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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约白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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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白首(三)
“少管点闲事,歇一歇,萧刺史?”许灵均忍不住叹口气,无奈道。
“长公主心宽体健才是我朝之福。固为长公主宽心也是臣下的份内职责啊。”萧戎装模作样。
“是吗?萧刺史真是我朝一等一的忠臣!”许灵均举起酒杯,朝萧戎示意,一饮而尽后,便斜着眼睛瞅了瞅温裕,勾唇笑了笑。
萧戎了然,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趁机道:“正好臣从徐州带来四名乐伎,在我们当地颇有名头,现下就进献给长公主和齐王殿下,以答谢长公主的抬爱。”
“噢?”许灵均好奇的张望。
“进来。”萧戎一声令下,四位穿着华丽的乐技抱着乐器从一处山石后款款行来,三女一男。其中男子紫衫白裳,褒衣博带,格外俊逸。摆弄古琴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跪拜过后,便开始演奏。
许灵均有点吃惊,死命盯着对方看了又看。阿献!这个人像极了王庭献。她用疑惑的目光询问萧戎。萧戎却只是遥遥举杯敬她,眸子里都是狡黠的笑意。
温裕当然比她更快的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无疑是往他本就不甘不安的心底加了一把明火。这些年少有沾酒的他,不知不觉就自斟自饮起来,根本无需劝解。
许攸见此情形,只是静观不语。他长姊的姻缘能不能有着落,就看今日了。
一曲毕,萧戎尤嫌场面不够热闹,支使四位乐伎分别过来伺候斟酒。
“阿献”极有眼色的跪在了许灵均的身旁。许灵均余光瞟了温裕一眼,见他盯着酒杯不动,对身侧的女子毫无排斥,便也咬咬后槽牙欣然接受。说不提过往的是自己,还矫情什么!就大大方方的玩赏,安他的心!省的他总以为自己“贼心不死”……
许灵均在男乐伎殷勤侍奉下,又多喝了几杯,人就有点恍然。她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男子的眉眼:一双瑞凤眼明亮生辉……笑起来又弯成一对月牙……像,太像了!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许灵均自然而然的握住了他递酒的手腕,往后推拒了一下,“别再灌我酒了。”
“小人该死!……是,能像长公主的故人是小人的福分。”他忙跪伏下去,战战兢兢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长公主,小人叫长卿。”他一改方才的讨好,端端正正的低头回答。
“长卿,长卿。好名字。我很喜欢。”
“谢长公主。”
“斟酒。”
“是,长公主。”长卿复又安心起来,观察了一下许灵均的眼色,挑起话头道:“公主说长卿像您的一位故人,不知是哪位大名鼎鼎的郎君,小人能有幸肖像一二。”
许灵均打量了他几眼,好奇一笑:“你怎知他是大名鼎鼎?又怎知他是郎君?”
“能被长公主称为故人的必定是人中龙凤。”他恰到好处的吹捧。至于为什么直言是郎君嘛……还是糊弄过去别提了。
“哈哈哈……”许灵均被他逗笑,也不深究,抬手拍拍他的胳膊:“其实是个金玉其外的纨绔……大名鼎鼎的纨绔,哈哈哈~”
温裕盯着这情景,眉头皱成一个倒八字,鼻孔里气越发喘不均了。只能对着眼前的酒出气,一不小心,一壶就见了底。天高皇帝远,又在齐王的地盘上,他懒得装也不想装了。
但见对面的一对男女聊的更加热络,同行几个时辰里,都没见她笑的这么明媚过。那酷似王庭献的乐伎搔首弄姿,殷勤谄媚,好不恶心!
前头她说要做个旧相识,所言果然非虚。他当她在建业这几年就算不是爱而不得,郁郁寡欢,至少也是偶有相思之苦。谁知举棋不定,念念不忘,生不如死的只有他一人!是了是了,她从来就是个多情的人!先是在寒潭招惹自己,转头就围着王庭献示好;中秋御宴后狠心离弃;当着众人求嫁王庭献却背弃自己;说好了相守又同褚秀不清不楚……昔年所有被她忽视抛却的不好记忆全都在脑海里集中喧嚣起来!好狠的女人!他再怎么狠心也狠不过这个许氏之女!
“你如今过得很开心吧?”许灵均毫无所觉的捏着眼前人的脸,像是要透过眼前人,去问候多年不见的好友。
那长卿有些害羞,却也没有躲,只低眉道:“开心,小人从未像今日这样开心!”
