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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约白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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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政登基后,终于放弃守拙,肆无忌惮的展现自己的雄心壮志。他不计前嫌,任命温裕为相,大刀阔斧的进行吏治改革,并不遗余力的推行新政。两年后,士族被彻底赶出政治舞台,一大批出身庶族和平民的文人志士开始成为政坛新秀。国家改革之举虽充斥明争暗斗,甚至腥风血雨,可朝堂之外,九州安定,兵役税赋大减;新政推行后,百姓专事农桑,商人往来通达,兵士屯田自给自足——百年来战乱不断、风雨飘摇的九州土地居然初现盛世之像。
许政虽是大将军出身,却被后人称为文帝,概因其经邦定国之功。由人人腹诽惧怕暴虐将军到人人称颂励精图治的贤君,他扭转自己的声誉不过两年而已。他沾沾自喜,却又有一件事情叫他寝食难安,那便是盘踞扬州的齐王。几年里,没落的士族南下,江南人才辈出,愈加富庶,齐王实力大增。又加之萧戎两年前赴任徐州刺史,对齐形成天然拱卫之势,许文帝愈加担心二者联合势力过大,将来难以钳制。拖到第四年春,他特命温裕以督察各地吏治为名,南下扬州建业,探探齐王许攸的虚实。至于为什么派一国之相去,三年前他就懂得了一件事,只有温裕能够轻松拿捏这对姐弟。
然而不知是不是为了隐蔽天子的居心,到了六月初温相才无声无息到了江南,阵仗一般般,速度慢吞吞的。沿途逢迎巴结的不少,“牛鬼蛇神”的事更多,温裕不动声色照单全收,反手又将这些人的行状上告天听。因而等他入建业城时,背后“奸臣当道”的骂声已是一片。
时隔几年,昔日旧交见面,略显生分刻板。
“大人旅途奔波,实在劳累,本王侍候在侧是应当的。”
“殿下这么说,折煞了臣下。还是臣侍候殿下才是。”
“好了,都这么端着累不累啊?今儿到底怎么喝,给个准话啊!”
温裕与许攸好一番推让试探,终于在萧戎出现时破了防。
许攸先是阴阳怪气暗讽一番,又破口大骂了一番,最后两人指着鼻子互怼,变着法酗酒。从辰时到黎明,淘尽了半辈子委屈的许攸趴在温裕腿上大哭,抱怨他毁了自己的一世清福。
“殿下这还不叫享清福?放眼九州有比你这更安逸的地儿?知足吧!”萧戎在旁边不服气,“看看温丞相,早朝晏罢,夙兴夜寐,却恶名在外,不但常遭朝堂内外唾骂,还要整日与太极宫里那群喜怒无常的变态虚与委蛇,暗中斗法。那才叫惨,那才叫累!”
“呵,你不说我还以为温大人乐在其中呢!”许攸不知好歹的嘲笑。他暗想这不是他自找的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去。累的他长姊这几年也郁郁寡欢,生无可恋。
“小心隔墙有耳!”温裕自己已醉懵懵的,还要后知后觉的提醒两人。
“……你着实可怜。半句实话都说不得。放心!在我齐王宫里,谁敢多嘴?!”
“不论何时何地,大猷慎言。此安逸得来不易,万不可轻狂,授人以柄。”温裕仍絮絮劝导。
天已蒙蒙亮,宫殿里的灯火都息了个尽,青白的光亮透过窗棂落在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有点凄清。
“你觉得你这样做,我们都要感恩戴德是不是?”三人半梦半醒间,许攸恍然间来了一句。
“大猷,你就不能正常说句话吗?”萧戎嘟嘟囔囔的不满,“宽和乃身负天下之人,他一心实现自己济世的抱负,没有六亲不认,泯灭良知已是难得。还能照顾到旧交好友的去处,简直是如同圣人一般……我等自愧不如,自愧不如。你不感激就罢了,还阴阳怪气~脑袋让花酒灌成浆糊了”
“萧长胜,你本事见长!这几年,吃了多少屎?攒了这么多马屁?”许攸恶心道。
“去你的!”萧戎软绵绵的给了他一脚。
“裕,从来不贪图感恩戴德,只是一点善意,外加举手之劳而已。要感恩还是要记恨,都随意。”回想这一路煎熬,不由得心潮起伏,温裕眼眶稍热——始终要一个人走过去,还是无牵无挂的更好。
“呵呵,”许攸笑的不屑,“大人真是超脱。只可怜我那郁郁寡欢的长姊,还整日为你寻死觅活。再这么折腾下去,早晚是个短命鬼。”
“……”温裕猛的睁开醉意朦胧的眼,心脏也不由得跟着蜷缩了一下。就这一下,像河道开了闸,心痛如泄洪般席卷而来。他怎会不思念,只是……唉,那种平淡的幸福他给不了——像褚秀那样陪她闹陪她笑,一日三餐,相伴四季,别无所求——他是不得善终的人啊。
