈!帝国养了一群废物!懦夫!”

      松本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川崎阁下完了。不仅仕途完了,恐怕回到东京,面对那些愤怒的上司和政敌,下场也不会好。急召回国,名为审查,实为问罪,甚至是……灭口。

      川崎一郎发泄了一通,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慢慢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拭着镜片,动作却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疯狂。

      “玉芙蓉……朱拉图……”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是你们……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是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已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松本。”

      “哈、哈依!”松本一个激灵。

      “领事馆的交接,你配合小野寺去做。‘菊机关’的静默令,照发。但是……”川崎一郎走到书架前,拧动一个隐秘的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嵌入墙壁的合金保险箱。他快速拨动密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金属盒,以及几份用特殊火漆封存的文件袋。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交给那些官僚。”川崎一郎将金属盒和文件袋装进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公文包里,“这里面,是‘菊机关’在广州、香港、澳门乃至部分南洋地区最核心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资金账户,以及我们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国民党、共产党、各地军阀、以及英美法等国在华南的一些……不太能见光的秘密。还有一些,是我个人这些年,为防万一,留下的一点‘小礼物’。”

      他拉上公文包拉链,提在手里,转身看向松本,目光深沉:“松本君,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阁下!”松本挺直腰板。

      “十年……时间不短了。”川崎一郎点点头,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但很快又变得冰冷,“我走之后,你留在这里,处境会很艰难。小野寺那个人,志大才疏,又急于撇清关系,未必会保你。这些文件,是祸根,也是护身符。你知道该怎么做。”

      松本看着那个公文包,心中狂跳。他明白川崎一郎的意思。这些东西,既是足以让很多人身败名裂、甚至引发国际纠纷的炸弹,也是可以用来交换、要挟、自保的筹码。川崎阁下这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给他这个心腹,留下最后一条生路,或者说……一个同归于尽的可能。

      “阁下……”松本声音哽咽。

      “不必多说。”川崎一郎摆摆手,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船是下午三点,从黄埔港出发,直航长崎。我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有些事,总要做个了结。有些人,总要付出代价。帝国抛弃了我,但我川崎一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拉着他们一起……”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松本知道。除了玉芙蓉和朱拉图,还能有谁?

      “松本君,最后帮我一个忙。”川崎一郎转过身,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在松本眼里,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可怕。

      “帮我准备一辆车,不要领事馆的车牌。再帮我弄一套普通的中国衣服。另外……把这个消息,‘不小心’漏给我们在沙面医院的那个内线,让他知道,我下午三点,会从领事馆后门,独自乘车去黄埔港。”

      松本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川崎一郎:“阁下!您这是……要故意泄露行踪?这太危险了!玉芙蓉他们现在像疯狗一样,正到处找您!您这样出去,岂不是……”

      “岂不是自投罗网?”川崎一郎替他说完,嘴角的弧度越发诡异,“不出去,怎么引蛇出洞?不给他们最后的机会,他们怎么会跳出来?我又怎么……送他们一份真正的‘临别大礼’呢?”

      他看着松本惊恐万状的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竟有几分轻松:“放心,我自有安排。帝国的‘菊之花’,即便凋零,也要绽放在敌人的尸骸之上,用最绚烂的方式。去吧,按我说的做。”

      松本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川崎一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平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深深鞠躬,颤抖着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川崎一郎走到穿衣镜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西装,又捋了捋一丝不乱的头发。镜中的男人,依旧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只是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已然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疯狂,和一种要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毁灭欲。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南部式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夹,上膛,然后拉开西装内袋,将枪插了进去。又取出一个小小的、装着无色液体的玻璃安瓿,藏在袖口的特制暗格里。

      最后,他提起那个装着绝密文件的公文包,走到窗前,望着“竹隐”宅邸的大致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却又无比恶毒的笑容,轻声自语,仿佛情人间最缠绵的呢喃:

      “玉芙蓉……朱拉图……等着我。最后的盛宴,就要开场了。我们……地狱再见。”

      窗外,阴云翻滚,雷声隐隐。一场比之前所有血腥报复都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终极风暴,随着川崎一郎这疯狂而决绝的“赴死”之行,悄然拉开了最后一幕的帷幕。急召回国,不是终结,而是最终毁灭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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