许灵均醉眼朦胧的征了一会,释然的点点头,“你这样的性情趣好真是一种福气……我为你高兴!来,喝一杯,今宵有酒今宵醉!”
长卿唯唯诺诺的不动,他这样的身份,哪里有他喝酒的份。这席上只有一只酒杯,就在许灵均的手里。
“你怎么不喝?”许灵均自己干了后,就一片茫然的看着他。
“小人,小人不敢……”长卿不知如何回答。
“……来,喝我的。咱俩的交情,我不嫌弃你。”许灵均豪放的拍拍对方的肩膀,倒满一杯,便递向他唇边。正如当年对待阿献一样。他正微张口,左右一环顾发现对面席上的两人都正杀气腾腾的盯着自己。进来之前他便被叮嘱过席面上的大人物,自然知道那二人,一个是齐王,一个是当朝的温丞相。他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匍匐在地,口中声声请罪:“小人该死,小人不敢!”
许灵均一时间脑子清醒了些,摇了摇头叹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怕死了?你从来是我行我素,骄纵任性,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怕过啊!……唉,果真还是不像……你在剑南驰骋天地,逍遥自在……月圆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孤单?”
长卿慢慢直起身来,了然的偷看了许灵均一眼,将错就错的答道:“禀公主,小人不觉得孤单。有公主的牵念,小人便是不论多远也常怀感念。”
“哦?呵呵,你真是懂事。”许灵均撇他一眼,欣慰的笑了起来,她知道事实也是如此。阿献那样的纨绔,怎会委屈自己?这三年里,她没少派人去打点,他过得只怕比她这个长公主还安逸。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萧闲。那个整日与他形影不离的闷葫芦,自阿献流放后,就销声匿迹了一般。
“长胜兄,可知萧闲如今在何处?”她转头问萧戎。
“呃……这个,你当问温相,他更清楚些。”萧戎笑嘻嘻的甩给了温裕。
许灵均便看向对面的温裕,刚开口:“请问温大人……”却见他正就着身边女乐伎的手饮酒,饮毕方才挑挑眉,眯着眼睛极挑衅的看着自己,等待着她的下文。
许灵均住了嘴,有些自讨没趣的揉揉眉头,道:“算了,不烦扰温大人了。”心里想的却是,这人是出了什么问题?莫非他真是铁了心要形同陌路,连当个正常说话的朋友都不行?看那眼神像遇见仇人似的,如此极端,情绪化,都不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我有些头晕,你扶我到那临江亭里躺一躺。”许灵均没了兴致,便吩咐长卿。
“是,长公主。”
“长姊,可有不适?”许攸担忧道。
“无事,有点醉了,你们继续,我去躺躺。”
那长卿小心翼翼半搀半搂着许灵均去了江边凉亭,两人一坐一卧,有说有笑。
温裕一眨不眨的盯着,气的眉头直跳,手上捏着酒杯,肉眼可见的微抖。
萧戎见状,得逞的朝许攸努努嘴,转而陪着小心笑道:“宽和兄,要不也过去躺躺?”
“闭嘴!少自作聪明!”温裕烦躁的斥责道。被温裕当面训斥,这倒是少有的局面。萧戎心虚的挠挠鼻子,不敢说话了。虽然多年共患难,毕竟是顶头上司!
江上凉风习习,沁人心脾。许灵均脑袋晕乎乎,入坠云里雾里,颇有一点逍遥之感。便由着自己天马行空的瞎聊。
“你这般好模样,怎的要卖身做乐伎啊?”
“禀长公主,小人家贫,姊妹兄弟众多,吃不饱饭。乐伎身份虽低微,却也是一条出路。”
“你倒是难得,能乐观以待……以后,留在西苑公主府里吧,我供着你。”许灵均好心道。这样酷似阿献的人,她天然的就有亲近感。
长卿乍然之下,惊喜异常,忙跪伏在地:“谢长公主!”
“起来吧。”
他引身起来,又激动的擎起许灵均放在塌边的手,以额贴过来,欣喜道:“长卿一定尽心尽力侍奉长公主,一生陪伴长公主!”
啊?这孩子是不是想歪了?许灵均尬笑两声,僵硬的抽回自己的手,反问:“你不嫌我老?你看样子还未及冠。”
他惶恐道:“长公主天人之姿,谁见了不为之倾心?长卿能得公主垂青,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哈哈哈~”许灵均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道,“倒是好久没听到别人这么恭维我的样貌了,还挺受用。”。
她打趣道:“萧戎教你这么说的吗?”
