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5、德国的医学教授 九月十 ...
-
九月十四,亥初,广州西堤"华南"货栈后院。
蟹粉豆腐的盅还搁在榻边矮几上,底剩了点金黄的汤,花雕的酒气被热气蒸过一轮,已经淡成一种温吞的、像秋深灶膛余烬的味道。朱拉图吃了小半盅,额上渗出点薄汗,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随着他呼吸,很轻地"喀、喀",像老座钟的摆。玉芙蓉刚把盅盖合上,指尖还沾了点姜丝的辛气,廊下阿四的脚步声就来了——不是巡夜的节奏,是"有人敲门但没让进、她在请示"的那种步。
"董事长,"阿四在月洞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前头苏先生引来的,一位……洋人。德国的。姓施耐德,说是从暹罗过来的,带了个暹罗仆人,那仆人递的话,说——'慕尼黑的老交情,来看看蕉根底下的酒还温不温'。"
玉芙蓉的指尖,在盅沿上停了。
"慕尼黑"三个字,朱拉图先听明白了。他靠在榻柱上,那灰里的火,被蟹粉豆腐养回来的一点,忽然又沉下去半寸,像余烬上头被人吹了口气。他没睁眼,只极轻地、用暹罗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从肺底那点还魂散的余涩里捞出来。
玉芙蓉没译,只对着月洞门外:"让他进来。阿四,锁别开,从侧边那道排水洞——静室靠西墙那处,你上月撬过的砖,能过一人。"她顿了顿,"那暹罗仆人,搜身,刀和信都留下,人可以让进院,但不许靠近月洞门。"
"是。"
砖缝里的动静很轻,西墙那处排水洞是乙卯年大火后重修时留的暗道,本来是给货栈伙计躲巡丁的,阿四上月为了搬佛山仓的紫胶样本撬过一次,砖活动的。片刻,月洞门内侧的阴影里,那道排水洞的砖"咔"一声,被从外头顶开半块,先探进来的是个很硬的、带点雪茄和来苏水混的气味——不是广州常见的英美医生那种消毒水+红茶味,是更冲的、像皮革和旧书页混着烟草的,欧洲大陆那种。
然后钻进来一个人。
很高,比阿四高两头,肩很宽,穿一件深灰的、领口浆得发硬的西装,外头罩件医用的白大褂,大褂下摆沾了点西堤码头那晚的泥点。胡子是普鲁士那种、从耳根一直连到下巴的"锹形",已经花白大半,但修剪得很利,胡尖抹了点须蜡,在廊下那盏羊角灯的光里泛着点硬的光。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夹鼻镜,镜链垂在颊边,晃。手里拎个很旧的、牛皮包铜角的诊疗箱,箱角磨得发亮,像被几代医生传过。
后头跟着个暹罗仆人,瘦,穿靛蓝短打,腰里没刀(被阿四收了),只揣个布包,低着头,看步态是北大年那边的侬族裔,脚背上有刺青——是"山主"家的记。
德国人没先说话。他站在月洞门内,那双灰蓝的眼睛,先扫了一圈静室:蓝皮账册、桑皮纸、青砖地、老榕树气根投进来的影、榻上那个裹着玄青披风、只露半张脸的月白常服男人——然后目光停在玉芙蓉腰间那把铜钥匙上,停了三息,又移到朱拉图腕骨那道白疤上,再移回玉芙蓉脸上。
"……施耐德。Ernst Schneider. München, 1888, 慕尼黑大学医学院。"他用很硬的、带喉音的官话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咬得准,"——春蓬府东暖阁那晚,我也在。隔着屏风。殿下咳的那口血,我看过。"他顿了顿,夹鼻镜后的眼睛,看向榻上那人,"——朱拉图·波旺披萨。你还活着。"
最后那句,他换回了德语。朱拉图这才睁眼。
那灰里的火,被"施耐德"三个字一激,又亮了点,但亮得很稳,像余烬里埋着的炭被人拨了一下,没窜,只是更清楚了。他看着德国人,看了两息,然后用德语答了一句,声音还是哑,但字咬得清:
"……Schneider. 你还活着,倒是稀奇。王兄没把你派去清迈修铁路?"
