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中遗梦》安乐窝子

68、朝朝暮暮

　　朝朝暮暮
　　翌日，西苑公主府里秘密办了一场热闹酒席，亦是当朝丞相和长公主的婚宴。没有天子赐婚，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唯有知己相伴，一杯佳酿，天地作证。
　　为了不走漏消息，二人决定一切从简，甚至卧房里都没有半点挂饰，仅有的特别之处便是二人身上的婚服。
　　空旷奢华的卧房里只余二人对坐。许灵均一身对襟广袖襦裙，明艳照人。她笑不离唇，手悄悄伸向温裕的腰封，轻轻一拽：“别发呆了，要这么看一晚上吗？”
　　温裕抿唇笑，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长公主气度果然不同，连害羞都不会。”
　　她忙一头拱进温裕的怀抱里，蹭了又蹭，嘴里抱怨：“我们害羞的够久了。不害羞就千难万难的，再害羞上一年半载，就怕又是一场大梦。”
　　“嗯。”温裕深以为然。他将她圆润饱满的额头揽住在胸前，帮她摘掉华丽的发饰，任她柔顺的长发肆意散在他手臂间……禁不住满心欢喜。她这样钟爱自己，叫他感动不已。多想将自己竖起的高墙都碾碎，将多年的遗憾和歉疚都弥补……可是
　　……今天过后呢，以后要是皇帝知晓了他与许灵均私定终生，必定会认为他投靠齐王，背叛了自己。新政怎么办？朝堂怎么办？他死不足惜。若无人斡旋，暴戾的皇帝会不会逼得许攸他们割据一方，战乱再起？九州初定，怎么经得起再次践踏……
　　他用手梳理着她的长发，满腹心事，兀自沉重。许灵均不见他进一步动作，便抬眼看他，他紧闭双眼，眉头又皱成了一个川字。她悄悄向他额头抬手曲指，“彭”的一个爆栗。温裕惊得猛然挣开双眼，看见是她恶作剧，无奈的笑了：“怎么？你急了？”
　　“你是不是又想反悔？”许灵均撅着嘴问。
　　温裕征了征，望着许灵均委屈的眉眼，目光渐渐坚定下来。就再自私一次，反正事已至此，把她留在身边，哪怕最后不得善终，也了无遗憾。
　　“没有。只是觉得委屈了你……裕何德何能……”
　　“你一直小看我，才是委屈我。论天命我是上天眷顾之人，论地位我好歹也是个长公主，论势力，我也可以拿人生死。我到底是哪一点不配跟你站在一起？”
　　温裕语塞：“我……”是啊，明明她是这么强悍的存在，他为什么总下意识的觉得她脆弱的需要他保护。跟她的先天条件比起来，他才是那朵一捏就死的小白花吧？
　　他自惭的笑了：“你说的是，竟是我愚昧了。”
　　“而且……”许灵均捏住他下巴往下拉：“我不惧死！就算你说我们毫无关系，你要是先死了，我也会来找你。”
　　“不！”温裕眼神一窒，心中后怕——她竟是这样的打算。
　　她弯唇一笑，轻轻吻上去，温裕这一刻心痛的不能回应。她便停下道：“你阻止不了我。更不必试图远离我。”温裕眼神复杂的凝视她，心头一热，禁不住感叹：想我满身罪孽，一手鲜血，老天还这么厚待我！
　　“带着我一起，好不好？我很听话的……”她在他唇角糯糯的撒娇。
　　温裕呼吸一滞，耳热的答道：“好。”心中亦是豁然。
　　就这样吧，与其纠结着沉沦，不如快意的直面惨烈的现实。何必前怕狼后怕虎，百年后谁不是一抔尘土！
　　他终于毫不掩饰眼中的情欲，探向女子的腰间，低语道：“那只能对不起你了……”
　　“不许说对不起，说你喜欢我，爱慕我，再也不会推开我！”她负气一般，一连串道。
　　“喜欢你。抱紧我……”
　　婚礼第二日新婚的小两口就收拾离开了建业，饶是如此温裕的行程也比原定日子顺延了一日，若再留连，只怕被洛阳那边看出端倪。
　　时间如此紧急，还来不及祝福就要道别。
　　“长姊……照顾好自己，记得来书信……”许攸眼睛红红的，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只这一句。阿景握着许灵均的手，却只是掉眼泪。
