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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约白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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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白首(二)
午时刚过,许攸便遣了人来,邀长公主同登栖霞山。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到底是对她于心不忍。
“都有谁去啊?”许灵均明知故问。
“回禀长公主,齐王殿下,温丞相,还有萧刺史。”
“好,让他们稍等我片刻。”郁结之气一扫而空,许灵均按捺住内心的雀跃,淡淡的打发了仆从。
下一刻,便把最会梳头的女婢叫来,捣鼓起了妆容和头发。一会觉得太素淡了,人不精神,一会又觉得太明艳了,过于招摇。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换回了上午的打扮。人素净点,心也素净点,别有过多的期待。就享受当下好了。
栖霞山号称“江南第一秀”,“半部江南史”。山有三峰,主峰凌云峰,三面环山,北临大江。登高望远,白云绕转,水波涛涛,颇为壮观。
四人在山门前汇合后,就将仆从遣在山下等候,这样相处更自在,说话也不用有所顾忌。
四人沿着山间木栈道缓行。萧戎见气氛过于安静,四个人的队伍拉的八丈远,便无奈的摇摇头,心里暗暗发笑。他慢慢放慢脚步,蹭到落到最后的许灵均旁边,闲聊道:“还以为你生气了不会来。”
“我生什么气?”
“下臣,言语不当,惹怒公主了呗!”
“行了,你那张贱嘴我领教多时了。嘴贱能防,人贱难改!我不值当。”许灵均拖拉着声调,极有兴致的怼他。
萧戎咧嘴一笑,眼睛滴溜溜来了精神,拱拱手:“说起嘴贱人损,公主不遑多让啊!”
许攸见许灵均罕见的有了少女时那份顽皮机灵劲,也跟着高兴,便也回头嚷道:“长胜兄多年来全凭这份‘贱’,建功立业,拜王封侯。阿姊,这是不是也算种本事?”
“我这算什么?你们兄妹才技高一超,不用临危涉险,也不用刻意经营,一个成了长公主,一个成了雄据一方的王侯。唉,命贱人贱犹可饶,命贵人贱不可恕啊!”
“哈~”许攸气笑了,又无话怼回去,只得向许灵均告状道:“长姊,他把咱俩都骂了!”
“哼,羡慕你就明说,别在这阴阳。”许灵均爬坡累的气喘,稍一停顿,就瞧见温裕也咧嘴跟着笑。笑的特别松弛,就像她最初在太学里见到的样子。她愈加高兴,一恍惚仿佛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光。
“羡慕?我可真不羡慕。瞧你老的这样快,就知道都是表面光鲜!”萧戎说话贼毒。
许灵均猛的顿住脚步,狠狠瞪他一眼。赶紧就着栈道下的溪水自照:水里的女郎,脸颊热的发红,漂亮的桃花眼初显妩媚,却少了点神采;两腮多了些骨感少了圆润;风掀起碎发,蓬了一脑门……怎么看都是心事繁重不太舒心的样子。她惶然咬了咬唇,竟然这幅样子就来见温裕,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何等惨状。
心情一下子阴了。可恶的萧戎!
“萧长胜。”
“嗯?”萧戎不明所以的应了一声。一回头,许灵均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他面前,手伸到他肋下就狠狠掐了一把。
“啊!你!疼死了!”萧戎哀嚎。这还不算完,许灵均又朝他脖颈掐去,耳朵,腰上,屁股,不依不饶。萧戎又不好还手,只能哭笑不得的痛呼:“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许攸在旁观战,但笑不语。温裕就有点五味杂陈。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许灵均终于能出口恶气,手下愈加狠厉。两人拉扯不断,萧戎力气又大,一不小心许灵均就被他拽的失去平衡,朝道边溪水里栽过去。
四人一起惊呼。好在萧戎身手矫健,一伸臂膀,又将她拦了回来。这一揽就将人带到了怀里。刹那间,四目相对,好不尴尬!赶紧丢开彼此,萧戎直接跳开几级台阶下去。
温裕脸色沉了下来,再也笑不出来。
许灵均尴尬归尴尬,见对方像躲瘟疫似的跳开老远,心里又很不爽,嘴里就鄙夷起来:“不至于吧,萧长胜,像躲瘟疫似的!”