“她总会再遇到合心意的人,或者……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哼,我看未必。”许攸懒得看他,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连我家阿景都被她带抑郁了。”
“行了,别说了,小睡会儿吧,明日不是去栖霞山?嗨,还什么明日,就是今日!天儿都亮了!别死在半路上。”萧戎嘟囔道。
三人赶紧住声,闭眼昏睡起来。
日上三竿,落日晚霞,太阳又升起。或许是许久没这样彻夜畅谈,直抒胸臆,三人竟这么大喇喇的在地上睡到第二日。侍从们见主君们睡的香甜,都不敢惊扰。但又怕出什么事情,便去请示齐王妃。齐王妃推脱不适,遣人去请长公主。许政即位后,许灵均沿用了灵宪的封号,只是由乡主一跃晋升为当朝的长公主。许攸的封爵和封地均保留。
“醉酒昏睡,就让他睡去,有什么大不了?”许灵均不耐烦道。整日里狐朋狗友那么多,她哪管得了。
“是是,长公主说的是……呃……只是殿下昨日吩咐要去栖霞山,叮嘱勿必提醒。可到了今日仍大门紧闭。若强行破门,又怕惊扰。也不知殿下和二位大人在里面情况如何。属下如今拿不定主意,还劳烦长公主做主。”
“哼,说来说去是怕担责!”许灵均拿起清茶,抿一口,有些不悦。
“是,属下无能。只是……只是里面两位大人神秘,殿下接待之前,特意严令保密,不得打搅。属下不敢冒然违抗命令,又实在担心殿下安危,故……”
“哦?”平日里淡漠惯了,再说有阿景照顾大猷,她本不欲管闲事。但今日阿景竟不担心,推到她这儿来——不合常理。“走,去看看。”一身素纱衣,头发一根发带向后一挽,许灵均就起身出了门,身后只跟着一男一女两位仆从,男的黝黑壮硕,女的老成持重。侍从心想:这哪里像一国的长公主,倒像是个修行的女丘尼。
建业的齐王府也是个二手货,就是当初的东齐太初宫。东齐皇帝骄奢淫逸,修建宫殿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只不过最后都为许攸做了嫁衣裳。许攸待客议事一般都在升贤殿,这次却去了王宫深处较为偏僻的九曲苑。许灵均行路颇有些疲惫时,就严重怀疑他有了不良癖好。
到了绿树掩荫的殿门前,许灵均已觉得眼冒金星,脱力道:“青岚,敲门。”
“是!”青岚上前敲门,敲了一会儿无人应。青岚疑惑,便回禀:“公主,门内却有声响。”
“破门!”许灵均慢悠悠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轻描淡写的吩咐。
青岚干脆的抬脚便要踹门,此时门内突然有了回应。
“青岚,你给我住手!踹坏了本王的黄花梨木,你赔的起嘛?”许攸急急的声音传出来。
“你没死啊?”许灵均站了起来。
“长姊~”许攸声音委屈起来,“大早晨的,你怎么这么咒我?”
“开门!我来看看,齐王殿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连着下属都担惊受怕。”
“长姊,”许攸贴着门乞求,“我有公务,不方便开门。明日处理完了,再跟你细讲。”
许灵均愈发怀疑起来,脸色渐渐变得难看:难不成他这个弟弟也有了龙阳之癖?也难怪,自从来了建业,阿景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仇恨也不是疏远,不是愧疚也不是悔恨,就是不再热情。像是一夜间由天真烂漫的少女长成了心事重重的妇人。可她还爱许攸,许攸也深爱着她。只是面对阿景的变化,许攸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两人相敬如宾,却不再形影不离,一路战战兢兢的相爱,也过了这么多年。其中缘由,许灵均确是知道的,只是她听了那人的劝,未如实告知许攸,她不愿她的大猷再背负太多纠葛。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天长日久,大猷觉得感情无趣,心灰意冷?于是就干脆转了兴趣?
“可以不开门,”许灵均让了步,她也不愿拂了弟弟的颜面,“你出来,跟我谈谈。”
“长姊有事?可否等我晚间归来再说?”许攸商量道。
屋内萧戎却不耐起来,小声嚷嚷:“快走吧,老子快被尿憋死了!”温裕从愣神中反应过来,连忙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许灵均瞬间怒不可遏,以为是某个轻浮宵小,仗着许攸口出狂言,遂喝到:“大胆!不知死活!青岚砸门!”
