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岚山记》涂小言

149、唯命归人二

　　还是那熟悉的天心镜传送的感觉，等陆景明眼前的白光消失后，他才看清这是水镜心居。
　　旁边参天的梅树已经枯萎，下面的汉白玉躺椅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尘，虽然一副久未来人的样子，但是地上还非常整洁。
　　陆景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捂着胸口的伤步履蹒跚的往石桥那边走，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梅树枯萎说明祁云沐的心情已经非常差了，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和光台，那是晴岚山最高的地方，而且他第一次差点散魂的时候就是在和光台上被祁云沐发现的。
　　刚走出石桥，顶头就看到了木樨，他松了口气，无力道：“木樨……”
　　木樨端着个铜盆正往这边来，转过一棵树就看到了桥上的陆景明，惊的他顿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铜盆落了地，“咣当”一声泼了满地的水。
　　陆景明微微皱眉：“木樨，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师父在哪里？”
　　木樨被他这一声叫回神智，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陆景明扶着石桥艰难走到他身边去拉他：“你怎么了，快起来，你先不要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木樨一边哭一边喊道：“小师叔……小师叔你怎么才回来啊……”
　　陆景明如遭晴天霹雳一般，眼前一黑摔在木樨身边。

　　“就是这样，师父在这里等了你两年。”阮苓道：“直到按照师父的寿数他即将寿终的前一个月，让弟子传了我和大师兄来，约定寿终前一日，将山灵传给大师兄。”
　　莫砺锋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就再也没来打扰师父，等到约定的那天到的时候，我和阿苓还有师伯陆青枫一起上和光台，发现师父已经坐化了，我们给师父磕了头，准备把师父的法身请下和光台的时候，师父的法身就随风化了。”
　　“那天……风特别大，师父就像尘埃一样，飘进了云海里。”阮苓的语气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景明看着那片云海，道：“师父过世多久了。”
　　“整整一年了。”
　　“晴岚山灵不在了，为何晴岚山还在？”
　　阮苓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请教了师伯，他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师父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们吧。”
　　陆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师父有留下什么话吗？”
　　“我们见师父最后一面的时候，师父什么都没有说，师父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嗯。”