萧戎讪笑着看看温裕,道:“公主恕罪,您有所不知,这实属攸关性命之举,另则我也怕您毁了我的清誉。”
“哈!”许灵均无语。本来已经收敛的死水无波的性子,鬼使神差又拧了起来。更兼一股无名火——都躲瘟神似的躲着我是吧,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不行!你过来,我命你背着我上山!”许灵均跋扈道。
“我可不敢!”萧戎毫无惧色。
“必须背!”
“我不!”两人对峙,互不相让。
许灵均眼睛开始冒火,她好久没有遇到敢这么忤逆自己的人了。
“我背你。”冷眼旁观的人终是没忍住,长出一口气出了声。
“不行,我就要他背上去!”急眼的许灵均没在意,一口拒绝。
“啊?温相背你都不行?!”萧戎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你,你要背我?”许灵均结巴起来。
“公主愿意赏脸吗?”温裕脸上寒寒的问。
“愿意。”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人突然娇羞起来。马上移动到温裕跟前,捋捋炸毛的头发客气道:“有劳。”
温裕不是瘦弱的文人,至少也算领过兵的儒将,因而背着许灵均走些距离不算十分费劲。更何况他背起来才觉得许灵均瘦的只剩些骨头,莫名心里发涩,凭空更多了些力气。
许灵均趴在温裕的背上,腮边就是温裕的侧脸,拘谨的连呼吸也变轻了。虽然二人曾经亲密,但是毕竟时隔三年半载,彼此间还闹得不太愉快。现在他们顶多算最熟悉的陌生人。许灵均有股强烈的欲望想凑近仔细看看他,但对方呼吸声存在感过于强烈,反而又让她僵硬的不敢动弹。
许攸和萧戎在后面龇牙咧嘴的窃笑。前面的两人悄无声息。
“怎么这么安静?”温裕忍不住问她,带着微重的喘气声。
为登山而来,有山间栈道,还要人背着,实在是骄纵异常,不合常理。但是他愿意纵着她。她知道她该赶紧下地让温裕轻松一些。负重前行,怎么能登顶呢?可她舍不得。
“嗯?……我怕打扰你。”许灵均略微犹豫。
“跟我这么客套?”温裕酸里酸气,说话带着点小怨气。这使得许灵均高兴又惆怅。
“不是,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她如实道。
“你想说什么?”
“我,我不想说什么。”许灵均又结巴了,她只想安享这片刻的美好……真希望余生都可以伴他左右。
温裕不再言语。
萧戎又出幺蛾子,捏着嗓子靠过来学许灵均的腔调,自带娇滴滴的属性:“我只想说,郎君,你辛苦了!”自卫朝建立以来,郎君一词,喊得温柔娇俏些亦是夫妻间的爱称。
许灵均脸热的挂不住,骂道:“你!你这个砍头鬼!”立马就要挣下来去撕他的嘴。
“好了,安稳点,到了桃花湖边,就要下来走了。”温裕紧了紧托住她的手,笑着叮嘱,“你再动我可要背不动了!”
“哦!”许灵均赶紧重新搂住他的脖颈,左右转着脑袋在他颈窝里找舒适的位置。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动脑袋的间隙,冷不丁嘴唇从他唇边重重擦过。温裕立时顿住了脚步,反应过来,又如常的往前走。许灵均立即觉得整张脸像是架在火上烤,身体却僵的如同木头一般。
萧戎不知就里,还在自顾自的喋喋不休:“说起背人,公主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没还。”
“……”许灵均不回应。
萧戎连忙道:“你别装失忆啊。当年云台山上我不愿意,你非让我背着一个大老爷们下山,可是亲口承诺了要给我好处的。”
温裕眨眨眼睛,他不就是那个被萧戎背下山的当事人。他微微一笑,好奇道:“喔,是什么好处,让你妥协了?”他当年病的七荤八素,还真没深究。
“闭上你的臭嘴!!”许灵均愣了一会,突然反应剧烈。
“嘿嘿,当年的长公主说,这人我认定了作丈夫,你背他一回,以后你遇到难事,我们夫妻俩都必定帮衬你。”萧戎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股脑儿把许灵均的悄悄话倒了个底朝天。
“斯~”许灵均咬牙切齿的吸了口冷气,急忙捂住了温裕的耳朵。
“哎~所以宽和兄,你举荐提拔之恩就别惦记我会报了,长公主早早就许了的。哈哈~”萧戎大踏步走出几十米远,看着许灵均窘迫样开怀大笑。
“长姊,我替你教训他,你别生气啊!”许攸跟着追上前去,吓得萧戎蹿的更远。两人打打闹闹转过前面的山坡,一会儿没了影。
只剩两人在青山栈道上慢慢前行。
“手拿下来吧,我已经听到了。”温裕久违温柔的说道。
许灵均尴尬的收了手,重新搂上他的脖颈,恨恨道:“就萧戎这张嘴,怎么能做一方刺史?是你包庇的吧?”