"铁路那边是英国人的活。"施耐德走进来,诊疗箱搁在矮几上,咔哒一声,开了。里头不是中医的脉枕药罐,是听诊器(胶管已经发黄)、水银血压计、几支玻璃针管、一瓶贴德文标的"Digitalis"(洋地黄制剂),还有一小罐贴拉丁文的"Strophanthus"(毒毛旋花子,含□□类,非洲箭毒来源)——玉芙蓉看不懂德文和拉丁,但那罐"Strophanthus"的标签她认得,是西洋医书里写的"东方箭毒,心脉慎用"。
施耐德没先诊脉,先从诊疗箱底层抽出张很旧的、羊皮纸的胸片——是X光片?不,1888年伦琴还没发现X光,他抽出来的是张手绘的、春蓬府东暖阁那晚朱拉图肺部的听诊记录,德文草记,边角沾了点那时暹罗的紫胶印泥。"六月初八那口'还魂',谁配的?"他问,没抬头,夹鼻镜后的眼睛在胸片上游,"——洋地黄混□□,再加一点暹罗本地'还魂草'的生物碱,配比……"他抬眼,看朱拉图,"——配比的人,要么是懂行的欧洲药师,要么是跟欧洲药师学过三年的本地郎中。乍仑不懂这个,阿南也不懂。是谁?"
朱拉图靠在榻柱上,没立刻答。他抬手,从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里,把铜钥匙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紫鸢尾那点靛蓝在煤油灯的光里掠过一道:"……帕尧那个'葡萄牙半血'的老药剂师,去年死在清迈。配药的是他徒弟,德裔,叫什么来着——"
"Hans. 汉斯·韦伯。"施耐德接过去,声音硬,"——我师弟。1889年去的曼谷,在诗里拉医院(朱拉隆功建的第一所医院,1890年开诊,德籍顾问三名)当药剂主任。六月初八前半月,他请假回北大年'探亲',其实是去春蓬府配这剂药。"施耐德把胸片收回,从诊疗箱里又抽出张德文短笺,笺头是"诗里拉医院"的徽,下头是行很草的德文签名:"Weber. H.","——他配完药,六月初十,死在北大年。淹的,说是失足。但……"他抬眼,夹鼻镜后的灰蓝眼睛,看玉芙蓉,不是看朱拉图了,"——但'还魂'这种配比,汉斯不会自作主张。有人给的方子。方子源头,是慕尼黑。1876年我导师的旧笔记,第88页,'东方君主心衰竭,洋地黄三钱,□□半厘,还魂草一撮,日三,三日为期'——"他顿了顿,很轻地,"——三日为期,是让'死'得透,活得……暗。"
静室里,羊角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玉芙蓉的指尖,在矮几上那盅蟹粉豆腐的盅沿上,很轻地叩了一下。1876年慕尼黑——那是朱拉图少年时(拉玛五世朱拉隆功的"维新"期,亲王辈多被送欧洲"游学",朱拉图母系侬族、父系波旺披萨,属王弟一辈,很可能被送去慕尼黑养过"心疾")待过的地方。施耐德是他那时的老师,汉斯·韦伯是师弟。配"还魂"的方子,源头是慕尼黑老师的旧笔记——也就是说,朱拉图这"死而复生",从六月初八那口药起,就是慕尼黑—曼谷—春蓬府—北大年一条线,帕翁昭"默",但帕尧葡萄牙半血的徒弟+德裔汉斯·韦伯这条线,是"师弟"在执行,汉斯"失足"死在北大年,是灭口。
谁灭的口?帕翁昭?还是……王兄?还是京里那位"与暹罗有旧的大人",联了德方?
朱拉图没答施耐德那句"方子源头是慕尼黑"。他只抬眼,看施耐德:"王兄知道你来广州?"
