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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寒潭夜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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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夜叙
温裕想象了一下她打人的场景,突然对褚子期生出些同情。又见她说如此真诚,便将心中疑问顺势倒了出来:“是吗?我看那褚子期冲着你熟门熟路的,倒不像是第一次。早就听闻他常伴你左右,总不会今日才示好与你吧?”
许灵均听出言外之意,没好气的从他怀里挣出来,一扭身坐到另一边:“嗯啊,你想说什么?”
温裕猛的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在此时套她话,显得他如此不信任她:“没有,只是小半年没见你,好奇你每天在干些什么。”
她翘起二郎腿,竖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一晃:“不要拐弯抹角。我再解释一遍,而且只说一次:今日是他趁我没注意,我也谅他喝多了酒。若是放在平日,他敢如此放肆,我早就让人将他打死了!”
“哦?”温裕低头失笑,“若他每次都说自己喝多了酒呢?”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当然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有灵均这句话,我便放心多了。”温裕状似不经意的靠坐过来,放下她的二郎腿,双手围拢上她的腰:“以后,有我。我会常伴你左右,别人必不会再有这种机会。”
许灵均嗔道:“你真当我是什么窈窕淑女,别人都稀罕?”
“有眼无珠的大有人在……褚子期还是挺有慧眼的。”温裕端详着她,认真的说。
“你倒是大度。”她撩起耳边碎发,心里甜丝丝,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还有一句话,也只说这一次。”许灵均突然扭捏了一下。
“哦,什么话?”他弯起嘴角,眼里满是自己也未发觉的宠溺。
“我没有看不上你…你很好…我只怕你看不上我。”
温裕笑意收拢,郑重道:“谢谢你……”他掌心抚上许灵均后背,轻轻一使力将她再次拥入自己的怀中。
抱着她让他有一种满足感。这种拥有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哪怕权势和地位,都无法相提并论。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就连当‘青云梯’都当的名不副实。”她真心诚意的觉得亏欠他。
温裕心头微暖,眼尾泛起潮气:“不,你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谢谢你下来寻我…谢谢你这么在意我…”
谢谢你让我觉得来人间一场,很值得!他在心里默默道。
温裕暖暖的气息吐在她耳边,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此时此刻,许灵均终于觉得这世界如此真实,她的生活如此踏实。她身上的血肉,脚下的泥土,风中的花香,街上的人群,还有眼前的这个男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温裕…我们现在就去游春,去远足好不好?我们错过了多少好时光啊。没有你,我都白白过了…”
“…不去温宅了?”
“不去了!”
“不见简秀了?”
“不见。”她想到要见她就浑身尴尬。“我不想见她也不需要见她。且我希望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你身边,更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不管是谢恩还是撑场面或者别的什么……再也不要有交集。她说什么我不在意。我只信你说的。你说了,我才信。”许灵均将心内想法和盘托出。
温裕闻言定定的看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像见到稀世珍宝般爱不释手。嘴里不忘调侃道:“你竟这样宽宏大量,我还以为你想到她面前摆摆威风。”
“切!”她撅起嘴来,“没兴趣,太掉价,还捧高了你们这些臭男人,本女郎才不干!”
她清奇的思路逗笑了他,让他又忍不住起了逗趣之心:“你闻闻,我臭吗?”
许灵均依言趴在在他肩头使劲嗅了嗅,不客气道:“还没臭,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臭!”
“哈哈…”他开怀一笑,笑毕还不忘吩咐,“阿铭,掉头,去城南郊外的寒潭,赏春。”
“是,大人!”车外少年欢快的应了一声。
“寒潭?就你推我下水的那个?”
“不…是你向我倾诉衷肠的那个…”
寒潭,位于城西南,是热衷清谈的名士们钟爱的地方。水源流经上游的白马寺,周围高林密布。潭水一如它的名字,澄净空灵,四季如寒。
目的地已到达,温裕却只能瞧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无奈的苦笑。本意是想久别叙叙情意,谁成想她无所顾忌的去会了周公。
等她睡眼惺忪的睁眼时,几颗星星已在天边露了脸,周围的林木丛和远处的山丘都浸在昏昏暗暗的暮色里,几只归巢的鸟儿歇在附近的枝丫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啼叫着。耳边流水潺潺,鼻端花香萦绕,目之所及都是温裕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庞。
“我睡着了?”她终于清明起来,才发现他们正卧在潭边的一处凉亭里。歇息的榻是早就备好的。
“嗯!”