　　此时已作温裕随行婢女模样的许灵均，忽而拥住她，请求道：“阿景，大猷有千般不好，却是为爱你而生。那个‘许’字不重要，爱你才是他第一要紧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庭景哭的更凶，点点头：“长姊，我懂。”
　　“阿献他过得也好。我才知萧藏真不声不响去剑南郡作了太守，有他在，阿献只怕要横着走…”
　　“嗯，嗯……长姊我会放下的，你放心。”王庭景笑中带泪。
　　“这下终于有情人成眷属。以后到了洛阳，别忘了还欠我一顿酒。”萧戎大着胆子拍拍温裕的肩膀。
　　“一定。”
　　依依惜别后，温裕一行便上了路。只是巡察的队伍中多出两个护卫，车驾旁多了两个不显眼的小侍女。一个名唤紫竹，另一个名唤青竹。他们一路沿着扬州，荆州，豫州又借道冀州才回了洛阳。
　　路上因为多了个这个名唤青竹的侍女，温裕便忘却了跋涉和周旋之苦，只觉是携手挚爱，游山玩水之举，无比的逍遥快活，自在惬意。他们时而坐车时而乘舟，有时大雨泥泞，有时艳阳高照，不论何种极端情形，许灵均都倍感新奇的往温裕肩头一靠，兴奋道：“你瞧，这儿天气，像是专为咱们准备，怕我们少了见识，就拿出看家本领来招待招待。”
　　每当这时，温裕总是拿把腰扇敲敲她脑袋，打趣她一番。这日，舟行江上，遇泼天大雨，江面水雾四溅，舟自飘摇不定，时刻有倾覆之险。又听她兴致勃勃感叹，全无恐慌之状，他便笑她道：“古人讲乐天知命，总没遇见个正经八百的。如今才发现你深通其中要义，只是乐天的又有些过了头。我现在有些疑心自己娶了个傻子……”
　　“傻子？那也是跟了你才傻的。”许灵均嘻嘻一笑，靠的更紧。
　　“傻人有傻福。前方路途遥远，崎岖难行，但愿能见你一直这样高兴。”温裕顺势握紧她的手。
　　“人生得意须尽欢，嘚瑟一天是一天。”她道，“我现在才明白阿献，他不是蠢，是真正通透精明之人。”
　　温裕笑了一声，低头无言。
　　许灵均将下巴磕在他肩上，拿手指戳着他的侧脸，隐隐心疼道：“你才是那个傻的，蠢的，不想着自己过好日子……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你后悔了？”
　　“不悔。我只喜欢你。”
　　“今日若人倾舟覆，怕不怕？”
　　“有你，我便安之若命。”
　　山有清风我有你，
　　月下花前两相宜。
　　愿做人间一眷侣，
　　朝朝暮暮不相离。

　　九月到冀州，便收到皇帝急召，令温裕日夜奔驰，即刻回洛阳协助处理政务，不得延误。想是许政一人干活实在累的狠了，见温裕脚程不紧不慢，便醒悟过来，这是放他去度假。老板累死累活，员工躺平打嗝，这怎么行？
　　九月下旬，温裕携许灵均回到了洛阳。当然外人看不出什么端倪，顶多是温府里多了四个下人，也没什么好深究的。高官权贵家里每月更新几个甚至几十个奴仆也是寻常的事。
　　路上扮侍女，回来便扮作通房的奴婢，许灵均不觉得有碍身份，反觉得自己在打怪升级。每日等温裕下朝，便花枝招展，矫揉造作的到他面前刷存在感，兢兢业业的讨欢喜求赏赐。
　　“郎君，今天累不累？”她小碎步跑过来柔声慰问，一手宽衣解带，一手有意无意去揉捏他的软肋。
　　“不，不累，”每当这时，从来面沉如水的人便会略显慌张。
　　仆人在场，温裕不好发作，就只能绷住了，一边暗暗制住她灵巧刁钻的“黑手”，一边正经吩咐道：“去，泡杯茶来。快！”
　　若是无人在场，他便直接将人横抱起来：“臣不敢累。长公主要怎么伺候，臣尽职尽责便是。”
　　“我若想要东西呢？”
　　“想要什么臣都双手奉上！”
　　“卢大人家王娘子新得的襦裙艳丽生香……”许灵均娇滴滴的装模作样。
　　温裕便亲上一口，道：“买！”
　　“可你俸禄不够！”许灵均佯装扫兴。
　　……俸禄不够？
　　“抵了臣下也要为公主得到这衣裳！”