施耐德正在给听诊器胶管呵气,闻言,动作停了停,然后"哼"了一声,像普鲁士人那种、带点痰的音:"——摄政王(帕翁昭)让我'去看看旧主子那口棺,底板活榫是不是还牢'。王兄(拉玛五世朱拉隆功,此时应在曼谷宫中,但'王兄'这称呼朱拉图用在亲兄?不,朱拉图是'哀'亲王,父系波旺披萨,可能是朱拉隆功的堂弟/弟,'王兄'指朱拉隆功)……"他顿了顿,夹鼻镜后的眼睛,扫了眼窗外老榕树,"——王兄不知道我来。帕翁昭也不知道我知道你在这儿。我是'顺道德国商会的线',从曼谷搭汉堡—广州的货船,'华南'的泊位(三号)是我让三井那边'让'的半寸——"他看玉芙蓉,"——玉董事长,你那'五五续约'里'宋卡号曼谷泊位让三井',三井转手让了半寸给我这条德线。帕翁昭以为我是来'看棺',其实……"他低头,把听诊器胶管捋直,"——其实我是来告诉你,汉斯的'失足',是帕尧那个葡萄牙半血的徒弟'失的手',但那徒弟三日前也死了,死在湄南河支流,尸体绑了块'玉记'老栈的檀木盒底板——"他抬眼,看玉芙蓉腰间那把铜钥匙,"——盒是装广彩的,底板是你爹乙卯年大火前最后一窑的'珊瑚红'。"
玉芙蓉的手指,在矮几上那盅蟹粉豆腐的盅沿上,停了。
珊瑚红广彩盒——乙卯年大火,"华南"那批扣在佟爷手里的广彩里,有一匣"珊瑚红描金紫鸢尾",是她爹给"玉记"老栈备的、朱拉图母族侬族"山主"礼单里的东西,乙卯年大火后被佟爷扣了,说是"抵债",实则……实则那匣里不止广彩,有"玉记"老栈暗仓的地契副本。佟爷扣了,没敢动,因为地契副本上压着春蓬府的紫鸢尾戳——朱拉图母族的戳。
那匣珊瑚红盒的底板,乙卯年她以为是烧没了,原来……没烧,是被"玉记"老栈暗仓的人转移了,转移到了帕尧那个葡萄牙半血徒弟手里?然后汉斯·韦伯配"还魂"时,用那底板当"方子夹"?然后汉斯死,葡萄牙徒弟死,底板绑尸体上漂湄南河——
"……谁漂的?"朱拉图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咬得极准。
施耐德把听诊器挂上耳朵,走过去,没先听心,先听肺。胶管垂下来,在玄青披风上蹭了一下。听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摘了听诊器,夹鼻镜后的眼睛看朱拉图:"——帕翁昭的人漂的。但……"他顿了顿,"——但底板上有行小字,是用针挑的,紫胶树脂写的,遇水显。我捞上来看了,显出来是'北大年陈记,林二伯收'——"他看玉芙蓉,"——是你的人。帕翁昭以为底板漂到湄南河主干,被'华南'的船捞,实则……实则那绳子是活结,半夜就脱了,底板沉到北大年陈记后院的芭蕉根底下,林二伯今早派人送曼谷,曼谷转宋卡号,宋卡号今夜在废渡口——"他抬下巴,指窗外西堤废渡口方向,"——林二伯的船,底舱第三格,有块珊瑚红底板,等你签收。"
玉芙蓉和朱拉图对视了一眼。
林二伯的船,今夜在废渡口——就是朱拉图爬回来的那条船。底舱第三格,珊瑚红底板。也就是说,施耐德不是"顺道"来的,他是跟着那块底板,从曼谷→宋卡号→废渡口→静室,一路追过来的。帕翁昭让他"看棺",他"看"到广州来了。
"诊完了?"朱拉图问,声音还是哑,但那灰里的火,亮了点——施耐德这番话,等于把帕翁昭、葡萄牙徒弟、汉斯·韦伯、珊瑚红底板、林二伯这条线,一口气串给他了。
施耐德"哼"了一声,从诊疗箱里取出那瓶"Digitalis"(洋地黄),又取出个小玻璃瓶,瓶里是白色粉末,贴拉丁文"Strophanthi sem. pulv."(毒毛旋花子粉),他两瓶都推到矮几上,然后抽出张德文处方,刷刷写几行,推过来:
"——洋地黄,日一次,一次十五滴,兑温水,饭后。毒毛旋花子,备用,咳血时用,一次三粒,含化,不能咽。你这身子,"他夹鼻镜后的眼睛,扫了下朱拉图腕骨那道白疤,"——'还魂'那剂的反噬,心脉那里裂了道缝,不是药能补的,是……"他顿了顿,用了个德文词,又换成官话,"——是'债'。洋地黄只能压,压到……"他抬眼,看玉芙蓉,不是看朱拉图了,"——压到玉董事长那边'账'清了,或者帕翁昭那边'戏'演完了,或者……"他没把第三个"或者"说全,只抬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张名片,白底,德文花体"Dr. med. Ernst Schneider, München / Bangkok / Canton",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德文草记:
"Der König weiß nicht, dass Sie atmen. Der Regent schon. Und der dritte — Peking — auch."
