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设计 ...

  •   齐都建业的官僚新贵们渐渐都知晓,这位独自跟着过继的弟弟迁往江南的公主,整日蜷缩在齐王府的西苑中,既不与人来往,也不吟诗作画,病恹恹的,似乎不日就要归西。
      许灵均确实不想活了。确切的说,她要脱离此虚幻之境。温裕已与她渐行渐远,不只是空间距离上,心上的隔阂更深。她已不能理解他,也无法走近他,就这么突然的被他排除在生活之外。她也常常后悔,百花宴的那个上午,她是否该拨开人群坚定地站在他面前,而不是跑到花园里逃避。她是否该在他仓皇逃离的时候,毅然决然的扑到他背上,闹到他车马前,直到他精疲力竭也舍不得斥责,只无奈一句:真拿你没办法!这样她就可以赖在他身边,瞧着他在做什么,想什么,有没有好吃饭休息?就可以听他亲口解释为什么选择辅助许政继承大统,而不是多年的好兄弟许攸?就可以了解他为什么突然倒向许政,还不遗余力倒行逆施,陷害良臣,助纣为虐?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不由得人不信。许灵均常常困惑,人性真是如此吗?连你,都已经迷失在了权力的牢笼中?
      最后一次相见,是在旧日大将军府。
      此时,许印被刺杀已近一月。新生的许氏政权,龙椅还未焐热,就被剁了龙头。群龙无首,尤为恐慌,以致丧心病狂。以许政为首的大将军府,力主清洗前朝余孽。于是九州之内不辨忠奸,只要与前朝保皇派有渊源者,一律处死。王庭献与王庭景等王氏族人无疑属于此列。
      洛阳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不断有人捕风捉影,谣言层出不穷。已流放许久的王庭广王庭献兄弟在坊间成了前朝复辟的主谋者之一。许政无意调查澄清,甚至还有意将齐王府牵涉其中。他当然有自己的盘算。新皇驾崩太突然,皇位空悬,而继任者未定。许印十几个儿子中,最有潜力的莫属抚军大将军许政和齐王许攸。若能以此契机将齐王拖下水,他便自然而然成为继任者。
      从军事实力来看,许政统领天下兵马,且在洛阳城实力雄厚,比仅有扬州军权的许攸更具优势。但许攸战功卓著,结交甚广,威望不可小觑。且有养父武帝和生父宣帝的双重加持,使其亦成为帝位的有力竞争者。杨氏皇后面对大局不知所措,又在大儿子和二儿子间举棋不定。这些都让许政少见的心浮气躁,横生暴戾。
      值此紧张时机,先帝的首席谋臣吏部尚书温裕当机立断,高调宣称支持长子许政即位,这使得尤在观望的许政一派迅速团结起来。而属意宅心仁厚的君王的士大夫们,看着漫不经心的齐王只能干着急。有些背景深厚的士人官员实在沉不住气,便趁机进言杨氏皇后,同时在朝堂宣扬齐王的战功和仁德,力挺齐王上位。就在此时温裕竟然进言许政借机清剿那些出言不逊冥顽不灵的士大夫,连同他们的家族连根拔起,以绝后患。次日,勇于进言的太傅崔世荣便因妄言废立,祸乱朝堂横尸家中。紧接着妻儿充奴,财物充公。所有族人,当官者罢黜,刺字流放;富贵者抄没家财,形同流民;京中同姓者限三日改姓,否则发配边疆充实边防。有敢喊冤者,格杀勿论。原本喧嚣恣意的洛阳一夜噤声。
      彼时,还居于洛阳齐王府的许灵均根本不愿相信,温裕是许政暴行的推波助澜者。
      “一定是谣传。他怎么可能针对你?他明知你无心权位!”
      “此一时非彼一时。良禽择木,我不怪他。我只想知道阿景人在哪里?”
      “当初他还救了王氏一族……我只是觉得他不可能害阿景。”许灵均还是替他辩驳。
      “阿姊,我也不想相信。可是,谁会无视齐王府去动未来的齐王妃?谁又能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把阿景轻易掠走?”
