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玉罗刹的”温心老契”   九月十 ...

  •   九月十六,未正,广州西堤"华南"货栈前院柜台。

      "温心老契"这四个字,不是玉芙蓉自己认的,是西关"德昌"赌坊那个被阿四逼得投了"夜鹭"又倒戈的"青蟹",昨夜在十三行"松记"茶楼喝茶时,跟邻桌汇丰黄买办那帮人漏的——"青蟹"原话是:"'玉罗刹'那间静室锁着,里头养的哪是病,是她'温心老契'。你们这帮洋行老爷要想续约,先掂量掂量那'老契'的咳声够不够沉。"

      黄买办当夜就托人递了张拜帖到"华南"前台,帖子上没写事,只画了只很拙的、趴在账册上的蟹,蟹钳夹着半片椰壳——是"青蟹"那句闲话的"回音":我们听见了,但不敢问,画只蟹给您,您掂量。

      苏怀瑾把拜帖呈到后院月洞门时,是未正三刻。阿四隔着门缝接了,递进静室,玉芙蓉正在榻边给朱拉图数脉搏——德医施耐德的方子,辰初那盅五指毛桃茯苓汤他喝了小半,汗出得不多但手心有点温,脉搏阿四数五十动,结代一次,玉芙蓉记在蓝皮账册"养方"那页附件上:"九月十六辰初,脉五十七,结代一,较前日减。"

      拜帖递到她手边时,她正把蓝皮账册合上。瞄了眼那只蟹钳夹椰壳的画,她没笑,只把拜帖翻过来,背面是黄买办那手很滑的台山体:"董事长台鉴:'青蟹'酒后失言,已训。然'温心老契'四字,西关已传三轮,沙面明日必到。董事长若不便,汇丰那笔抵押本金,再让半成——当是黄某人给'老契'的'汤药费'。"

      玉芙蓉看着"汤药费"三个字,指尖在拜帖边沿叩了一下。 then 她抬眼,看榻上那人——

      朱拉图靠在榻柱上,玄青披风裹到下颌,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喀、喀",节奏比昨日又沉了半分。他没睡,眼睫半垂,听见"温心老契"四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她方才念拜帖时念到"温心老契"没顿),他灰里的火,亮了亮,像余烬被人拨了一下,但没窜,只是那嘴角极轻地、往上一挑——不是笑,是那种"春蓬府亲王当到这份上也算新鲜"的自嘲,挑完又咳了一声,很短,手捂唇,指缝没漏。

      "……若若,"他咳完,声音还是哑,但字咬得清,"'温心老契'这词,广州话?"

      "嗯。"玉芙蓉把拜帖搁在矮几上,跟施耐德那两瓶德药并排——拜帖是洋行的,德药是德医的,"温心老契"是西关闲话的,三样并着,倒真"中西合璧"了,"意思是——不是明媒正娶,但知冷知热、能托后背的旧相好。比正头娘子还贴,但……"她顿了顿,抬眼,看朱拉图腕骨那道白疤,"——但'老契'这词,广州人也用来喊'姘头',带点江湖气,不带朝廷气。你这'哀'亲王,在广州西堤被人喊成'玉罗刹的温心老契'……"她停了停,没把"屈不屈"问出口,只把拜帖往他那边推了半寸,"黄买办听见了,吓得抵押本金再让半成,当'汤药费'。"

      朱拉图垂眼,看那拜帖上的蟹。看了一会儿,他抬手,从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里,把铜钥匙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紫鸢尾那点靛蓝在午后的光里(静室没点灯,午后天光从窗棂漏进来,是那种秋分前澄澈的白)掠过一道很细的影。

      "……汤药费,"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低,像从肺底那点还魂散的余涩里捞出来,"——施耐德的洋地黄十五滴,是'药费';你那盅五指毛桃汤,是'汤费';黄买办这半成……"他抬眼,看玉芙蓉,那灰里的火,亮了点,像余烬上头被人吹了口气,"——是'温心'费?"

      玉芙蓉没应。她伸手,从矮几那碟巳正剩的、蒸热过的桂花糖藕里,拈了一小块,递到他唇边——昨夜的藕,今早蒸热了,淋了点蜜,桂圆三粒的"引"还在汤里,藕上沾的桂花粉已经有点蔫,但甜还在。朱拉图张嘴,含了,嚼得很慢,桂花的甜混着蜜,在喉底那点涩上漫开,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温心'费就算了。"她把剩下的半块藕搁回碟里,指尖在碟沿蹭了点蜜,蹭得很慢,"黄买办那半成,我收了。收了的意思是——'华南'的账,汇丰那笔抵押本金,按新让的半成走,但'温心老契'这四字,我不认,也不否认。"她顿了顿,抬眼,看朱拉图,"认了,是给你'哀'亲王降份;否认,是给西关那些闲话的嘴递梯子。不认不否认,黄买办那半成就当是'静室这间锁着、月洞门那把广锁'的'守门费'——他汇丰守外头,阿四守月洞门,我守里头,各守各的。"

      朱拉图含着那块藕,听她说,听完了,那灰里的火,稳了点。他咽下那口藕,喉底那点涩被桂花的甜压了压,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哑,但字咬得清:

      "……那我呢?'温心老契'这名头,我不认,也不否认?"