“哈?不,不是,是长卿的肺腑之言!”他慌乱的眼珠直转。
许灵均继续逗孩子:“我可有不良嗜好,你不怕吗?”
他愣住一瞬,额头沁出了细汗,艰难道:“……小人,小人由长公主做主。”
“哈哈哈~瞧你吓得……”许灵均见他顶着“阿献”的眉目,想强颜欢笑却一脸失措和悲戚,更觉忍俊不禁。她抬手从紫竹那抽了方手巾,抛到他头上,咯咯笑起来:“擦擦汗。小胆气!”
他慌忙就着盖在脑门上的方巾擦汗,擦完了却又不敢拿下来。就这么直挺挺的顶着。不知是不是酒喝多的缘故,看着这一幕,许灵均像是被戳中了笑穴,主仆笑成一团。
酒席这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凉亭里气氛欢快,暧昧无比。温裕终于掀了桌案,霍然起身,怒气冲冲的向着那方走去。萧戎与许攸先一哆嗦,后又相视一笑,原地不动,只等着看好戏。
许灵均大笑之余,半起身替长卿拽下来方巾来,见他长睫簌簌直抖,便顺手又掐着他下巴调侃道:“这么怕,还来?呵呵,说说,萧刺史许什么好处给你了?”
“……”长卿抬头,猛然见许灵均背后,那个号称权倾朝野的温相凶神恶煞般走来,立即哽住了不敢说话。若不是许灵均还抓着他下巴,他早已经趴在了地上。
许灵均正想说,你何必怕成这样?掐下巴的手便被狠狠拽了起来,挣得的她膀子都撕裂了一般。
“斯……疼!!”她生气的瞪过去,却见是温裕——他两眼薄红,一身狠厉,恨恨道:“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你又怎么了?”许灵均忍下疼痛,干脆顺着被他拽住的胳膊站了起来。
“滚开!!”他不回答她,却对着地上的长卿厉声喝道。
长卿瑟缩着不知该去哪里,趴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你下去吧,可以回去了!”那方萧戎遥遥喊道,仿似甚是满意。
“是,是,小人,告,告退。”他低着头,弓着身子落荒而逃。
许灵均环顾了一下四周人的表情,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不肯相信。
“你这是作什么?”她挣出胳膊来质问。
温裕脸色铁青,全无平日的沉静自持:“非要这样逼我?……哪怕再等一天,我离开了建业……你一天都不能等吗?”
许灵均无语的张张嘴,被激怒了——原来倒打一耙,没事找事就是这副德性!她咬唇忍住眼中热意,使劲推了温裕一把:“谁逼你了?”
“……”温裕被她推得倒退一步,稳住了,有些惊讶的望向她。她小巧的鼻翼和嘴巴在微微颤抖,看上去要——哭了!他混沌发热的头脑一瞬间清醒了一些。
“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果然她歇斯底里的吼了出来,眼泪随之决堤:“是你先不要我的!陪着你也不行,做旧友也不行,当个陌生人也不行,你想要我怎样?要我怎样?!!!”
山顶一片安静。只余许灵均的哭吼在山间和涯边回荡,很快也被江水吞了个干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温相自知理亏,方才的愤怒和狠厉消了个干净,沉默单薄的立着,不敢言语不知所措。
“你几次三番丢下我……来建业都躲着我!你吃什么飞醋,你可不可笑!?”许灵均满脸泪水横流,豁出去一般:“……你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今天就一头扎进这长江里,让世人知道你这奸相是如何逼死了当朝长公主!”
“不可不可,长姊万万不可!世间男子千千万,他温宽和算什么东西,值得你为他丢了命?”许攸三步跨作两步急奔过来,以防万一好拦着她。
许灵均不顾弟弟的心忧和阴沉的脸色,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温裕给个交待。
“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温裕眼睛里的心疼和愧疚要化成水滴出来。可许灵均瞪视他不肯听:“不要废话,我只要个交待!”
江上水波涛涛,涯岸上一片沉寂。温裕紧皱着眉头,作天人交战。
许灵均失望的环顾了一下,低头苦笑:“我懂了。”
她提步欲走,吓得温裕眼波一颤,一个箭步迈过来抱住:“别……我娶你!……灵均,我们成婚吧!”
紫竹激动的手舞足蹈:“公主!”
她破涕为笑,心满意足的回抱回去,紧紧手臂道:“好。再反悔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