温裕失笑:“他呀,胆大心细,精明着呢!”
许灵均点点头,又沉默了。温裕便也不说话,就这样彼此依偎着前行。山间草木青翠,鸟鸣山幽,更衬得两人间的无言局促万分。她也想找个话头说说。可刚才的话题不便说,想说的话都不能说,不想说的也不必说。
转过山坡,桃花湖就在眼前铺开,波光粼粼,许灵均的眼睛也变得湿润。她越搂越紧,一眨不眨近乎贪婪的盯着温裕的眼眉,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最终手臂一松,吐了口气,故作轻松道:“好了,到了。”
温裕低眉定了片刻,便也顺从放了手。见她踱着步子,就着湖面的微风理顺碎发,身上再无从前外露的热情和浮躁,他温文尔雅的笑道:“你变了。”语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
许灵均的手一顿,笑着转过身,邀他向前走:“我没变,只是更懂得顺其自然了。”她又停下脚步望着他,神情深处隐隐透出心如死灰的寂然:“就像你……没有我你才会如愿以偿。”
温裕听罢,心中大恸。不是!她怎么会这么想?她知不知道,离开她,是他对她最大的珍爱!
可他说不出口。他能说出口的只是:“不怨我?”
“不怨。”许灵均乖巧的回答,笑了笑又道:“我也没那么愚笨,知道你是为大局好,也……是为我好。我愿让你得偿所愿。”
“灵均……”温裕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心头强烈的失落和纠结让他忍不住想去碰触她。他想过她会怨恨他,报复他或者彻底无视他,却不曾想她还这样坦然的一心向着他。
“切~终于又愿意叫我名字了?”许灵均撇撇嘴,笑中带着委屈,抱怨道:“明明认识了这么多年,被你们‘长公主’‘长公主’叫的好像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何苦这样装模作样?莫不是怕我攀交情想趁机索取些什么?尽管放心,我本质上,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对不起。”温裕与她并肩走着,拿那种心疼的眼神望着她。
许灵均随意的摆摆手掩饰尴尬,故作轻松:“也不用,就同以前一样,作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好。实在做不成朋友,就作个老相识,见了面问候一声。总比别别扭扭的好,对吧?”
“……”温裕无言。他的心头在滴血。他怎么可能甘心只和她做朋友?这从来不是他的本心。只是形势逼人强。他忍痛割爱而已。他也常常心存一点侥幸,盼望危机中迎来一点转机。
“我们以后,就不提过往,只叙家常,好不好?”许灵均主动的伸出手去,满眼希冀。意思是和他握个手,旧情翻篇不提,一切从头开始。
温裕愣住了。她这样开明宽容,是想彻底放下他?从此互不相绊,互不相念,各自安好!
连她都要放下,这世上还有谁会牵念他?
温裕想抬手回应她,但是手却僵的千斤重,怎么也伸不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出了问题,看着眼前白白净净的素手,只冷冷道:“不必。”然后头也不回的先走了。
许灵均收回手来,愣了片刻,皱眉气道:“真,难,伺,候!”
两人一前一后登顶凌云峰时,许攸已命人在开阔地摆好了榻席。此处三面环山,北临长江。登高望远,白云绕转,水波涛涛,颇为壮观。
萧戎与许攸已经吟诗作赋,追忆往昔多时,见刚上来的二人面色有异,便打趣道:“遇到打劫的了?怎么灰头土脸的?”
两人同时瞪他一眼,都不回应,只各自坐下休憩。
“不该啊!齐王殿下的地盘,肯定已经布置的铁桶一般。”萧戎眼珠转了转,刨根问底,“长公主因何不悦啊?”
“少管点闲事,歇一歇,萧刺史?”许灵均忍不住叹口气,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