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岚山记》涂小言

148、唯命归人一

　　风雪已停，石竹端着一个盒子小跑着来到碎琼书斋，还好还好，还没误了时辰，他走向门口的陵游，道：“陵游师伯，这是阮师伯让我带来的药，太祖师伯在吗？”
　　陵游道：“祖师伯刚走……”
　　“进来！”
　　石竹应声进门，道：“莫师伯，阮师伯让我来给祖师伯送药。”
　　“他去冥舍了，韩家的事情料理妥当了吗？”莫砺锋一边看着手里的名单一边说。
　　“师伯放心，敬梓师伯亲自去的，把荒废的韩家祠堂所有的牌位都请了出来，在山下莲口选了一处好地方，亲自督建了新祠堂，以后韩家就受咱们晴岚山的香火供奉。”石竹顿了一下道：“其实我们可以把韩阳仙长的牌位请上晴岚的，如果不是韩仙长……”
　　莫砺锋道：“阿苓说的对，他终其一生都是在为自己的家人复仇，他最想待的地方一定是他的家人身边，断鸿山庄荒废太久，以后就请他们在莲口安身吧。”
　　石竹道：“弟子明白了，春秋两祭弟子们都会去拜祭的。”
　　莫砺锋抬头道：“掌门呢？还不曾出来？”
　　石竹小心道：“昨天阮师伯去看了一下，掌门还是那个样子，不说话，也不动，还是跟原来一样坐在那里。”
　　莫砺锋心中叹了一下，道：“由掌门吧，着人在和光台下照应着，掌门如果有吩咐，立刻来回我。”

　　放眼天下，山之奇险莫过于晴岚山，晴岚山之巍峨莫过于雪之巅，和光台就在这雪之巅的最高处，也可以说现在祁云沐端坐的地方，就是这世间最高的所在了。
　　脸上无悲无喜，眼中无波无澜，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只知道他的景儿一次也没有来过。
　　自从南疆回来之后，祁云沐就独自一人上了和光台，然后就坐在了这里，一直没有动过，期间许多人来过，莫砺锋，阮苓，还有陆青枫。
　　可是他从没有说过一句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云海，无论那是雪白的云海还是夕阳朝霞染红的霞蔚，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什么不同，就如同他身边一直走过的人，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分别，他只知道他的景儿一次也没有来过。
　　每个上和光台的人都摇着头叹息着下来，道：“由他吧。”
　　祁云沐在等，刚回来那时的痛彻心扉，到三个月后的心如止水，他知道他只能等，他记得清清楚楚，是嵇康带走了陆景明，他们是真正的神，他们一定能救陆景明。
　　而陆景明如果没有死，那他一定会回来的。
　　也许是他们真的愤怒自己伤了陆景明，以至于他后来再如何念陆景明的本名，都无法再进入方壶山。
　　陆景明用自己的命换了他驱散心魔，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了，作为晴岚山创山至今修为最高之人，他已经站在了顶峰，就如同这雪之巅和光台。
　　但是顶峰竟然是如此孤凉。
　　景儿，你到底在哪里……
　　祁云沐低下了头，你快些写回来吧，师父的时间不多了……

