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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隔阂 ...

  •   她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愿意跟她敞开心扉,又或者并肩而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嘈杂。”许灵均有些低落,“我带你往后边的小花园坐坐吧。”
      主厅进三进院的左回廊处有一侧门,小而精致,屋檐青瓦铺就,斗拱四翘,门板厚重。门内清幽翠绿,清凉袭人。
      许灵均领着褚秀选了处凉亭坐下来,着人上了茶,一口一口心不在焉的喝着。凉亭旁溪水环绕,在这院中搅成了一汪不大不小的池塘,姑且称作“湖”吧。湖中一座五米见方的小岛,密密麻麻长了簇簇青竹。空隙处生出许多苔藓和不知名的花朵,随着水面的风悠悠的摇曳。
      “灵灵,可是在思春?”褚秀见她出神,拿着腔调逗她。
      许灵均先皱了皱眉,捞起茶盏作势要泼他:“你今日作死几次了?”
      “哎哎,冷静点!”褚秀两手遮挡着,求饶道:“谁叫你总不理人嘛。”
      “外边那么多人,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人虽多,均非同道中人。”他认真的说。然后歪了歪头沉浸在往事里,“自从卓尔兄远走剑南,藏真兄隐匿了行踪,原本的同窗弟兄们也自发散了伙……我真真成了落单的雁雀。每早一睁开眼睛就迷茫的头疼,不知该做些什么,该找谁……”
      真是少年人,连烦恼都这么有少年感,许灵均羡慕的想。不过站在少年的角度,这足够凄凉可悲的了。况且说到阿献,许灵均被牵起惆怅,他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呢?褚秀曾经亦步亦趋的跟随他……
      “好了,这不有我呢。”她无奈的伸手挠挠他的头,算作安慰。
      “有你?”
      “嗯。”
      “刚刚你还嫌弃我……”
      “我那是……”一时心烦嘛。
      “好,我还有你。”他理所当然的拉过许灵均的手,将整张脸塞进她软软的手心里,“你要记得自己说的话。”
      “啊?”许灵均傻了,满脸问号,她想不明白她怎么就捧住了这个混小子的脸,还好似答应了他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许灵均抽回手来,郑重其事的警告:“我已心有所属,你不要打我的主意。”
      他垂了垂眼皮,转身靠回椅背上,不吱声了。
      许灵均想,是不是太直接了?有点伤人?伤人也比误人好!
      两人安静的看了会风景,褚秀突然站起来,向湖里张望。就在许灵均以为他要找借口走开的时候,他满脸惊喜道:“这湖水是自山野中流下,我瞧着里面不少天生地养的宝贝,要不要下去捞一捞?”
      “谁?谁捞?你?”
      “你和我?”
      “这,不太好吧?”
      “这么繁文缛节啊,在自家院子里捞鱼都不敢?”褚秀挑眉,激将道。
      许灵均好奇心作祟,蠢蠢欲动。她伸头瞧瞧远远的花园门楼,笃定他们不可能这么早逛进园里来,必得喝到过了午时,七八分上醉才会成群结队的游玩。
      “来人,准备渔具,再备副鞋袜来。”
      水不深,最深处也只是齐胸而已。他俩卷了裤脚,挽了衣袖,准备大干一场。
      两人最先头还认认真真捞了半天,奈何野生的鱼虾太过灵巧,根本不把这两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放在眼里。两人越捞越气急败坏,鱼儿却像是故意似的贴着他们腿边嬉戏。
      “啊啊啊!”许灵均气愤的不行,一脚将渔网跺进淤泥里,又用力拉出水面一甩。水和着青黑的泥巴在空中划了一圈,最后结结实实的劈了褚秀一身一脸,活像个刚拱完粪的猪头。
      “啊呸!呸呸!许灵均!”
      他不擦还好,手一抹反抹出个黑脸张飞,岸上的仆人们都忍不住哄笑起来。许灵均一瞅见他那狼狈样就止不住的笑,笑的直不起腰。
      褚秀渐渐羞恼起来,抄起水来向着许灵均泼了一把,被泼的人立马成了落汤鸡,发髻上还挂着根水草,滴滴答答的流着水。这一下惹毛了许灵均。两人互相砸起水来,一边砸一边隔空互怼。岸上的人也跟着叫嚣起来,声量大涨,气氛异常热烈。前院三三两两的人也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敢泼我,你反了你!”