(国王不知道您还喘气。摄政王知道。第三个——北京——也知道。)
他把名片推过来,推到玉芙蓉手边,不是推给朱拉图。
"——玉董事长,"他用那硬邦邦的官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华南'的三号泊位,下月起,德国商会包半段,走'拜仁号'货轮,广州—曼谷—汉堡。泊位费,按三井的'五五'再让半成——不是我让,是柏林那边'东亚事务局'让的。条件是……"他夹鼻镜后的眼睛,扫了眼榻上那人,又扫了眼玉芙蓉腰间那把铜钥匙,"——'玉记'那扇门,开的时候,让'拜仁号'的船长(我徒弟,瑞典人,中立)在码头'看见'一下。不用进门,看一眼门开没开,就行。"
意思很清楚:德方要"玉记"老栈那本紫胶账+侬族山林税的"眼",不是要货,是要在帕翁昭(摄政)、王兄(朱拉隆功)、北京那位"大人"三方的缝隙里,插一根"拜仁号"的楔子。玉芙蓉的"华南"走英(汇丰)、走日(三井/大岛茂),再走德(施耐德/拜仁号),三角平衡,谁也吃不掉谁。
朱拉图在榻上,很低地笑了一声,笑完又咳,这次咳得短,手捂唇,指缝没漏,只喉结滚了滚:"……Schneider,你还是这么' Prussia '(普鲁士)。"
"——而你还是这么' Siam '(暹罗)。"施耐德回了一句德语,然后摘了夹鼻镜,哈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我明早走。'拜仁号'泊位三号,下月初三到。珊瑚红底板,林二伯的船,底舱第三格,别忘了收。"他顿了顿,诊疗箱"咔哒"合上,拎起来,走到月洞门那处,又停住,回头,看玉芙蓉:
"——玉董事长,您那盅蟹粉豆腐,"他夹鼻镜后的灰蓝眼睛,很轻地眨了下,像普鲁士人那种、几乎不算笑的笑,"——姜丝煸得够焦,花雕五年,够去寒。殿下这身子,能吃,但别再吃第二盅。蟹性寒,豆腐虽嫩,积着也腻。"他顿了顿,"——慕尼黑的老师要是还在,会跟您说同一句:'账要清,饭要吃,但别一顿吃完。'"
说完,他躬了半躬——不是日本式的颔首,是普鲁士绅士那种、从腰节弯下去的躬,幅度很标准,但很硬。然后转身,钻进西墙那道排水洞的砖缝,暹罗仆人跟着钻,来苏水+雪茄+皮革诊疗包的气味,一瞬间被廊下那股老榕树的潮气吞掉。
月洞门内,又只剩羊角灯"噼啪"、老榕树气根晃、朱拉图玄青披风里铜钥匙"喀、喀"。
玉芙蓉坐着,没动。她伸手,把施耐德那张德文名片拿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德文她认不全,但"München""Bangkok""Canton"三个地名她认得,"Peking"也认得。背面那行德文草记,她看不懂,但朱拉图懂——他刚才听施耐德念"Der König…"那句时,那灰里的火,沉下去半寸,又亮起来,像被人拨了两下。
"……'国王不知道你还喘气。摄政王知道。第三个——北京——也知道。'"朱拉图忽然开口,用暹罗语,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从肺底那点还魂散的余涩里捞出来,"——施耐德这老普鲁士,话还是这么不中听。"他顿了顿,抬眼,看玉芙蓉,"但若若,他说的'第三个',不是京里那位'大人'。"
玉芙蓉抬眼。