“这是哪里?”
“寒潭。”
“你就这么看着我睡到现在?”
“嗯。”
“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了,叫不醒…”
“呃这样啊…”许灵均不好意思了,“天都要黑了…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好不容易心平气和的出来见个面,结果她又睡过去了…唉,一波三折。
温裕心机一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你可以吻我…”他红唇凑过来,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
“我…”她想坐起来。
温裕却保持着横抱她的姿势不动。
“灵均,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她回应。眸中含羞带怯,面上桃花朵朵,腮边酒窝如清泉澄澈人的心窝。
“灵均……”他低低的唤她。唇悠忽间贴了上来,灼热又绵密,轻轻的,带着些讨好的味道。许灵均忽然纠结:喝了那么多酒,嘴巴里味道肯定不怎么好闻吧。一纠结她便本能地用手撑开他的胸膛,保持着些距离。对方却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杏眼微闭,一抹似火,异乎寻常的专注。
“温裕…”她小声喊他。可下一秒,就敏锐的觉察到一双不安分的手正上下游移。一只撑着她的腰间,另一只暧昧的抚上她的后背,寸寸上移……
醉酒带来的昏沉感,一扫而空。许灵均睁圆了眼睛,惊恐的感觉着心口涌来的异样感。她觉得脑袋好像被丢进了煮沸的浓汤里,连鼻孔里都氤氲着热烘烘的气流。
这这……难道温裕要和她在这种地方行周公之礼,这也太,太放得开了点。她有点接受不了。她自认不迂腐,只是毕竟是初经此事,还是需要点安全感……
“温裕。”她双手摁住他的脸侧,可怜巴巴的。
“嗯?”他缠绵的应了一声,继续一路从脖颈探寻到她心口。
“我怕!”她使劲掀起他的脑袋。
“嗯?”温裕终于抬头直视她,“怕什么?”
“这里黑漆漆的,会不会有山精野怪什么的?或者有鬼也说不定?”她顾左右而言它,“鬼”字一出口,就恰到好处的有了些颤音。
他一脸错愕,片刻明白过来——人一激动就容易忘情——她好像还不愿意。他克制住自己,替她理了理衣衫,将人扶起来。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怕。”他声音有些暗哑,带着点靡靡之音的意味。
“嗯,我不怕。”想到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跟他一起死,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与我一起……你有顾虑?”
“你信不信世界上有神怪?”
两个人同时开口,听清对方说什么后,又都一愣。
“我没有。”
“不信。”
又是同时回答,继而一阵沉默。夜色渐浓,月上柳梢头。
“为什么不信?”许灵均率先开口。她一只胳膊撑在眼前的石桌上,手托着腮提问。
“世间若有神,为何人间还会有生灵涂炭?世间若有怪,怎还任人类霸权肆意横行?”温裕见她饶有兴致,便收起心中芥蒂,与她作答。
“……也许是上天故意安排呢?”许灵均反问道。
“故意安排?如此视众生如草芥,生灵如尘土……不论是何方神圣,都不配众生敬畏。”温裕眼中映出几丝天光,说不出的冷。
“嗬!”许灵均吸口冷气,赶忙捂住了他的嘴,仰脸向天空抱歉道,“呸呸呸,凡人无知无畏,说的话不可当真!各位仙人莫要介怀!”
“……”温裕见她紧张,反而笑起来,“怎么你信?”
“我信啊,因为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证据?难不成你是下凡的神女?”温裕笑嘻嘻的逗她。
“我虽不是神女,但是你现在所处的世界皆因我而存在。”许灵均正襟危坐起来。
“因你……哈哈哈……”温裕瞧她认真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许灵均就知道他肯定要笑她,遂更加认真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天方夜谭,笑话一般。不过,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哦?那,”他闷头笑了一声,“我有幸跟神女情投意合,岂不是天选之人?”