      当日早些时候,王庭景突然要求出门到西市逛逛。本来当下局势紧张,王庭景的身份敏感,许攸不愿她冒半点风险,所以不同意。奈何本质里又是个恋爱脑,经不住王庭景一番撒娇和保证,就松了嘴。也是过于自信和轻敌,便安排了得力的护卫,铁桶一般的护着,千叮咛万嘱咐才放出了门。谁承想,午时齐王忙完了回府,仍不见其归来,着人找到傍晚,仍不见踪迹。许攸有些慌神,自己在脑子里过了千万遍,有了个大概猜测,便来找了许灵均,打算一道到大将军府讨人。他笃定阿景的失踪跟许政脱不了干系,毕竟兄长的野心人尽皆知,对他的敌意也有人三翻四次的提醒。更进一步说,许政手下,能让阿景不大动干戈就跟着走得除了温裕他想不到别人。
      “如果真是他,我一定……不会原谅!”许灵均安抚地握住许攸隐隐颤抖的手。
      二人进了大将军府,一花一木皆如昨,却已换了主人。许政只允许攸一人去见,许灵均不愤,却也没办法,便留在外边等候。
      大将军府议事厅内。
      “大猷来了?何事竟让你亲自登门?”许政一派悠闲。
      “拜见大将军。”许攸单膝跪下,已知要求人,态度上便更加恭谨。
      “哎哎,二弟折煞我了!”许政从容将人扶起,假惺惺道:“你是王爵,我怎配得起齐王这一跪?”
      “大将军抬举攸了,新朝既立,百废待兴。父亲,不,先皇,先皇尚未来得及改弦更张。小弟的这个齐王只是暂时……”
      “怎么,二弟已经不满于现状了?”许政冷笑一声,故意曲解。
      “兄长!”许攸情绪一下子上来,面对眼前这个亲兄弟,忍不住既焦灼又委屈:“兄长知我从无大志,更不曾想过要与兄长争高下!”
      “哦?”许攸上下大量他一番,眼神中暗透轻蔑,心中更觉可恨:若是你争,凭能力手腕我必不输你。你不争,留下高风亮节的名声,却要逼得我去争,何其讽刺!
      他慢悠悠在厅中踱起步子,许攸不知其意,也按兵不动。终于许政停下脚步,盯着许攸道:“你不争,有人为你争。二弟怎好让背后支持你的人失望啊?”
      许攸一惊,后背发凉。既然对方已经摊牌,他不作出实质性的让步,对方怎会安心。若不安心,出了这个门,以后更是仇敌见面,你死我活——王庭景便更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他双膝下跪,叩首道:“兄长明鉴。弟原本打算婚后即携妻归国。恰遇先皇驾崩,婚礼也只得推迟。如今先皇丧事已毕,弟归国心切。就在此先行求兄长个恩典——兄长即位大统后,可否保臣弟荣华富贵一世,并下恩旨允准弟离都归国,为国守戍,非诏再不入朝!”
      许政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竟然忘了扶起他。听见继承大统几个字从许攸嘴里说出来,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快慰感分外强烈。
      他内心狂喜,却仍斥责道:“大猷怎可妄断继承,储君未立,且看圣心吧。你呀,这出口成狂的毛病得改,不然早晚惹祸上身可怎么好?”他亲切的扶起他,引他入座,方才关切问道:“大猷来此,是有什么事要为兄办吗?”
      “兄长慧眼,确有一事劳烦兄长。弟的未婚妻王氏庭景,今日辰时出门走失,”许攸抬眼细察许政的微表情,“兄长可知…阿景的下落?”
      对方泰然回道:“不知。”
      ……
      许攸进去半刻,门口的许灵均就遇到了温裕。
      “见过公主。”温裕客气行礼,脸上表情平淡的看不出丝毫心理活动。
      许灵均恰相反,连嘴角都很难平静下来:“你不必这么急着撇清关系,现在没人会‘误会’你。”毕竟他是新王朝的肱骨之臣,先皇没去世时就尤为器重,命他主领新朝官员体制改革。谁知改革尚未落地,许印就一命归西。如今他又成了许政的马前卒,可知许政一旦继承大统,他的前途仍然不可限量。世人如今敬他畏他巴结他,绝不敢再轻看他。
      他目光闪躲了一下,还是有礼道:“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许灵均的心不由得沉了沉。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了溪星阁。旧地重聚,物是人非。许灵均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这个一身暗黑锦袍的身影上。脑海中不断闪现幻像,他回过头来,温柔的唤她:“灵均,过来,别生气了!”。一晃又见他不肯回头道:“我们真的不合适!”心内万般挣扎,却不能自由表露。极度压抑下,她反不愿再装镇定。
      “阿景在哪里?”