      “泼的就是你,你奈我何?”褚秀仗着力气大,占据优势,开始得意忘形起来。
      “你这个酒囊饭袋!”许灵均两只胳膊风火轮似的抡着水。
      “咦~”岸上众人跟着惊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公子女郎,哪兴这么污言秽语啊。表面摇头,内心里恨不得推波助澜,再多些热闹更有的看。
      “你这个乡野村姑!”褚秀不甘示弱。
      “呜~”众人吸口冷气,好歹是个乡主,还是许氏门中实打实的“大公主”,哪敢这么骂啊——户部侍郎家的小郎君就不怕大祸临头?
      “你个蛮夷匹夫!”
      “你个戎狄夜叉!”
      “你骂我什么?啊!”许灵均一个不稳,栽进水中,挣扎间滑进水深处,头没了进去。慌乱间想触底撑起,又被一股浪流打了回去。等灌了几口池水,怀疑自己是否到了死期,才终于被一双手猛的捞起。
      “你怎的这么任性?骂不过就要寻死啊?”褚秀湿漉漉的脸放大在眼前,双手紧紧搂着她,急火火的瞪着眼。担心是真的,欠揍也是真的。
      “褚子期!你还有脸说?!”许灵均恨恨的推了他一把,自己站定后,骂道:“我寻死也会带着你!”她抄起散落的衣裙拧了拧水,转身朝岸上走。边费力的拔脚边分辨着喧闹的人群。还好,没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丢脸死了!真是,都差点淹死了,居然都盼不到他来救一救!这人到底是什么物种?!
      等爬上岸去,心里已经积攒了无名的怒火:“老娘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这么个冷情的!”
      “对不住嘛,只是想逗逗你。看你整日乌云满头像个小老太婆似的,不发泄一下怎么行?”褚秀以为骂他,便正正经经道。他自然的接过紫竹手中的外衫往许灵均身上披,扶她坐回凉亭里,甚至弓了腰拿粗布给她擦脚,一下一下擦拭的仔细,完全不顾周遭的窃笑声。
      许灵均觉得不自在,要收回脚去,他攥紧了不让,还笑嘻嘻调侃:“你不是历来不拘小节的?”
      “这么多人看着,这还是不拘小节?这是丢人现眼!”许灵均依然往回收脚。褚秀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放。“我高兴做这个,我不觉得丢人。”他笑着,竟些深情款款的意味。
      “你放什么狗屁,快滚开!”许灵均作势要踹他,压低了声音威胁他。
      褚秀依然顾我,见擦的差不多了,便帮她套上新的鞋袜,整理齐整,又抓过另一只脚。周遭一开始来观“水战”的人,此刻都要看不看的暗中盯着凉亭这边。手里指着湖面似在讨论风景,嘴上却低笑亭里的景象:
      “灵宪乡主真是好本事!户部侍郎家的小郎君都上赶着给她拭脚。”
      “早就听说,褚小郎君追着她要做面首,竟是真的?”
      “还听说新晋的吏部尚书先前整日围着她转呢!最后求亲不成,还被摆了一道。”
      “真的?我也听说那个凶神恶煞的建威将军亦是她的裙下臣……不得了不得了。”
      “人家这身份地位,整个大卫独一份,就是皇城里那位真公主也是比不得的……嘘,小点声。”
      “肥肉一块,谁不眼红呢,呵呵~”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胡说呢,这是齐王府!”…………
      许灵均有时荒唐,却并不傻,她不在乎舆论,但不代表她喜欢成为别人的谈资。她一把扣紧褚秀的手,阴恻恻小声劝道:“真喜欢伺候人,就留下给我当洗脚婢。能不能别在这演?”
      褚秀笑弯了眉毛,狡猾道:“是你说的,为生平志向,略施手段本就无可厚非!”
      “你的生平志向就是当众给人擦脚穿鞋?”许灵均哭笑不得。
      “不是,是给你当面首。”
      许灵均突然放了手,瞳孔巨震。她身子往后抽离,受惊般:“立刻放手,不然我真踹了!”