　　混混沌沌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好疼好疼，疼的让他无法呼吸，疼的他手脚都软了，疼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什么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是清吟，是那把自己最喜欢的清吟剑，自己身边是什么味道这么香？是了，是那树遮天蔽日的梅花的清香。
　　不对，不是梅花，是他！
　　陆景明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不太熟悉的床帐，缓了一下神智，转头看去，费力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容来，道：“谢谢帝君。”
　　嵇康脸色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恢复如常，冷冷笑道：“小景明，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份胆量，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他体内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你差点死没了你知道吗！”
　　陆景明虚弱笑道：“我知道。”
　　“小景明，你知道什么叫死没了吗？他刺进你胸口的那一剑灌注了晴岚山灵，晴岚山灵是播云神君的元神！化掉你一身修为，散掉你三魂七魄只在须臾之间！你从小在我身边读书，你会不知道？你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我从前真是小瞧了你！”嵇康徐徐说道。
　　陆景明讨好道：“我知道帝君心疼我的，不然我怎么敢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如果我来晚一步呢？”嵇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神情让陆景明十分清楚的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陆景明轻轻道：“帝君，我哥哥呢？”
　　“白卿和为你疗伤累的狠了，在另一个房间休息。”
　　“湚哥哥呢？”
　　“越子湚差点提着碎华剑捅死你那个好师父！”
　　“那……”
　　“阿璧哭了半天，吵着要跟越子湚一起去捅死你师父，被灵姜训了一通，说你已经没事了，怕她再鲁莽行事就把她带回娲皇宫了。”
　　陆清明轻轻一动，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他皱了皱眉，道：“帝君，你能把我哥哥叫来吗？我想跟他说话。”
　　嵇康无奈，道：“你们兄弟三人，真是个个天字第一号的情种。”说罢打了一个响指，几乎是立刻的，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门“呼”的打开，白卿和疾步走到床前，一脸的担忧心痛，道：“醒了就好，怎么样？还疼吗？”
　　看到白卿和陆景明终于红了眼睛，呐呐道：“哥哥……”
　　“你还好意思叫哥哥，你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满心都是救你那个走火入魔的师父，怎么没想过你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越子湚走进来怒道。
　　白卿和对越子湚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对陆景明道：“你的伤是播云神君元神所伤，帝君保住了你的魂魄没有散，我用晗光之力给你续了些元气，只不过这伤我们无法让它马上好起来，这伤口你慢慢养，会好的。”
　　陆景明微微点头，握住了白卿和一只手，呐声道：“哥哥，人界……”
　　“你放心，人界该有这一劫，晴岚山主也该有这一劫，这一切都是定数，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陆景明在枕头上摇了摇头，道：“哥哥，人界该有这一劫，他也该有这一劫，那我呢？我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呢？”
　　白卿和缓缓道：“景儿，当日天尊让我送你去人界寻找机缘，我并不曾……”
　　“哥哥。”陆景明道：“经此一事，你应该早已明白当日天尊的用意了，他算的不是我的机缘，是天下浩劫将至，他要我去做这挽回的一只手，所以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你们说我是为了我师父也好，说我应了天尊的天卦也好，总之，确实不是我一时冲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景明眯了一下眼睛，道：“或许早就该知道了。”
　　白卿和叹了一声，道：“万事自有它的因果，总之一切都过去了，景儿，你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陆景明的一滴眼泪渗进枕头中消失，晕染了一片小小的水渍，他看着帐顶道：“哥哥，你送我去看看他吧。”
　　“为了那个凡人，你已经把自己伤到了如此地步，你毕竟是镇宫神兽，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难道你真要把命都给了他吗！”越子湚道。
　　陆景明只是盯着帐顶，轻轻说：“湚哥哥，当年不是没有人劝过，你回头了吗？哥哥扛了七道九天神雷差点魂飞魄散的时候，哥哥回头了吗？都没有……你们都没有，又怎么来劝我回头呢？”
　　越子湚一时无话可说。
　　“哥哥，我知道我是晗光化形的神兽，我知道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泽被天下的晗光，但是现在，我只想看看他，只想再看看他，他没有魂魄，没有来世，没有不能轮回，没有不能往生，他负山前行，他孑然一身，他孤凉一生，却对命运没有一丝怨怼，对天下苍生永远悲悯，你们说他走火入魔，若不是对这天下存着太大的责任感，他又怎么会看不透，看不清呢？”
　　白卿和慢慢握紧了他的手，道：“景儿……”
　　“哥哥，你们给我治伤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我身体里有一片元神？”
　　白卿和点头，道：“一直想等你醒来再问。”
　　“从前遇见一件事，我被一个名叫虎头裂骨杖的法器击杀身亡，侥幸得一件法宝护佑魂魄未散，我师父，削了自己的一片元神，用自己的生血为我重塑肉身，今日你们所见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的肌肤我的骨骼，都是他生血所化，我的魂魄，依托他的元神而定在肉身中，如果没有他，我现在早就消失在这天地间了。”
　　陆景明转过头来，红着眼睛看着白卿和，半晌才道：“哥哥，用他给我的命，让我看他最后一眼，可以吗？”
　　白卿和给他擦了擦眼睛，微笑道：“好，哥哥送你去。”
　　陆景明的身体非常差，白卿和和越子湚一起把他扶起来，白卿和袖中飞出天心镜，天心镜在半空旋转洒下白光，陆景明艰难走进那白光，消失了。
　　嵇康看着陆景明消失的地方，忽然一把抓住白卿和，道：“他的魂魄能依托在祁云沐的元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