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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中西合璧加食疗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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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寅初将尽,广州西堤"华南"货栈后院静室。
羊角灯的油添了一次,火苗从"噼啪"爆灯花的状态,回到了一种很稳的、蛋黄似的黄。榻上那人闭着眼,玄青披风裹到下颌,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随着呼吸"喀、喀",节奏比先前沉了些——施耐德的洋地黄虽还没吃,但那老普鲁士进来转了一圈、听诊器胶管垂下来蹭了蹭他腕骨那道疤之后,他喘的那口气,像是被人从肺底那点涩里,往外拔了半寸。
玉芙蓉没睡。她在矮几这边,把施耐德留下的两瓶药重新摆了摆——洋地黄那瓶褐玻璃,贴德文标,她看不懂全,但"15 Tropfen"那行和数字"1× tägl."(每日一次)她认得,是朱拉图方才用暹罗语给她译的:"十五滴,兑温水,饭后。"毒毛旋花子那小瓶白粉末,标"Stroph. pulv. — 3 Körnchen, sublingual, bei Hämoptoe"(三粒,舌下,咳血时)——她也记了。
但德医的药,是"压",不是"养"。施耐德那句"'还魂'反噬心脉裂了道缝,是债",她听得懂——洋地黄是债主,按月收息,但不能把本填了。要填本,得靠自己这边的"养"。
她起身,没点新灯,就着羊角灯那点黄,走到静室靠西墙那排药柜前——那是老郎中留下的,乙卯年大火后她让人从佛山仓搬回来的,柜门上还留着那时火星子燎的焦痕。柜分三叠:上叠是西洋药(碘酒、纱布、奎宁,都是十三行洋行来的),中叠是中药(老郎中留下的黄芪、党参、茯苓、陈皮,还有她从暹罗带回来的半包"还魂草"干叶),下叠是……食疗的材料,是她自己添的——新会陈皮(三年陈,陈李济来的)、老姜片(干姜炮过的,西关"永记"姜铺的)、桂圆肉(高州货,肉厚)、还有一小罐惠州梅菜(咸,但开胃)、一小包五指毛桃根(是林二伯上月从北大年捎来的,说是侬族山民晒的,煲汤去湿不燥)。
她拉开门,手指在中叠那几味药上停了停——黄芪太补,他现在心脉有缝,补猛了反而顶;党参也先放一放。指尖最后落在茯苓和陈皮上,又从下叠拈了那包五指毛桃根,想了想,再从西洋药那叠旁边的小屉里,摸出个很旧的、德制的小天平——是老郎中当年称西药用的,秤盘是银的,砝码最小到"厘"。
她回来,在矮几上铺了张桑皮纸,不是写账,是抓药——但抓的不是煎剂,是食疗的"料":
茯苓三钱,切小方块,用新会陈皮一片(约一钱)泡软了,刮去白瓤,留红皮,切丝;
五指毛桃根两钱,洗净,剪寸段;
老姜三片,炮过的,不去皮;
瘦肉二两——不是排骨,是后腿瘦肉,纤维细,不腻,是广州阿婆煲"扶正汤"的惯例;
一小撮桂圆肉,三粒,去核。
她把这些在桑皮纸上摆好,像摆账目的分类:茯苓健脾渗湿,陈皮理气不燥,五指毛桃去湿兼一点点"参"的气但性平不燥,老姜护胃,桂圆三粒是"引",多了上火。全是"养",没有"攻",也没有"大补"——施耐德那句"别一顿吃完",她听进去了。
但这还不够"中西合璧"。
她抬眼,看矮几上那两瓶德药——洋地黄是"压"的,每日十五滴,兑温水,饭后。问题是,"饭后"是哪顿?他现在一天吃不了三顿正餐,蟹粉豆腐那盅算"饭"吗?得把"药—食—时"钉死。
她从蓝皮账册"乙卯九月十四"那页的后头,撕了张空白桑皮纸——是她写附件用的,纸很薄,对着灯能看见纸纹。她提笔,这次写的不是账,是"方",但写法还是核账的写法,分栏:
"乙卯九月十五,静室养方(中西合参)"
【德医·压】
洋地黄(Digitalis,施耐德赠):每日一次,十五滴,兑温水半盏(约四十毫升,微温,不烫唇),申初饭后服。——申初那顿是他一天里最能吃得下一点东西的时辰(蟹粉豆腐是戌时,太晚,改申初,和德医嘱"饭后"对上,但不顶饱)。
