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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应是终了不忍离 ...


  •   凡事莫念,念了必应验。是夜,魏征老者毫无征兆的悬停于正和院的半空中,仙风道骨,高深莫测。他与院中的许灵均遥遥对望。
      银光流泻大地,万物悠远又清晰。许灵均很努力的想搞明白自己前一刻在做什么,是几时进了院中,又几时支开了所有人……可任她再怎么努力,注意力都无法集中。
      “许女郎,别来无恙。”老者仍然慈祥万分。
      “承蒙判官大人惦念,小女很好。”她俯身一礼,恭敬回话。
      “我瞧着你前世相护之人已安然度过俗世劫难,特来相问:女郎是否已放下执念?”
      她有没有放下执念?这次她没有冲动的去辩驳。
      她自己又问了自己一遍,而后自问自答道:“王庭献远离朝堂,放逐自然,与他而言是最好的归宿。如果我是原来的许灵均,心愿自然是了了。可我一直知道在这具躯壳里有另一个本我,将心比心也冷眼旁观。自入境来,我一念起百事生,因多果多,做多错多。换他一世平安固然令生者欣慰,可说来说去这都只是许灵均的执念所化之境,其实是镜花水月也无甚意义。今世之王庭献只是我认识的王庭献,那个含冤而死,暴尸街头的王庭献已然化作尘烟了。她不知,我却明白,从来都是虚妄……所以,她的执念我替她放下了。”
      “呵呵呵,好啊,好,悟性了得。女郎此一世终究没有虚度。”魏征捋着胡须欣慰道。
      他两指一捻,指端微光乍现,口中道:“既已看破,可愿随我离开此地,结束此境?”
      离开……结束?
      “结……束,是什么意思?”许灵均声音微颤。
      魏征面现疑惑,差点以为眼前的女子片刻间被夺了魂魄。明明前一句还是大彻大悟,怎么下一句又愚钝不堪?
      “重复之境万事皆消,时空重回正轨,一往无前。”
      许灵均顷刻间白了脸,犹如万雷加身。她哪里是不明白,她只是想为自己的拒绝多找几个借口。
      “可此时结束,王庭献不是又没了?一切都白费功夫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只是前世许灵均执念所化,由心而造,离心既无。”魏征像关爱残障人士一样,将明摆着的事实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可是……”她挖空心思想再说些有价值的。
      魏征却已掩了指尖的光亮,双手拢回宽大的袍袖,波澜不惊的揭露她的本意:“女郎仍不想离开?”
      她心间一震,松了一口气,承认:“我不能离开,更不能让它结束。”
      “女郎既说已了,又何苦……是错解心念,还是又生执念?”
      “……”她默然不语,心内却有些反感:“什么执念执念的,说的好像大逆不道似的,人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我自然有舍不得。”
      魏征老者似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立即摇摇头叹息一声:“罢了,看来仍是机缘未到……”
      许灵均闻言立即跪伏于地:“求判官怜悯,让小女在此境中过完此生。”
      她想伴那人实现生平志向,想看他如何助明君定社稷,如何荡涤朝野安民生……此志必要披肝沥胆,寄身刀锋,以一人之力也许做不到……她至少能陪着他。
      “我劝女郎莫要执着于此,正如女郎方才所言,因多果多,做多未必有善果。”魏征再次接着她心中所想给了答复。
      许灵均反应过来,顿感惊恐:“判官大人能听见我在想什么?您说做多未必有善果是什么意思?请判官大人明示!”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话音刚落,熟悉的流光开始在周围散射,光彩夺目,令人目不敢视。许灵均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下来,慌忙又是一拜:“判官大人,请允我留在此境!”
      “放心。一切由你心造,执念犹存,此境不灭。言尽于此,好自为之。”魏征人已不见,怜悯的余音却留存了片刻,才渐渐悠远不闻。
      魏征的意思是,除了她自己没人可以强制她离开此境……如此,她可以留下来与温裕共度余生了!许灵均大喜过望。她兴奋的蹬腿欲跳,却踏了个空!
      一睁眼,果然是在自己床上!外头天光微亮,还有些寒凉。
      与从前相比,这梦让许灵均觉得踏实心安。她重新蹬了蹬腿,伸直了胳膊,准备福个身,刚张了嘴:
      “啊——”
      “乡主——您终于醒了!”紫竹带着哭腔,跪在床下方。
      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得许灵均差点咬了舌头:“啊——救命!”待看清了对方,气不打一处来:“大清早的你不睡觉,鬼鬼祟祟的跪这做什么?哭丧么?”
