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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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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说快说!告诉我……有奖赏!”许灵均像对小孩子般利诱。
“什么奖赏?”温裕紧跟问道。
“嗯……此人,归你了。”她指着自己,咧嘴傻笑。
“甚好。”温裕应声笑弯了眼,裹紧怀中人满足的晃了晃,又松开道,“那我必须说实话了——我本来也忐忑不安,没想到大将军如此通融。嗯,或许是看在大猷的面子也未可知。”
看在大猷钟情王庭景的情分上?这就很不可思议——许氏何曾在儿女私情上这么讲人情味?……她狐疑的盯了温裕半天,他淡然的滴水不漏。只得心叹:或许,许攸确实得许印另眼相看吧。
“总之,关键还在你当日放了他们一马!不然,就算菩萨在世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说来,我这几世的夙愿是你帮我了了!”她隐隐有种感激,感激里又混杂着甜蜜。虽然人家什么都没说,她却坚信,他的这份恻隐之心一定是为了她。
“如此,你更得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了。”温裕调笑。
“报答,我报答还不行吗!我不计较你小肚鸡肠始乱终弃,不计较你书信不闻冷脸相对,我连送到眼前的面首也不要,毫不犹豫的追着你跑出来,这不够报答你的吗?”
“毫不犹豫?你确定?”
“当然!”她斩钉截铁。
他打量她一阵:“你确实喝了不少……”言外之意是她在胡说八道。
“其实喝多少,我都很清醒的!”她并非盲目自信,而是觉得一般情况下,酒并不会麻痹人的理解力,只是有人爱装疯卖傻罢了。
“是吗?”温裕尾音一翘,显然是在嘲笑:“我出门的时候,不放心你,还在门口前逗留了片刻…以为你会立刻出来,结果并没有。若不是大猷他们催促,你会跟出来吗?”
他还听见许攸催她了?“我……”她不由得有些心虚。
“你在楼上犹豫的时候,知道我在大堂徘徊了多久?若我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让你一眼看见,你还会下楼寻我么?”
“那……”许灵均语塞。
温裕继续揶揄:“后来想请女郎上车就更难,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自称‘老娘’……”
“这……”许灵均无地自容。
温裕幽怨地盯着她,顿了会:“如果这样算‘以身相许’的话……我真的有点费心。”
“好嘛,”她斗争了会,轻巧的撑开他双臂,拱进他怀里,亲昵的撒娇道,“那你说怎么才算?”
他嘴角一弯,思考了一下:“不难,以后摒弃一切犹豫——只要看到我出现,立即站到我身边。”
这不就是要她公开示爱的意思?
“好。”这种事,别人早就觉得她轻车熟路了,再多做几次也无妨。
“言必信,行必果。”他抬起一只手要与她击掌为誓。
“说得出,做得到!”她信誓旦旦的接掌。
“要是没做到呢?”
“没做到?没做到要怎么样?呃,你是王八我是狗……”
温裕赶紧堵住她的嘴道:“也不用那么狠……”
“哈哈哈……”她瞧着他皱眉尴尬,自己笑成一团。
温裕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打滚,眉头舒展。他道:“现在你的执念也算化解了。将来你会怎样?那个神仙有没有告诉你?”
“我也不知晓,他至今再未出现。事情告一段落,是时候出来作总结了……又安静的不像话,搞得我时常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也许她是个隐性的精神病患者?可梦中的预示又与现实遥相呼应是怎么回事?唉……谁知道呢!
“或许,神仙也感念你对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后便不再打扰,好让你能与我安稳度些日子。”温裕又忍不住轻揉她的头发。
“哼哼,说得好像是我死缠烂打,要死要活似的。”她不服气道。
“难道不是?若不是有人在此地先说喜欢,太学里各种接近纠缠,我怎会自此就……深陷其中?”他越说靠近,最后一口温热拂在许灵均的耳边,惊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忙搓搓双臂激灵了一下,心里却想:“傻子,咱们早十年间就认识了,你却记不起。”面上不作表露,只装作满不在乎道:“今日就告知你一下,群山遍布杨柳树,不借春风絮自飘。”
“哦?你想说什么?”他双手抱在胸前,歪了歪脑袋。
“有你就锦上添花,没你我也可以孤老一生的。”
“……”温裕听后征了一下,并没有立即驳她,而是继续歪着脑袋思索了会,最后幽幽的开口道:“是,这样也挺好的……”
好?她都要“孤老”一生了他还说好?难不成他把“孤老”自动翻译成了闲云野鹤,恣意潇洒的好日子?