      褚秀看出她是认真的,忙放了手起身。他虽然喜欢逗她,但也不想当众下不来台。传到父亲耳朵里,回家定是一顿好揍。
      “乡主真是好情趣啊,自己跑来这风雅,也不叫上我们?”萧戎的大嗓门响起来。许灵均一转头,便瞧见许王妃领着一行人站在围栏外。其中萧戎正悄咪咪的拿一根食指点着旁边,视线顺移过去,正是温裕。他站的最靠近湖边,独自凭栏远眺,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许灵均站了起来,萧戎又急急向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你死定了!
      “~”许灵均抽一口冷气,先过去给许王妃请罪。
      “天虽见暖了,还是小心风寒……”对方满嘴关心,眼里还是一闪而过深重的鄙夷。
      她无暇理会,径直略过众人,走向温裕:“你什么时候过来了?喝了许多酒吗?”
      “多谢乡主关怀。”他漫不经心的面向她,客气的过分,也不肯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又是这幅样子,疏离的,冷漠的,不管别人死活。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都还没跟她说清楚,这会又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虽然她不该明知褚子期用心,还跟褚子期单独喝茶,可……本质上,她光明磊落。
      她已经在讨好他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非要这样?”
      “哪样?”他看向她的眼神攸的犀利起来,顷刻间又沉下去,“臣,不明白。”
      你怎会不明白?你只是用“不明白”作为收服别人的筹码。她咬了咬唇,到底控制住了眼底的委屈。“我不小心划破了腿,”她轻轻揭开刚才掩住的划伤,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示弱道:“你送我回去。”温裕视线投过去,才发现她膝盖上两寸长的血口,伤口外翻,新出的血液粘住了边上的衣衫,可能是被湖底尖锐的石头刮到。
      温裕很快移开了视线,不耐烦的长出一口气,漠然盯着她道:“裕竟不知与乡主何来的交情,可以亲送乡主回闺房?”
      许灵均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怔忪了一会儿,眼圈红了起来:“够了吗?非要这么说话?”
      他错开目光,略显心虚:“裕不解您在说什么!”
      “你送我回去!”她执拗的仰头盯着他的脸庞。
      “恕臣今日不便。”他躬身婉拒。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许灵均赶紧拿袖子掩了去,却不敢再拿下来。就这么僵持了一会,萧戎实在看不过去便偷偷凑近劝道:“宽和,你历来大度,就别跟她计较了。你看她这浑身湿漉漉的,易感风寒不说,腿上伤也不轻。”
      其时宾客们看懂了温尚书的意思,也知要给当事人留脸面,便在许王妃的引领下转向更大的后花园去了。
      见人散了去,萧戎便上前推了温裕一把:“好啦,别端着了!快带她走!”
      许灵均终于不再掩面,光明正大的泣道:“你这样算什么?”
      “让子期送你回去吧。”他无力的叹道。
      许灵均不敢相信他话里的意思。“你还说,深信我对你的心意?!”她抽噎着质问。
      “灵均,”他转身朝通往后花园的小径蹒跚了两步,背对着她站立片刻,压抑道,“今天我才发现,你想要的我都给不了——我们真的不合适。”说完,迈开大步,仓皇逃离。
      “混账话!都是混账话!”许灵均终于大哭起来。

      四月,许印以奸佞环伺,祸乱朝纲为由将仅有的保皇派清洗殆尽,桓卫天子名为修养实则软禁,四月中,卫天子下诏退位,禅让当朝丞相许印。五月初许王即位,定国号许,改元泰始。
      许印即位不到一月,朝堂议事时,被当场刺杀。举国服丧。
      六月中,许政即位,改年号建始。同月底,齐王许攸举家离都归国,开始常驻扬州建业。灵宪公主随行。
      短短两个多月,乾坤颠倒,日月变色。迅猛的让许灵均回不过神来。她尚还陷在儿女情长里不可自拔,局势却已紧迫的令谈个人情感都变得不合时宜。
      一切都被搁置起来,那没说出口的委屈,不甘,决心和情义。中间几经变故,身不由己,终于连倾诉衷肠的心都变淡了。
      许灵均躺着就成了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父亲被追认武帝,叔叔是开国皇帝,弟弟是齐王,手中还握有神兵护体。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要在整个九州横着走,没人敢竖着修路。但这一切不但没带来容光焕发,还一举夺走了她全部生气。她常常自嘲,命里不带,终归是妨碍。世人都好奇,这位半路公主是如何像传言般荒淫无道,惊世骇俗。可偶入齐王府有幸得见其真容的人,都失望摇头:“形如枯槁,了无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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