“长,长姊息怒!长姊!”许攸情急之下喊起来,人也急忙跳到离门三丈外。
“哐!”一声,门顷刻间被青岚踹开,门扇猛的撞在墙上,来回弹了两下,扑在了地下,顺着屋外射进的光束扬起一阵尘屑。
屋内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等反应过来,差点被砸到的萧戎破口大骂:“你个怂包,怎么不顶住门,跑什么?!”
“你怎么不顶?!那是青岚!本王还想多活两年呢!”
“龟孙,你就这点出息!连个仆从都治不了!”萧戎低声鄙夷。
“你有能耐你上!”许攸反讥。
尘屑散尽,许灵均这才挥着衣袖,慢吞吞迈进来,光被她阻了去,她自己成了那曙光。温裕不能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紧绷着身体顺从这命运安排的纠缠。
三载已过,她似乎还长高了一些,人越发清瘦修长,一身素色,一头乌发,翩翩如仙,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桃花眼中多了淡泊,少了急躁,两腮清瘦,酒窝难寻,已不复少女风姿,倒是多了些成熟优雅的韵味。
进来站定了,她先是瞪了许攸一眼,又凌厉的转向萧戎,开口斥道:“大胆狂徒敢迷惑……”待看清萧戎面目,她立时住了嘴,略微惊讶道:“萧长胜?”越过去,又看向萧戎身后一人,她脑袋“嗡”的一声僵住了,目光粘在他身上再不能移开。他玉冠束发,浓眉大眼,驼峰鼻挺立,红唇微抿,风姿不减当年。只是眼眉遍布沧桑,唇边尽是冷峻,冷情决绝像是嵌在了神情里。
“拜见长公主!”
“见过长公主!”
二人双双行礼。
许灵均却只呆呆看着温裕,道:“免礼。”汹涌的情绪开始在她眼睛里不停变换,但柔情铺满了眼底,整张脸也跟着突然生动起来……最终都被她深深压了下去。一息间平复,她弯弯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温大人,别来无恙?”
“很好。”温裕颔首,礼貌应道。
“你怎么不问我?”萧戎打趣。
“你近在眼前,半年里不知来回蹿了多少趟,掉根汗毛我都晓得,还用问?”许灵均笑的大方得体。
温裕也跟着她笑起来。久违的酒窝绽放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莫名让他很感动。
“原来是故人相聚。光明正大就好,何必躲藏?难道是为了…躲某个人?”她满不在乎的试探,眼睛却只敢看着萧戎。
“长姊说哪里话,只是公务机密,本想着忙完了这两天就找长姊同聚。”许攸小心找补。
许灵均瞥向满地的酒壶狼藉,只轻轻笑道:“两天两夜?”
“哈哈哈,”萧戎打哈哈,半开玩笑半打趣,“确实有人怕见你!一心想躲你。”
“为什么?”许灵均一脸受伤模样,低眸还强作欢颜。这人除了他温裕,怎会有别人?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愿见她,是情怯,还是厌恶?
萧戎却装模作样:“怕你动不动就破门而入,挥拳相向,再不高兴把人五马分尸……”他暗暗指责许灵均刚才的行为太过粗鲁。
“啊~”许灵均反应过来,有些尴尬,继而冷寂道:“谁让你们鬼鬼祟祟的。既如此,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哎,别走哇!”萧戎自觉说错了话,看了一下温裕的眼色。他也是没想到许灵均如今如此脆弱,连句玩笑话也禁不得。
温裕右手本能抬起,想拦一拦她,说句宽慰的话,不想看她一脸落寞的样子。然而她已朝门外走去,他的勇气就消失在了她一转身间。
“长姊~”许攸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说什么。
“无事,我要回去午间小憩了。”许灵均边径直离去,边抬手随意地朝后挥了挥。怕被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睛。什么叫“情怯”,就是越在意的人,念着的人,面对面的时候越“排斥”。究其原因还是自卑和害怕吧。
终于逃回了西苑,许灵均躺在榻上便沉默不言。
“公主……”紫竹终是不忍,挽起自家女郎手背,轻轻安抚。
“什么也不用说,紫竹。他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想强求。只要他一切安好,我便好。”许灵均安慰紫竹,也安慰自己。几年下来,她已经接受了一切,包括他们无法走到一起的事实。什么都不要做,因多果多,做多错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