　　十月，齐王许攸突然向皇帝上书，称长公主猝然病逝。临终前，见九州安定，四海升平，感念天子恩泽，愿将五千死士就地解散，解甲归田。许政不信，遂派人前去查证，果见人逝楼空，齐王许攸悲不能自抑。许政仍将信将疑，便召心腹大臣商议，期间询问温裕。温裕道：“臣下无颜面见公主，只是在齐王宫听言，其近年郁郁寡欢，形容枯槁，生活难以自立，可能将不久于人世。”许政若有所思，片刻露出快心遂意的微笑，屏退其他人，独留温裕，开口言道：“她若真去了，倒是了了我心头一大患。”言罢，瞟了温裕一眼：“爱卿真的不伤心？”
　　温裕忙躬身道：“臣有罪。臣确有歉疚。但时隔多年，已忘却多半。况……道不同不相为谋。臣一心追随明主共建大业，对情情爱爱已不作他想。”
　　许政牵起嘴角，无声的笑了笑：“爱卿的忠心，我深信不疑。”先不说温裕早年已心甘情愿拜服自己脚下成为一条任意驱使的狗，即使现在他生出什么想法，也要睁眼看看谁才是他最后的倚仗——三年多的吏治整顿和新政颁行，多少士族权贵被削官灭族，多少贪官污吏被绳之以法，多少乡村恶霸被就地处决……他得罪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充斥整个朝堂每一个角落，而且个个都想将他千刀万剐。背叛自己，只会让他走向唯一的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处。在许政的认知里，人嘛，都是宁可苟且偷生也不愿去死啊。
　　“我只不信，许攸怎舍得丢掉这绝世‘神兵’？该不会编一套说辞来糊弄朕吧？”许政阴沉的目光闪了闪。以己度人，如果是他，平白丢掉，怎么可能！
　　“臣与陛下有相同的疑虑。”温裕附和。
　　许政满意一笑，又问道：“爱卿可有什么克制之法？能够让齐王无论如何不敢轻举妄动。”
　　“臣巡查扬州时，道听途说，齐王有一私生子，寄养于长公主府中……臣会再去查证。”温裕稍稍犹豫。
　　许政立即眼前一亮，会意道：“真的？这么多年，齐王妃无所出……大猷他也确实……得了这一子，实属不易。”他若有所思的来回踱步：“私生子也是许家血脉……长公主身份特殊，应葬入皇陵陪伴武帝。她的灵柩需择日迎回都城……我看，就让那孩子一路扶灵，送回洛阳，正合适。”
　　“陛下隆恩，齐王定会感恩戴德。”温裕忙上前附和。
　　许政掀起嘴角，意味不明地一笑：“希望如此。多亏爱卿提醒！”
　　过午归府，温裕心事重重，满腹疑虑。
　　许灵均正侍弄花盆里新栽的龙爪菊，见他满脸凝重，便丢开了去，安安静静将他迎回内室，一边帮他换常服一边观察他的脸色。
　　“出了什么事？”
　　“唉，”温裕凝眉，“这个大猷，简直没事找事！”
　　“他怎么了？”她手中一顿，心提到嗓子眼上。
　　温裕恨铁不成钢的一振袖：“他谎报你去世。”
　　“啊？这……”
　　“可能是想让你安心在洛阳过日子……可，许政本就生性多疑，对他防备深重，此举简直是火上浇油！”他摇摇头，仿佛觉得愚不可及：“他甚至大言不惭，说你临终前解散了五千死士，令他们解甲归田……真真可笑！许政要是能信，我便直接离朝归隐，也不敢辅佐了！”
　　许灵均歉意的拉他在榻上坐下，又递过一杯清茶，忧心忡忡的问：“那，那怎么办？”
　　温裕接过茶来，餟了一口“……我只得又编了个谎。”
　　“啊？”许灵均一头问号，合着朝堂斗争竟是这么随意，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她不可思议的表情逗的温裕一笑，轻轻揪了一下她的鼻尖解释道：“我诱导他，说大猷有私生子，他便立即领会了，让那私生子来作人质。如此便多了一枚牵制大猷的棋子。”
　　“那大猷去哪找私生子啊？”
　　“哼，他必须有，没有就自己想办法。我只能补救到这。”温裕一副不愿与蠢人为伍的表情。
　　“唉。”许灵均也一副懊恼的样子——大猷怎么就不能多动动脑子！