      紫竹从未听过自家女郎这么火爆的口气,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叩头请罪:“乡主,恕罪!奴婢该死!”
      “好了。”许灵均起身到窗边,示意准备梳洗,“我只是吓了一跳……以后没事不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窗外,鲜竹嫩笋,格外养目。许灵均头一次觉得这样闲适愉悦,边用柳木扫着贝齿,边静静欣赏。直至洗漱完毕,坐于镜前梳头时,才发现身后的紫竹眼底乌青,满面忧虑,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她疑惑的打量。
      “乡主!”紫竹见许灵均终于开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抹泪道,“乡主,景女郎她…她还没回来…”
      “她怎么了?”许灵均一下站起身来,“她去哪儿了?”
      “她昨日还没进咱们院门,便被王妃身边的侍女唤走了。后来奴婢见夜都深了,就派人去问……结果连王妃的院门都没让进就给打发回来。还说,婚期将近,王妃要教导教导未来的齐王妃……”
      “她要教导阿景?”许灵均心内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教导?”
      紫竹眼睛又红了一圈:“今儿天刚擦亮,就派了人去打听……说……说……”
      “说什么!”许灵均急了。
      “说景女郎自进了院门,就一直跪在王妃的厅堂前,到现在……呜呜……都不让起身……”
      “什么?!”许灵均将手中的木梳甩了出去,头发披散了一肩。她抬脚就要出门,又停下气急道:“大猷呢?!”
      “王妃,她封了消息,不让小郎君知道。若谁去说了,耽搁了齐王殿下的公事,就打死丢出去喂狗,所以……”
      “让青道去!”
      “是!”
      许灵均丢下这句便带人向着杨氏的永宁堂一路狂奔。
      天光已大亮,叽叽喳喳的鸟雀檐下屋头的乱逛。许灵均盯着永宁堂紧闭的大门,按捺下心底的狂躁,尽量冷静道:“青岚,你去敲门。要是不开,就把门卸了。”
      青岚上前力道极大的锤了两下,大声自报了家门。
      脚刚抬起,看门的仆人就从里面开了门,还出乎意料的殷勤。他身着蓝色布衣,毕恭毕敬的行礼:“知道乡主要来,王妃已命我等在此候着多时了。”
      许灵均心想:“果然是做贼心虚!”面上却道:“叔母想得周到。”
      “乡主请随小人来。”
      许灵均不动声色跟着那仆人朝里进,边行边思量,一会若遇阻,如何抢人,如何善后。倒座房后是一面巨大的影壁,将内院情形遮的严实。但许灵均来过,自然知道影壁背后是一池假山莲泉。泉池后便是永宁堂的正厅,若紫竹得来的消息不错,王庭景应该就跪在那里。
      前面的蓝布仆人却略过影壁,直奔左侧侧院的垂花门。他迈着极快的碎步,身形略显紧张,似乎怕发生什么变故。嘴上还喋喋不休道:“王妃正在侧院晨练,乡主正可过去说话……”
      许灵均脚步不停,却抬手示意青岚往影壁方向去。青岚会意,悄无声息转了向。
      满园玉兰香,檐下的卧榻上正是升级为许王妃的杨氏。
      “叔母安好!”许灵均言语恭恭敬敬,眼神却肆无忌惮的直视着面前的妇人。
      “你来了,来,过来坐。”杨氏像才发现她,一如既往的慈眉善目。她慢摇着手中的圆扇坐起来,慢条斯理道,“今日怎么想着来给我请安了?平日可见不着你的影。”
      “叔母,我妹妹呢?”许灵均没有耐心再和她打太极,“她自小也是名门望族锦衣玉食长大,不曾受一点委屈。叔母让她跪了一夜,可曾想她吃不吃得消?”
      杨氏冷了脸色,阴阳怪气的畷着丝笑,手上随意拨弄着扇柄上的流苏:“名门望族?那已经是过眼云烟了。况且哪个名门闺秀会这样没规矩?大婚在即,没个避讳,跑出去饮酒作乐?哼,无端带坏了我的大猷!”
      “……”许灵均如遭一击。王庭景之所以出去会许攸,是她怂恿去的!