      温裕背对着她,像是叹了口气,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对身后女子,脸上又一派平静:“她没事……”
      “果然是你?!”她眼神中透出巨大的失望,不等他说完,伸手便拽住他胸前衣襟:“你竟无情到这种地步?”
      温裕毫不抵抗,淡淡道:“你也没有多深情。”
      “你说什么?”
      “群山遍布杨柳树,不借春风絮自飘。公主曾言,有你就锦上添花,没你也可孤老一生。”
      许灵均满眼不可思议,颤抖着问:“昔日戏言,也要,也要拿来羞辱我?”
      温裕逃避似的转过头,挣开她的手,理了理衣襟正色道:“还是就事论事吧,公主。你我之间的是是非非早该过去了,再说也是无益。”
      许灵均见他态度潇洒无谓,内心崩溃几近癫狂,又觉得自己死缠烂打羞愧难当,呐呐道:“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温裕无言,甚至眼神都不愿再放在她身上。
      “你要是有什么苦衷,我可以同你一起……”
      “许灵均,”他冷酷的打断,“你今日是来找人,还是来叙旧情?如果想叙旧情,恕臣下毫无兴趣!”
      他转身要走人,“……等等”许灵均鼻腔酸涩,强忍眼泪,她勉力还想维持住一点自尊。终于情绪稳定一些,她又开口,“为什么要抓她?怎么才能放了她?”
      话题重回正轨。温裕脸色稍缓,立刻公事公办回应:“她向行刺之人传递过关于皇宫布防的讯息,论罪当诛。”
      “这怎么可能?”许灵均牙根不着痕迹地打颤。
      “杀父之仇,毁族之恨,为什么不可能?我也奉劝公主莫要将此实情告知齐王殿下,徒增纠结而已。”
      许灵均哑口无言,她相信温裕说的是真的,至少他从未在她面前恶意诬陷过谁。
      温裕见她不说话,知道她深陷震惊,便自觉将话题继续下去:“不过大将军顾念手足之情。只要,”他刻意提亮声音强调,“只要大猷愿拥戴大将军,并亲自向支持他的人表明态度。大将军并不打算为难一个弱女子。”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许灵均失笑。“你明知大猷根本没有称帝之野心,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温裕不接她的质问,继续冷冷道:“这还不够。在大将军继承大统后,你们要立即离都归国,非诏不得入朝!”
      许灵均睁大双眼,醒悟道:“为的是这个?温尚书的心机好生深沉……原来……很久之前,你就决心弃‘暗’投‘明’了吧?”
      温裕抿了唇不说话。眼尾墨色深沉,决绝异常。
      “……”许灵均眼泪一下涌出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只要你开口,我,大猷怎会不照办?你又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么说,公主代齐王殿下答应了?”他从始至终都好像都只关心自己的任务,没有丝毫感情。
      许灵均一边伤心欲绝,一边又无地自容;“答应。大人费尽心思,怎敢不答应?”
      “既如此,裕会将公主的话如实禀告大将军。王女郎衣食无忧,不必担心。只待齐王离开那一日,便会自行回府。臣下告退。”他甩开袍袖,决然离去。
      许灵均突然有一种被宿命扼住的窒息感,她忍不住呼救:“温裕!”
      温裕住了脚步,漠然:“公主有何指教?”
      “你,寒潭那晚你曾说,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我面前不离开。你现在还能不能做到?”许灵均的声音近乎哀求。
      温裕没正面回答,默了会还是出声道:“公主也答应过只要看到我出现,便立即站到我身边。你可曾做到?”
      “我……”许灵均努力腾出注意力回想,她什么时候没做到。却只听温裕嗤笑一声:“戏言而已,何必当真。”言毕,就快速消失在了竹林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