“……并不是。是另有其人。”
“?……那是谁?”他挑挑眉。
“王庭献。”
他仔细审视着许灵均的表情:“……你是说真的?”
事实摆在眼前。许灵均确实多次提过,王庭献如果死,她也活不了。如果她不是钟情于他,三番五次的舍己救人就罢了,为何要强调自己也活不了?……他真的急不可耐的想听一听。
“去年我落寒潭醒来后不认得你,你可还记得?”
“记得。但你好像很快就恢复了。”
“没错。事情要从我的一个梦说起……”许灵均生怕温裕觉得她是白日生梦,于是将她如何记忆受损,如何几次在梦中得到魏征指点,如何谨记了却执念才可打破此境的循环等等一系列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讲了个明白。
温裕原是不信,可是仔细回忆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又觉得确实有迹可循。
若让他百分之百相信,他自小到大生活的这片天地只是许灵均的执念所生,又实在太过荒唐可笑,也太过可怖了。他默默消化良久,疑问道:“也就是说,如果王卓尔不幸在这次叛乱中丢了命,我大卫甚至这世界就会被毁掉重来?”
“我不知道是摧毁,还是原地消失……我知道的也只是那位自称魏征的老者告诉我的。”许灵均犹豫道。
温裕不可思议的皱着眉,片刻唏嘘道:“若真如此,幸亏他躲过一劫,不然,你我便没有重逢的一天了。”
“谁说的?我刚才不是说了,一切还会重来啊!我们还会相遇,你还会来攀我这‘青云梯’我还会义无反顾的喜欢你……”许灵均也笑嘻嘻的。
温裕抿了抿嘴角,却没笑出来。他揉揉灵均的头发,停顿良久才开口,语气温柔却满腹心事:“一世已经够艰难了,怎堪数次重来?”
许灵均心间莫名其妙的猛然抽痛。她朝他看过去,发现青年正侧过头远眺泛着月光的湖面,神情淡淡的,却好像一尊坠入万丈红尘的佛塑,为情所困还充满悲悯。
“这话好生无情啊!”她不满的拍开他的手,“怎么?跟着我嫌累啊?”
“……不是!”他反应过来,忙将头靠在她肩上,顽笑道“若为遇见你,纵千万次吾往矣。”
许灵均笑了,拿手指点在他鼻孔下方:“算你有眼光。”
温裕顺手握住了,牵到唇边吻了吻:“我眼光一向是最好的。”
月上中天,银光肆意流泻,刚才还黑沉无声的湖面尽是一片波光粼粼。岸边草木拂动,千万片叶子上流光闪闪,如丝绸般滑动。让她想起小时候夜半无人时月下清幽的庭院,虽然孤独寂寞,却与阴谋血腥的外界隔绝,一派安然静好。可…毕竟三月乍暖还寒,到了晚上气温骤降。温裕备了外袍给她披上,二人依偎愈紧,都不愿提回去。
“不管怎么说,王氏一族能保住性命都是你的功劳!”许灵均找话说。
“……”温裕浅笑,不置可否。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一双眼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
“我也只是奉大将军命行事。”
“别打官腔!叔父这个人怎会如此宽宏仁慈?就连许政都不曾有异议?这是你死我活的叛乱!怎么可能轻轻揭过?”
“……”温裕低眉不语,状似未做思考。
“你这样自作主张竟都没事?萧长胜谁都没招还惹了一身骚呢!”
“他的事,只要避过了这一阵风头会有转机的。”他说的隐晦莫测。
“那你呢,你保了乱党一族的命,就没有一点惩戒?还升了尚书?”许灵均紧逼。
“你太小看大将军的胸襟了。”他目光躲闪道。
许灵均不信。胸襟这种东西,狗有,许氏都不可能有。但凡有点胸襟,许阳不会因为疑心就将自己的妻女统统毒死——虽然不小心留了她一个——更不会斩草除根直接灭了夏侯三族!除非……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