毒毛旋花子(Strophanthi,备用):舌下含三粒,遇咳血/心悸剧时用。用后半时辰内忌食姜、酒、茶。
【食疗·养】
辰初:五指毛桃茯苓陈皮瘦肉汤,小盅,肉二两,苓三钱,陈片一,五指毛桃二钱,老姜三片(炮),桂圆三粒(去核)。文火两时辰,去油,只饮汤,肉弃(他嚼不动)。
巳正:桂花糖藕一小碟(昨夜剩的,今早蒸热,淋少许蜜),配五年花雕一匙(兑进藕的蒸汁里,不去寒)。
申初:软米饭半碗,配蟹粉豆腐(减蟹粉,加嫩蛋羹一勺,替一半蛋白),姜丝煸焦,花雕兑进汤底。
亥初:杏花村半盏(温,不烫)——帕翁昭那坛"借花献佛"的,开一小口,只半盏,不去睡。
【禁忌】
生冷(含生果、生菜、凉拌)——禁。
浓茶、咖啡——禁(洋地黄相冲)。
怒、劳、久言——禁(心脉那道缝,是"债",也是"气"攒的)。
【记法】
每日辰、申、亥三时,记脉搏(阿四指,数五十动,记结代否);
每三日,记体重(德制小秤,晨起空腹);
每七日,记咳血/心悸次数(零则画"○",一则画"、",多则记数)。
写罢,她搁笔,把那张"方"吹干,折成很小的一块,没夹进蓝皮账册,而是塞进施耐德那瓶洋地黄的褐玻璃瓶和毒毛旋花子白瓶之间——两瓶德药中间夹张桑皮纸的"中方",像三明治,也像"中西合璧"四个字,被她用个食疗方子,钉在了静室这张矮几上。
然后她起身,去廊下,低声唤阿四。
阿四从老榕树影里闪出来,刀在手里,但没出鞘——今夜静室这边的节奏,是"守"不是"战",她懂。
"辰初那顿汤,"玉芙蓉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矮几上那两瓶德药,"让厨房寅末就炖上。五指毛桃、茯苓、陈皮、老姜、桂圆,都在静室药柜中叠和下叠,瘦肉让前头伙房现切二两后腿,辰初前送到静室门口,不许进月洞门,放石墩上,你自己端进来。"她顿了顿,"申初那顿的蟹粉豆腐,减蟹粉,加嫩蛋羹一勺——蛋要'华南'后头那棵老榕树下养的走地鸡的蛋,今早让颂猜去摸两个,要刚下的,壳上还带点粪的温度的那种。"
阿四喉头滚了滚,没问"为什么减蟹粉"(她懂——蟹寒,他心脉有缝,施耐德临走那句"别再吃第二盅"她听见了),只重重点头:"是。脉搏那档,阿四不会数,让苏先生每辰初来数?"
"不用。"玉芙蓉说,"我数。你记——我数完告诉你'结代与否',你记在蓝皮账册'养方'那页的附件上。德制小秤在药柜下叠左二屉,晨起空腹称,你掂,我报数你写。"
"……是。"
阿四转身去前院传话,脚步很轻,但走得比往常快半分——不是战,是"养"的节奏,她也懂了。
玉芙蓉回到静室,没立刻坐回去。她走到窗边,看窗外那棵老榕树——寅初将尽,天边那口黑铁锅似的云,又裂了道缝,漏下点白花花的、要亮的天光。废渡口方向,林二伯的"宋卡号"桅影还黑黢黢地立着,但能看见阿四的身影从侧边小径绕过去——是去收底舱第三格那块珊瑚红底板了。
她看了会儿,转身,走回榻边。
朱拉图没睡沉。他眼睫动了一下,没睁,只那灰里的火,在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的影里,亮着,像余烬里埋着的炭,被人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没窜,但清楚。
"……若若,"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但比亥初那阵稳了点,"施耐德的洋地黄,十五滴——他慕尼黑老师旧笔记第88页写的是'二十滴,日二',他给我减了,是怕我心脉那道缝……顶不住。"
玉芙蓉在榻边矮墩上坐下,没应,只从矮几上那两瓶德药中间,抽出那张桑皮纸的"养方",展开,就着羊角灯的光,递到他眼前——辰初汤、巳正糖藕、申初蛋羹替蟹粉、亥初半盏杏花村,还有"禁忌"那栏的"怒、劳、久言——禁(心脉那道缝,是'债',也是'气'攒的)"。
朱拉图眯着眼看,看完了,那灰里的火,亮了亮,像余烬上头被人吹了口气,但没窜,只是更清楚了。他抬眼,看玉芙蓉:
"……'气'攒的?"
