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岚山记》涂小言

147、风雨如晦十一

　　祁云沐缓缓的抽出清吟剑，陆景明胸口随着剑身离体弹了一下，祁云沐一把将他抱住，死死的看着他胸口的血，那么刺目的红色，仿佛是一簇烈火，狠狠的灼烧着祁云沐的心。
　　“景儿……”祁云沐整个人都呆愣了，抱着陆景明甚至不敢动一下，甚至不敢去探他的鼻息。
　　陆景明安安静静的躺在他怀里，再也不会为他的任何举动而做出什么反应。
　　远处陆青枫和宋逸的拼杀声，身边殷琛他们被他骤然收回山灵震的经脉俱裂的痛呼声，还有下面绞杀傀儡的哀嚎声，他什么都听不见，天地之间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
　　祁云沐醒了，但是他又仿佛根本不想醒过来。
　　此时天上乌云滚滚，仿佛风雨欲来，顷刻间便暗了下来，远方雷声隆隆，愈来愈响！
　　陆青枫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白云观外，他打伤祁云沐时陆景明的那句“轰碎你的元神，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他脑海顿时清明，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明白了陆景明当日为何那样说，而陆景明今天又为何这样做！
　　他额头上青筋蹦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祁云沐！闪开！”
　　祁云沐根本听不见任何人的话，他只是呆呆的抱着陆景明，看着那血红的伤口，他用手去捂，那血又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颤颤的抬起手看那血，忽然一大颗眼泪从眼眶中掉落！
　　直到那天降神雷从天际轰然劈下，陆青枫再顾不得宋逸，直冲过来以身去挡，一身魔王之力顶上天雷，天地之间骤然炸开一个巨大的雷鸣，陆青枫一口鲜血喷出，一腿坚持不住磕在了腾云上。
　　“沐弟……”陆青枫吐掉一口血，哑声道：“快走……”
　　祁云沐呆呆的看着陆景明，一动未动。
　　这时忽然有一道弘大法力直冲祁云沐而来，祁云沐没有丝毫反应，但那法力却没有伤他，只是如一个巨大的碗一样扣住了他怀里的陆景明。
　　祁云沐眼睛蓦然瞪大，一手立刻汇聚山灵，没等他打破这法力屏障，陆景明就迅速被这法力包裹飞出！
　　“景儿！”祁云沐想也没想就要追过去，却听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他交给我，你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陆景明迅速消失在乌云中，消失的瞬间祁云沐看到了一片红色的袍角。
　　祁云沐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悲声吼道：“求帝君救景儿！”
　　那声音带着些怒意，却让所有人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做好你自己的事，晴岚山主。”
　　祁云沐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一手虚晃清吟剑飞起落在他手里，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宋逸，凝声道：“有劳殷家主送他下去疗伤。”
　　殷琛御剑落在陆青枫身边一手扶起他，对祁云沐道：“你要干什么……”
　　“杀了他。”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人能从心魔中逃出来，你祁云沐的心魔是天下苍生，你的心魔是最大的心魔，你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祁云沐提着剑一步一步向宋逸走去，那周身风雪席卷碎冰翻飞，冷冷的目光，冷冷的棱角，向宋逸走去的每一步都踏着裂冰，每一步都发出令人胆寒的碎裂声。
　　宋逸向后退去，道：“祁云沐，这次是你自己杀了陆景明的，你真的杀了他，他因你而死，这次你怨不得任何人了，那……那阵法中的情景是真的，你一生亲缘寡绝，所有跟你在一起的人，所有你看重的人都会因你而死，你的父母，你的师父师伯，还有陆青枫……还有你亲手杀了的陆景明，他们……他们都因你而死……”
　　祁云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那目光让宋逸如堕冰窟，他不停的说：“你保天下太平是你的职责，但是一但你有做不到事情，天下都来指责你，你为什么要为这些凉薄无情无义的人粉身碎骨呢？你忘了在梅家，他们为了活下去逼你交出……交出晴岚山灵了？你忘了那个郁怀忧的女人了？他们……他们……”
　　宋逸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惧，他面前的这个祁云沐似乎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祁云沐，他非常清楚的感觉到现在无论他说什么祁云沐都听不进去，他只想让自己死！
　　是的，祁云沐只想让他死。
　　恸天的愤怒，蚀骨的悲痛，还有失去至爱的绝望，混合成了一股祁云沐从未感受过的力，在他内府里膨胀，几乎要冲破他的内府，心魔在这股力中无处遁形，甚至在被一点点吞噬，而现在的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杀了面前这个人。
　　左手汇聚全部晴岚山灵，元丹飞速旋转，弘大山灵悍然击出，天地变色，震动了南疆大山十万！
　　宋逸运起全部法力迎头而上，不出意料的被山灵击退百步，他以法力顶上，自己闪身急速下落，两股法力相撞，轰然一声昏暗的天空亮如白昼，山头观战的众人不约而同的遮住了眼睛。