许灵均不乐意了:“好什么好!你见不得我好是不是?”她腾的一下起身,几步走到另一侧围栏站定,气鼓鼓的盯着冷幽的潭水咬牙。
水波拍岸“哗啦啦”作响,宿巢的鸟儿发出稀疏的几声梦呓……许灵均等啊等,却没等来某人的赔罪,只得一跺脚转头不情愿的小声补道:“我开玩笑的。”
自从倾心始,那还舍得独自度余生!让她看着他与别人甜甜蜜蜜,内忧外伤肯定是要减上几年寿命的。
“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生啊!”她在心里默念道。
他是觉得她傻还是仗着她想得开,整天半哄半骗的对她故弄玄虚?他知不知道,其实没有他的日子里她敏感脆弱了许多,尤其对他,现在她的感知力可以说细致入微。今天的这句话就太怪,透出些人世无常的悲情,藏着些若即若离的基调。
她不清楚他是几个意思。回来后,他表现的好像对她有一番失而复得的深情,却又绝口不再提婚娶之意,现下更是莫名其妙说什么她“孤老一生也挺好”这种话。总不能他一朝被蛇咬,此生就惧怕婚姻了吧?还是也只想跟她做个面首?!想到这里,脑海里适时响起褚秀那黏腻腻的声音,她颤了颤,内心一阵恶寒。越想她越难受,越难受她越觉得温裕想告诉自己的就是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
……太让人心烦了!
温裕不知她心内所想,却似是能感知到许灵均的百般纠结。月光下,他无声的笑了笑。起身来到她身边,从背后环住她,伸头在她侧脸上蹭蹭,又抬起食指在许灵均撅起的唇上一拨,声线低低道:“我是说,无论什么时候,你自己都能好好的过,这点挺好的。这样无论我在哪里都很放心。”
她忍不住抬头在他脸上逡巡,想读点什么。可一碰上那双缱绻眉眼,就被里面星星点点的眼波所淹没,当即无力思考。
过了会,她鬼使神差的来了句:“我们去温宅吧。”
“嗯?”温裕没反应过来,疑惑的侧头看她,想了想道,“可来不及了,简秀那小丫头现在人已经在回温县的路上了。”在了解了她的想法后,刚才趁她入睡,他这边马上就吩咐人去办了。想着只要尽快将人送走,就可以解了二人心结,所以确实急不可耐了一些。
……现在怎么突然又要去温宅,女人心海底针啊!
“谁要见她!我是要……哎?简秀小丫头?你怎么叫的这么亲热?”她瞪着眼,脸色转瞬间就不好了。
温裕莫名:“……那要如何称呼?”
“随便你!关我屁事?”她迅速回了一句,阴森森又毫不客气。
他被噎了一下,只好赔笑的转移话题,“呃……这么晚了,去我府上……是不是不太好?”
她埋了头,嗡了句:“你不想我陪你吗?”
“你是说……”温裕讶异的脸上眼睛熠熠生辉,“想!”
许灵均仰起脸看他,眼睛不带半分笑意,却从鼻子里挤出声哼,轻飘飘冷飕飕的:“好是吗?想得美!本乡主要回府了!”
乐极生悲,温裕却不敢跟她理论,生怕又刺激她奇奇怪怪的怒点,只得讨饶哄道:“怎么又气了,戏弄我,你还有理了?”
这哄小孩的语气,避重就轻的态度!
许灵均愈加不满,新“愁”加旧“恨”,各种隐秘的猜疑推测一股脑压过来,她潮红了眼睛——尤其一想到他不敢再说娶她,一百多个日夜里的积攒的压抑情绪又要开始剑走偏锋。
“是啊,我没理,我他妈有什么理?理都在你们那呢!谁让我喜欢的男人跟人家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远在洛阳城里绣花呢?!终于等到那个男人绞尽脑汁想娶我的时候,我居然跟个傻子似的兢兢业业替人消灾呢?!谁让……谁让我屡次三番到你门前想求着你和好的时候,你,你却从来都是径直离去不肯回应只言片语呢?!”
温裕嘴角笑意消失,眸中却一波波浪花溅起:“你来找过我?”