      玉芙蓉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她伸手,从矮几上那两瓶德药中间,抽出那张桑皮纸的"养方",展开,就着午后那点白光,在"备注"那栏底下,原先"木棉的种子,西郊那批,霜降后播"那行底下,加了一行,字很小,但笔锋比前几行都稳:

      "'温心老契'一名,静室内部用,外头不认不否认。若有人问起,答'是董事长养病,静室锁着,里头是德国教授施耐德的病人,姓朱,暹罗华商'——苏先生、陈先生、阿四都知道这套词。"

      写罢,她把"养方"吹干,重新夹回两瓶德药中间。然后她抬眼,看榻上那人:

      "……你呢,"她开口,声音平,但字咬得准,"——你姓朱,暹罗华商,'华南'佛山仓紫胶那批的'北大年'线对接人,施耐德教授'慕尼黑旧交'。'温心老契'这四个字,锁在静室里头用,出了月洞门,就是'朱老板'。"她顿了顿,指尖在矮几上,叩了一下——很轻,但听得见,"——朱老板要是咳得厉害了,或者帕翁昭的戏演到广州来了,或者京里那位'大人'、海参崴那条线有动静……'温心老契'这名头,得能顶事,不能只'温心',得'顶账'。"

      朱拉图看着她,那灰里的火,被"朱老板"三个字一拨,亮了亮,又被"顶账"两个字一压,稳了。他靠在榻柱上,没立刻应,只把指间那把铜钥匙,又转了一下,紫鸢尾那点靛蓝在午后白光里,掠过一道。

      "……朱老板,"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低,像试戴一顶新帽子,大小还不知合不合,"——若若,你这'玉罗刹',现在连'老契'的姓都给改了。"

      "不是改姓,"玉芙蓉说,"是改'账头'。'哀'亲王是暹罗的账,'朱老板'是'华南'的账——暹罗那本帕翁昭清着,广州这本我先核。你'死而复生'这条线,现在挂'华南'佛山仓紫胶'北大年'对接人的名,施耐德那两瓶德药是'医疗费',黄买办那半成是'守门费',我那盅五指毛桃汤是'汤费'……"她顿了顿,抬眼,看朱拉图腕骨那道白疤,"——'温心'费,我出。但你得'顶账'。"

      朱拉图没再说话。他闭眼,头往榻柱上一靠,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喀"一声,很轻,像应了,也像"朱老板"这顶新帽子,被人用手心按了按帽檐,按得妥了点。

      午后的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矮几上:德药两瓶、桑皮纸养方一张、汇丰黄买办的拜帖一张(蟹钳夹椰壳)、桂花糖藕一碟、蓝皮账册摊在"乙卯九月十六"那页——"脉五十七,结代一,较前日减。"

      静室外头,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阿四在月洞门外石墩上坐着,刀在手里,但没出鞘,她正在蓝皮账册"养方"附件那页,写"九月十六辰初,脉五十七,结代一"那行——字是她跟苏先生学的,瘦,收笔带钩,像玉芙蓉,但更利。

      未正尽,申初将到——是"蟹粉豆腐减蟹粉加蛋羹"那顿的时辰。玉芙蓉起身,去廊下,低声跟阿四说:"申初那顿,蛋羹要嫩,蟹粉减三成,姜丝煸焦,花雕兑进汤底——朱老板今日脉稳了点,能多吃两口。"

      阿四"噗"一声,差点没憋住——"朱老板"这词她今早听苏先生试过一回(苏先生核"养方"时念"朱老板的脉"),这会儿从董事长嘴里再出来,她差点把刀鞘捏出声。但她没笑出声,只重重点头:"是。'朱老板'的蛋羹,嫩的。"

      玉芙蓉没回头,只抬手,把腰间那把铜钥匙在革带上,又按了一下。"喀。"

      ——"温心老契"这名头,锁在静室里头,是她的;出了月洞门,是"朱老板",是"华南"佛山仓紫胶"北大年"对接人,是施耐德教授"慕尼黑旧交"。

      罗刹的"温",是账算清了才给的温。

      温得动,就接着温;温不动,就接着核。

      申初的蛋羹香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时,静室里那人靠在榻柱上,玄青披风袖口短两寸露出的腕骨白疤,在午后白光里,泛着一点很稳的、活的光。

      (乙卯九月十六,静室附记:

      "温心老契"四字,西关传三轮,沙面明日到。黄买办抵押再让半成,当"守门费"。

      朱老板脉五十七,结代一,减。

      木棉种子,霜降后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