　　刺目的光褪去后，宋逸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祁云沐道：“祁云沐，你真的比我强，不愧陆青枫当年把山灵传给了你，你确实是这世间难得的大修，可是就算你修为登顶又如何，亲手杀了至爱的心情怎么样？你别忘了，陆景明可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祁云沐继续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清吟剑光华流转，灵气四溢，走过之处魔气如被划破一般裂开，混元正气夹杂着晴岚山灵飞旋围护在祁云沐身边，魔气一旦触碰到他就立刻被震碎。
　　他如一位临世的神祇，又像宋逸的死神。
　　宋逸不停的说着，右手伸到身后，狠狠的捏碎一颗发着紫光的珠子。
　　殷琛扶着陆青枫在山头调息，忽然看先向山下，道：“不好！”
　　不知从哪里来的傀儡，很多的傀儡，整个邙山除了他们这一方山头全是傀儡，山下各家的弟子与他们厮杀，但是却越来越多！
　　“你干了什么！”殷琛吼道。
　　宋逸哈哈大笑：“祁云沐你不是想我死吗？我自然要给自己找好垫背的！今天，我就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成为我的垫背的，看过奈何桥谁走在前面！”
　　他已经无所顾忌，再不后退，几掌解开自己的穴位，他的胸前的衣服尽数裂开，露出满是黑紫魔纹的胸膛，一道道青色的血管暴起，魔纹爬上了宋逸的脸颊，他的眼睛渐渐也变得黑紫，再发出声音就已经不再是那温润谦和的声音，显得十分难听：“祁云沐，过来啊，只要我死了，这些傀儡就会全部出来，我做了多少傀儡，你想都想不到！”
　　祁云沐还是一言不发，猛地一记山灵击出，宋逸飞身闪过，那山灵一击不中，直轰碎了半个山头！
　　他提起清吟，直冲宋逸而去，雪一般的剑招泼向宋逸，压制的宋逸简直片刻不得喘息，兵器相碰火花四溅，又立刻融在祁云沐周身的风雪中。
　　莫砺锋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心下一松，知道祁云沐肯定是醒了，就立刻去找陆景明。
　　殷琛不及跟他说陆景明的事，就道：“快去看阮苓，他刚才被你师父的晴岚山灵伤了！”
　　这时不知石竹从哪里冒了出来，道：“莫师伯你这么快！”
　　“何事！快说！”莫砺锋斥道。
　　石竹道：“漫山遍野，全是傀儡，我御剑看过，从前我们已经清缴过的地方也有傀儡涌出，我们的人太少了，即使我们现在开始清缴，只要这些傀儡不停的出现，那他们很快就要从南疆出去了！中原的百姓就要受难了！”
　　宋逸的声音从天上传来：“砺锋，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莫砺锋咬牙道：“残害无辜，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阮苓还昏迷不醒，陆青枫正在打坐疗伤，莫砺锋把阮苓抱起来放在陆青枫身边，道：“师伯，阿苓交给您了。”
　　陆青枫满额汗珠，闭着眼睛微微颔首。
　　莫砺锋抽出长剑，喝道：“晴岚弟子，与我杀下山去！”说罢一马当先冲下山去！
　　殷琛秦岩紧随其后，祁辛杨也要跟着被梅千亭推了一下，道：“你守着他们俩！”说完也疾步往山下去。
　　山上的家主们此刻众人一心，全都随着莫砺锋杀下山去，方才还热闹的山头此时只剩下了疗伤的陆青枫，昏迷的阮苓和一身伤的祁辛杨。
　　祁辛杨此时胸中血热，抽出腰间长剑，“当啷”一声，剑鞘落在地上，他望着祁云沐和宋逸天上大战的方向，坚定的挡在了陆青枫前面。
　　下面的修士已经分不清到底谁是谁家的，全都在拿着兵器与傀儡浴血厮杀，即使傀儡源源不断的涌出，即使许多人满身伤口不断有人倒下，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
　　天上的祁云沐将自己的山灵用到极致，一介凡人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灵力，天上雷声滚滚不绝，但是他丝毫没有理会，他只盯着宋逸，他只要杀了宋逸！
　　宋逸已经完全魔化，与祁云沐相抗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力量，只是心头的一丝郁愤一丝不甘，支撑着他继续和祁云沐拼杀。
　　宋逸已经显出不敌之态，但是祁云沐却仍是顶峰之势，天地第一修，风雪碎冰混合着晴岚山灵铺天盖地的冲宋逸席卷而来！
　　一道灵力击中宋逸胸口，宋逸猛地喷出一口紫黑的血，瞳仁浑浊了起来。
　　“祁云沐，你……还记得……记得我们是一起听学的吗……”宋逸喉头不停的涌出血，他含糊不清的说道。
　　祁云沐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宋逸勉强牵动嘴角，道：“你不记得了……其实……我多想变成……你……”
　　此时北边忽然响起一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连地面都跟着剧烈的抖动，爆炸声响起，这些傀儡全都停下了动作，茫然的看着那个方向。
　　莫砺锋眼神一闪，悲声吼道：“韩阳！”
　　宋逸的心似乎也被这爆炸声狠狠的震了一下，呼吸猛地一停，缓缓从云端跌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我终究……变不成你……”
　　天上只剩下了祁云沐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腾云上，眼睛缓缓的扫过下面的每一处，这场苍生浩劫，终于平息了。
　　可是……
　　所有人都看着宋逸从天上跌落，看着那亘古未有的大修，周身环绕着闪着碎芒的晴岚山灵，提着他光华流转斩妖除魔的宝剑，在被他们所仰望的云端之上，握着胸口，缓缓的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