“不止一次……”许灵均几乎有点哽咽,“去叔父面前求嫁王庭献之前,我叫人给你送了信的……结果你没看到。晚上去找你,你家的老仆又还给我了……”
温裕撩起衣袖温柔的擦拭她的泪痕,心间软成了一滩水,张嘴吐出话来都不敢高声:“灵均别哭,都是我的错。我那时是气疯了……便将自己关在军营里折腾……我错了!以后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面前不离开。”
许灵均却陷入往日悲伤无法自拔,继续道:“你诈死逼降王庭广那日,晚些时候我也去寻过你,真没想到你一样毫不留恋的奔回军营,一点点希望都不留给我……”
“抱歉,当时军务紧急。况且……看到你为我服丧,心就安了一大半,想着把眼前事做好,你总归是跑不了了……没想到伤了你的心。”他像个老父亲般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发丝,自我剖析道:“是我太过自私了,放不下你,更放不下自己心间对这朝堂的一点念想。从小尝尽人情冷暖,你知道的吧,我太过自卑了,总跟自己较劲。心里对人对事冷情惯了,遇见在乎的人也只会有恃无恐的赌气……”
许灵均发泄完委屈,心间便一片安稳,平和下来,两手攀着他臂膀倚在他颈间听他娓娓道来。
“只不过,我渐渐觉得,赌气真的是损人八百自戕一千。划不来。”他此时还有些后怕。在极端恶劣的行军日子里,每日刀尖舔血的战场上,在尔虞我诈的军营里,孤独难熬的黑夜里,他对那个女郎的思念不知不觉地疯涨到天际。她时而温婉豁达时而惊世骇俗,对自己真挚偏爱却又为别人义不容辞。
一度攻城受阻,被王斐联合外敌内外围堵陷入绝境中,那时他突然没了信心:如果他战死……如果许氏覆灭……如果她不得不依附别人……如果他们都死了……
他还从来没亲口跟她说过他如何喜欢她。人短暂的一辈子竟要这样遗憾。
“所以我想着无论如何要打胜仗,要回洛阳。最好风光一点站在你面前跟你说:我不生气了,再也不赌气了,我们好好的在一处……我是不是有点贪心?”
“岂止是贪心,简直是贪婪。假自卑,真自大!不但自私还自恋!”许灵均痛痛快快的开骂。
“你……”温裕嘴角裂开,第一次听她这样毫无遮拦的骂他,揶揄道:“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牙尖嘴利了?”
“一直!以前是舍不得,谁让你找骂。来日方长,你喜欢的话,我可以……”
温裕发现许灵均不装斯文端庄不讲道德礼仪的时候其实有些可怕。他赶紧用力捧起她侧脸,鼻尖对鼻尖贴近,无限柔情:
“我喜欢。许灵均,我爱慕你!”
“……”她闻言看向他的眼睛,里面星光闪烁,让她不由得定格起来。
“……你还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他放低了声音,呼吸变得暧昧,像只诱哄兔子的大灰狼。许灵均耳朵一缩,心尖直颤,张口就想答嗯。闪光电石间,心底又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果然只想当面首!!他都不打算娶她!
她堪堪稳住心神,晃了晃眼珠,借口道:“太晚了,明日一早还得送大猷。况且……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温裕疑惑重复。他没太理解许灵均的意思,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事不就是两情相悦,人之常情!
“我……”他欲再哄。
“青岚青道!人呢!要是在树林子里就马上死过来,我要回家!!”她打断温裕,冲着凉亭外无所顾忌的吼了一句。她那两个护卫自从宫墙外遇刺后,现如今不论什么情形都定会寸步不离的。所以她非常确定他们就隐身在附近。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凉亭的顶端垂直落下,惊的亭内两人张圆了嘴巴。
“乡主,我们来了!”
“见过温大人!”
他们竟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如此近距离跟着他们?!那她和温裕的一举一动岂不都叫他们听了去。
许灵均自我建设了半日,怒道:“谁叫你们跑房顶上了?”
青岚赶紧上前解释道:“禀乡主,这周围尽是水潭山林,无其他建筑遮蔽,唯有凉亭顶上好隐身。”
“为什么不去林子里?”许灵均一指身后黑漆漆的山林,质问道。
“林子太远怕来不及护主,再者……再者……”
“再者什么呀!”许灵均被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整的不耐烦了。
“青道他……怕虫子。”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硬汉怕虫子?!
“啊,啊?”许灵均惊掉了下巴。
“哈哈哈……”温裕忍不住笑起来。
青道红了脸,抱拳道:“请女郎,不,请乡主治罪!”乡主封了没几日,他还喊不熟练。
“算了,以后离远点,不准偷听!”
“是,是。”两人齐声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