　　从晴岚山归来，陆景明浑浑噩噩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就那么漫无目的的走着，等他回过神来，面前是一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巍峨宫殿。
　　灵陨神殿。
　　陆景明站在神殿门口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踏上了神殿的石阶。
　　护殿罡风感应到他身上白卿和为他治伤残留的晗光之力，并没有伤他，他就那么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在这里进出过无数次，单独来到这里却是第一次，陆景明从来没觉得这巍峨神殿的石阶是这么高，路是这么长。
　　猎猎的风把他的衣袍他的发吹起，苍白的口唇，虚浮的脚步，他从未这样形容来到灵陨神殿。
　　走了很久才走到殿前，他的手覆上殿门，道：“白泽陆景明，承天下之正，被晗光之泽，请见灵体，请您开门。”
　　那雕刻着山海万物的巨大殿门缓缓打开，陆景明扶着门慢慢的走了进去。
　　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雕刻着八方光芒的石台，三个灯奴背着万年不曾熄灭的灯火围跪在祭台旁，圆心正中是一个高台，上面放着一盏冰玉莲灯，灯的上方浮着一团小小的近乎虚无的光。
　　陆景明走进大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踏上祭台，跪了下来。
　　昏暗的光中，陆景明垂着头，地面一颗又一颗水渍晕染开来，从哽咽到低低的抽泣声，在这寂静的神殿中显得无比清晰。
　　这里没有人看他，这里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可以痛痛快快的哭出来。
　　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他陆景明生而为天地至纯，在神途路上虽睥睨众生，但从来豁达，从来不曾执念，却从未感受过如此这般的苦楚。
　　陆景明不停的哭着，天尊这就是天尊你让我找的机缘吗？你让我下界辗转几年，就是为了让我看透这人间八苦吗？
　　我因祁云沐而死，却依祁云沐而生，我岁月无痕，他寿终正寝，我求不得，他爱别离，是这样吗？原来我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大梦一场……”陆景明哭着喃喃道：“大梦一场……”
　　他忽然抬头看向那团虚无，道：“你能告诉我吗？我在方壶山百年也是一日，千年也是一日，你呢？你在这里有没有寂寞过，有没有认认真真的看过你泽被的这个三界，有没有……认真的看过你的孩子……”
　　那团虚无还是那样浮在莲灯上空，似乎它也不能解答。
　　“感受了人间的生老病死，自有我的所得，是这样吗？让我感受最刻骨的痛，最铭心的爱，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场镜花水月吗？”
　　“你见看过水镜心居的梅花吗？参天的梅树，风过之后梅花微雨一般？”
　　“你见看过和光台的云海吗？日出日落，瑰丽斑斓的霞蔚吗？”
　　“你见看过凛冽长风的封魔崖吗？听过寒风在岩石上的嘶鸣吗？”
　　陆景明眼眶中的泪水滚滚而下，道：“你见看过一个凡人背负天下的时候每一步走的多么艰难吗？你见看过……”
　　他的声音骤然降低，呓语般低声道：“你的孩子为情所困的痛苦吗？”
　　陆景明胸口似乎又渗出血来，他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血色从他胸口的衣襟上渗出来，他一手撑着身子，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你没见过，你当然没有见过，你是神所敬仰的神，所有的人神魔在你的眼中不过是你万年也不曾动过的岁月中的一个小小蝼蚁罢了，是么。”
　　突然来临的痛苦让他脸色都开始发红，他想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了祭台上，他索性坐在了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团虚无，泪水滚滚而下。
　　“我与你生了气，就告诉你权当那年在西陵没有捡过我，我担心你为俗名纷扰，便说你若是变了心我就从诛仙台上跳下去。现在轮到我了，我却做不到了。”
　　陆景明低声念着：“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师父……我做不到……”
　　他似乎有些魔怔似的念着：“做不到……求不得……爱别离……求不得……”
　　陆景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没有了声音，半晌，他抬头看向那团虚无，：含泪道：“晗光，你把我师父还给我吧。”
　　胸口的伤口撕裂了，他却不知为何很想站起来，很想把那团虚无拿下来，费劲一身力气终于站了起来，仰着头看那虚无，胸口却忽然剧痛，他猛的一口鲜血喷到了那虚无之上！
　　陆景明清醒了一点，晗光自从初现至今，从未碰过一丝不洁之物，自己的一口血，会不会影响到它的灵体？
　　眼泪没有继续落下来，冷汗却下来了。
　　陆景明冷静下来，要先告诉白卿和，防止真的出了事。
　　他正准备给白卿和传信的时候，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那血喷到虚无上却没有落下来，而是凝结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血珠在虚无上面旋转，继而慢慢的渗进了虚无之中。
　　那团不甚明亮的光中缓缓的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陆景明震惊的喊道：“师父！”
　　祁云沐的影子在那团小小的光晕中满满的变得清晰，祁云沐的眉目，祁云沐的唇角，祁云沐挺拔的脊背，是那么的熟悉。
　　忽然白光乍现，整个昏暗的神殿亮如白昼，陆景明不禁捂了一下眼睛，只是一下，他拿开手，怕极了那幻觉消失，哪怕是幻觉，也让我多看你一眼！
　　白光散去，陆景明呆愣在那里。
　　面前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陆景明，他微微蹙了一下眉，似乎身处梦中。
　　“师父……”陆景明试探的叫了一声。
　　祁云沐忽的眼睛一下子就有了神采，不敢置信的往前走了一步：“景儿？”
　　陆景明往前一扑，被祁云沐稳稳接住，颤声道：“景儿，真的是你吗？”
　　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陆景明将他拦腰抱住，把脸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道：“师父，我是景儿……我是景儿啊……”
　　祁云沐第一次红了眼眶，紧紧的抱着陆景明，声音都有些发颤：“景儿，我的景儿，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不是我回来了，是你回来了！”陆景明大哭道：“晗光……晗光把你还给我了！”
　　祁云沐抱着陆景明，仿佛全世界在他心中的分量也不如怀中人的鲜活气，他道：“景儿，都是师父的错，师父再也不离开你了你受苦了……。”
　　这时灵陨神殿的门闷声打开，外面透进来亮亮的光，白卿和和越子湚站在光中注视着两个人。
　　陆景明被突如其来的光晃了一下眼睛，祁云沐给他遮了一下，道：“仙尊。”
　　白卿和慢慢说道：“晴岚山主，我们应该有些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