"是……"朱拉图咳了一声,很短,手捂唇,指缝没漏,"——是'海参崴'那条线。俄国人。朱拉隆功(拉玛五世)1907年第二次访欧,去的是俄国的尼古拉二世——暹罗宫廷里,俄籍顾问也有,德籍也有,日籍也有(大岛茂那种'新官僚'的祖师,是明治那批'暹罗御用顾问')。'第三个'是俄国人,不是京里那位。京里那位……"他顿了顿,那灰里的火,亮了点,像余烬被人拨了一下,"——京里那位,是'第四个'。施耐德没写,是因为'第四个'跟德方有旧——1870年代俾斯麦那阵,京里那位祖上,跟普鲁士使团有过'军火旧账'。施耐德不想在名片上写'第四个',是给德方留脸。"
玉芙蓉没立刻应。她把那张德文名片,就着羊角灯的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从矮几上那盅蟹粉豆腐边,拈起最后一片橙——霜降前的橙,酸。她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咽了,然后才开口,声音平,但字咬得准:
"——所以施耐德今夜来,不是帕翁昭派的'看棺',是德方'东亚事务局'派的'对账'。对的是'玉记'那扇门,也对的是……"她抬眼,看朱拉图,"——也对的是你这条'死而复生'的线,在德、俄、日、京里四位'账主'中间的价。"
朱拉图靠在榻柱上,没应,只那灰里的火,亮着,像余烬里埋着的炭,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没窜,但清楚。
"……若若,"他最后说,声音很低,像蟹粉豆腐那盅底剩的那点温,"——珊瑚红底板,林二伯的船,底舱第三格。明早寅初,让阿四去收。底板上的紫胶字,遇水显,显出来是'芭蕉根下的酒,等谁喝'——施耐德没念全,后半句是'等京里那位,还是等海参崴那位'。"
玉芙蓉咬着那片橙,嚼得很慢。橙的酸,在舌尖上漫开,压住喉底那点什么——不是苦,是涩,像零丁洋退大汛后露出来的那片白骨似的沙洲,潮水退了,底下还有什么,终于露出来了。
"……寅初,"她咽下那口橙,把剩下半片搁回碟里,"让阿四去收。底板收回来,先别显字,搁静室这间,锁着。施耐德那两瓶药——洋地黄日一次,毒毛旋花子备用——你记着吃。"她顿了顿,起身,走到窗边,看窗外那棵老榕树,看西墙那道排水洞的砖缝,看废渡口方向——林二伯的船还在那儿泊着,黑黢黢的一截桅,在亥初的月光里,像谁插在珠江口的一根、没写完的账签。
"德国教授……"她对着窗外,很低地说,像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榻上那人听,"——胡子比阿四还高,但账算得比大岛茂还细。"
榻上那人没应。只玄青披风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喀"一声,很轻,像应了。
静室里,羊角灯"噼啪"又爆了个灯花。九月蟹黄肥,德国人的雪茄味已经散了,但那句"Der König weiß nicht, dass Sie atmen"还悬在空气里,像谁在慕尼黑1876年的旧笔记第88页,用钢笔划了道杠,杠下是"东方君主心衰竭,三日为期"。
三日为期——朱拉图从六月初八到今日九月十四,已经活过了一百天。施耐德那句"债",压的是这一百天,还是往后每一个一百天?
玉芙蓉没算。她转身,走回榻边,把那盅蟹粉豆腐的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