"嗯。"她说,"施耐德说'债',我说'气'。债是德医保的,气是你自己省的。两样都得还,但还法不一样——债按月付息(洋地黄十五滴),气按日省(不怒、不劳、不多言)。"
朱拉图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很低地、笑了一声,笑完没咳,只那灰里的火,稳了点:
"……若若,你这'玉罗刹',现在改行当郎中了?"
"不当郎中。"她说,把那张"养方"收回,重新夹进两瓶德药中间,"当核账的。德医的债是一栏,食疗的养是一栏,脉搏、体重、咳血是三栏附件——栏栏清,账就不会乱。"她顿了顿,抬眼,看榻上那人,"你这条'死而复生'的线,现在归我核。帕翁昭、施耐德、大岛茂、京里那位、海参崴那位……五栏账主,你先别管,先把'辰初汤、申初蛋羹、亥初半盏'这三栏,活过这个霜降,再谈下一栏。"
朱拉图没再说话。他闭眼,头往榻柱上一靠,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喀"一声,很轻,像应了,也像老座钟的摆,被人上紧了半圈发条。
寅初尽,天边那缝白光,又宽了半寸。
玉芙蓉起身,去药柜那边,把辰初那盅汤的料——茯苓、陈皮、五指毛桃、老姜、桂圆——用桑皮纸包了小包,搁在矮几上,等着阿四从厨房那边把瘦肉端来。她自己则从蓝皮账册里,抽出一张新纸,就着羊角灯,在"乙卯九月十四·静室"那页之后,另起一页,写:
"乙卯九月十五,辰初,养方起。"
"德医施耐德赠药二:洋地黄(压)、毒毛旋花子(备)。"
"食疗方一:五指毛桃茯苓陈皮瘦肉汤,辰初;桂花糖藕+花雕,巳正;蟹粉豆腐减蟹粉加蛋羹,申初;杏花村半盏,亥初。"
"记法:脉、重、咳血,三栏。"
"备注:债按月,气按日。先活霜降。"
笔尖顿了顿,她没立刻搁笔,只抬眼,看窗外——天快亮了,老榕树的气根在寅末的风里晃,废渡口那边阿四的身影已经回来,手里捧个很扁的、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是林二伯底舱第三格那块珊瑚红底板,她没让阿四送进来,只让搁在月洞门外石墩上,等亥初她自己去收。
她收回目光,笔尖落下,在"备注"那行底下,补了半句,字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木棉的种子,西郊那批,霜降后播。"
搁笔,吹干。羊角灯"噼啪"又爆了个灯花,这回爆得有点大,灯芯那点火旺了一下,照见榻上那人玄青披风袖口短两寸露出的腕骨白疤,照见矮几上两瓶德药中间夹的那张桑皮纸"养方",照见蓝皮账册新那一页"乙卯九月十五,辰初,养方起"那行字。
中西合璧,食疗托底,德医保债,她核账。
静室外头,寅尽卯初,广州西堤的天,终于裂透了那口黑铁锅,漏下第一抹真正的、灰白带点鱼肚白的亮。
阿四在月洞门外,很低地叩了两下——是"瘦肉到了,石墩上搁着"的暗号。
玉芙蓉应了一声"嗯",没立刻去取,只先走到榻边,伸手,把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喀。"
像盖章,也像给这"中西合璧加食疗"的第一页,落了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