      果真是……做多错多。
      杨氏见她面露愧色,低颈不语,气焰更盛,讽刺道:“要说她以前是大家之女,本不该这样没有教养。也不知是谁教唆的她这样没分没寸的……过不了多少时日,她就要进我许家的门,我若不亲自教导教导她,还不知她日后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狗屁!许灵均心内暗骂:你那两个小女儿整日出去撩拨风骚,一群不争气的儿子除了许政和许攸外四处花天酒地,就连大将府的一个小管事都敢为祸一方,你放一个屁没?
      许家上上下下不知做出来多少公开的隐秘的荒唐事来,也没见她要亲自教导!
      她忍了忍,咬着牙低声下气道:“阿景她本不愿出门,是我硬拉着她去的,错在我。要罚请叔母罚我。”
      杨氏嘴角含着抹虚伪的笑,客气道:“好侄女,看你说的,我可不敢。罚你那轮得到我呀。长嫂和长兄已不在了,长姐如母。你现如今,就是旧将军府和齐王府的掌家人,我怎有资格罚你?”
      “刺客!有刺客!”
      “抓住他们!”
      正院里传来一片混乱的嘶吼和打斗声。
      “拦住他!拦住他!”
      “住手!统统住手!”
      “阿景!阿景,你怎么了?”
      混杂的人声中可以依稀辨出许攸的声音,焦急而痛心。
      “谁再阻拦,我杀了他!!”
      杨氏陡然变色,与她的近侍面面相觑。还没等她开口发问,便有一侍卫急急进来禀报:“王妃,齐王殿下将人带走了!”
      “放肆!竟敢目无尊长,忤逆阿母!”她猛然从卧榻上站起,起的太急险些站不稳。
      “哼!”旁观的许灵均冷笑,“叔母自说什么呢?看来规矩这东西不仅是我们阿景不懂,叔母也常常忘记呢。大猷的正经阿母是我母亲夏侯氏,父亲是忠武大将军——你的大伯兄。”
      杨氏脸色顿时灰败。她情急下“口误”,却又被这臭丫头抓个正着。一时竟无话反驳。
      许灵均继续得意的“训话”:“咱们许氏先人与后人一脉相传,讲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后人舒服了,更得谨记前人种树之举。叔母你如今贵为许王妃,可不能忘本啊!您说侄女说的对不对?”
      “……呃,你看这,叔母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回头必到祠堂亲自向长兄谢罪。”杨氏尴尬赔笑。
      “那也不用如此小题大作。”许灵均将双手抱在胸前,踱到杨氏面前,轻描淡写道,“只需叔母以后记得,许攸是我弟弟,阿景将来是我齐王府的女主人。而我,您说的,长姐如母,齐王府的人,谁没规矩我会亲自教导,不需外人插手。”
      杨氏肉眼可见的怒气上升,长指甲在手心戳出一个个红印子。
      许灵均转身欲走,又听她开口,这次语气里倒是多了些诚恳:“大猷毕竟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过得顺遂如意。他年纪轻轻取得如今成就不容易,在婚姻上没有势大的望族支持也就罢了,你竟还为了自己,让他替下你的指婚,去娶一个逆贼之女?可有想过他将来若不能立足,到哪里去找后路吗?”
      许灵均一脸无辜:“与我何干?这是大猷的意思,也是叔父允准的!”
      “哼,若不是你从中作戏,又怎会有今天这一出?亏得大猷如珍如宝的待你一场。”
      这是左右都要把锅甩在她身上了。许灵均懒得和她掰扯,说她做戏就做戏吧。
      “如今,木已成舟,阿景注定是大猷的妻子。叔母还是莫要再操那些闲心,等着抱孙子才是正事。”
      “这才到哪?她能不能进门还不一定呢!”杨氏不甘示弱。
      许灵均猛地站定,被她的言外之意激怒了:“所以,你想阿景死,为你儿子找条金光闪闪的后路?”
      杨氏没有否认,姿态都倨傲起来:“你可以劝劝她,我希望她知难而退。”
      许灵均气的手指有些发抖,她觉得为防这个阴险的老妖婆误判,她有必要亮明底线。于是收了恭敬,第一次明目张胆的威胁:“叔母,咱们开诚布公些。今日阿景若是没事,所有拘禁过她的仆从就只断条腿好了……如果她有事,或是落下残疾,”她阴森森的上下打量她,“最多半日,你的健康状况也要欠佳了!”
      杨氏瞳孔一缩,不自觉退后一步。她不寒而栗道:“你敢!”
      许灵均凑近了,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嘴里却鄙夷的说道:“我有三千死士在洛阳城里闲着呢!你说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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