　　……只能这样了，再不济也不怕，五千死士还在她手里握着，只要这张底牌在，许政奈何不得她，也不敢轻易对大猷大动干戈。“你不要太忧心，随他去。若他敢动大猷，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她坐在榻上与他并肩，自信的安慰他。
　　“不可！”温裕反应极大，目光炯炯，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摁住她，“千万不可！”
　　“放心！真有那一天，我也会听你的小心行事！”许灵均以为他担心自己暴露，受到许政的报复。
　　温裕急速的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极其严肃的握住她两肩，盯住她双眼，道：“不准动他！”
　　许灵均愣住了。他不是在劝阻或是请求，而是在警告！
　　她咬牙切齿了一会：“你这么帮他，为了什么？”
　　温裕无奈解释道：“我不是在帮他。而是这个天下不能没有他。”
　　许灵均冷哼一声，不服气道“他有什么好？残暴多疑，好大喜功，视权如命，视命如草芥！哪一点像个明君？”
　　温裕不赞同的微摇头：“明君未必是君子，圣贤也未必做的了明君。治乱世就当有雷霆手段。只有菩萨心肠的圣贤都沦为了阶下囚，狱下鬼。”
　　她如梦方醒，这才想起他们如何驱散了盘根错节的士族势力，真正掌控了朝廷的用人权。那一段可怖的日子，既是腥风血雨的迫害，也是改弦更张的开始。
　　许灵均心里理解，却无法认同。这其中还夹杂了一点吃醋的成分。
　　“他人品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他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奠定九州安定的基业。”他仍然在试图说服她。
　　许灵均彻底明白了！原来辅佐许政不是不得已为之，而是他主动的选择！温裕所思所想竟如此匪夷所思，恐怕连许政自己都不能相信他这一片丹心。
　　许灵均嘴硬的问：“我若非要动他呢？”
　　温裕面现不安，低头抬头，纠结了好一会，才回道：“那便是毁了我毕生的心血！”他说完将她拥进怀里，吻了吻额头，声音里带上了讨好和乞求：“灵均，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眼看盛平将至……”他语焉不详，杏眼里却星星点点的闪烁，充满希望，“若能看到那一天，我死而无憾！”
　　许灵均立时软了心，化成水，脑袋朝他怀里深处又拱了拱，嘟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总会帮你的……肯定站在你这边的。”
　　温裕欣慰，弯唇笑起来。手上梳理着她的发尾，发梦般许诺道：“待九州安定，四海升平，我们便归隐山林，过寻常日子。”
　　许灵均赶紧捂了他的嘴：“你不是常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怎的嘴跟筛子似的，就漏出来了？”
　　他哈哈笑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半晌抱紧了怀中人回道：“只是说说，就让人心满意足……”
　　竹斋听雨，随云远行。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多好的日子……
　　怀中人却挣了挣，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提醒道：“他毕竟非善类。你与他为伍，小心被反噬。”
　　“凡有所求，必有代价。这代价我给的起。”他按了按她的肩背，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