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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清风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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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裕走后,洛阳城的明争暗斗归于平静。许灵均往清风楼跑的愈加勤勉。一方面是东征捷报频传,她与一径巴结自己的名门闺秀们实在合不来,另一方面消遣的东西她懂得太少,也懒得去涉猎,实在无处可去,便只记熟了这一条道。王庭献的饯行酒就选在了这。
王氏流放之期正直天寒地冻,此去路途坎坷近千里,不受苛待都得去半条命,更何况酷吏常常刻意逼迫,肯定未至剑南便一命呜呼。幸而,许灵均仗着大将军府的名头提前作了些打点,不但贿赂了押解的小吏,还延后了王庭献的流放之期。更是指定了数十名死士暗中跟随保护,想来人身安全不会有差池了。
清风楼。
王庭景与褚秀刻意将许灵均与萧闲隔得远些,概因两人见面就眼底起火,实在融洽不起来。于是一张桌案中间坐着王庭献,对面是王庭景和褚秀,远远两端分别坐着萧闲和许灵均。
劫后余生,许灵均心知王庭献此去不知何年能再见,心情有些复杂。现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家族败落,身份与地位都一朝零落尘泥中,是谁都会心有凄然,一蹶不振吧……
“咳!嗯……阿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说世态炎凉皆过眼,沧海浮沉若云烟。谁无虎落平阳日,终有东山再起时……”
王庭献从酒杯中抬眼朝她看来,眉头紧皱,眼睛微眯:“你说什么?”
许灵均替他沉重起来:“你一向看得开的……卧久者行必远,伏久者飞必高。只要你们族人上下一心,潜伏静待,我相信终有一日,还会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王庭献持酒杯之手在空中顿住,紧接着双肩微抽,最后终于将头伏在手背上剧烈的抖起来。
许灵均心想他反应这么大,倒是少见。看来谁都逃不出红尘俗世的“人之常情”。王庭献也不能例外。她愈发的同情起他来:“阿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够了啊,”褚秀看不过眼,指责起王庭献,“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她是真为你担忧,戏弄人家你好意思嘛!”
“?”许灵均还是一头雾水。
“哈哈好好…放心,灵灵,落魄不失青云志,我定会东山再起的!哈哈哈…”王庭献终于爆出几声狂笑。明显将“东山再起”当个笑话。
萧闲无奈的摇摇头:此人真是万刃加身不改其性啊。
“你笑个屁!”许灵均怒了。
“哈哈,只是不想辜负你的好心…我已经尽力憋住了!”他赶忙解释。
是了,能远离都城,远离朝堂纷争说不定是他梦寐以求的呢!劝什么“东山再起”,真是下头!许灵均懊悔,就不该以寻常去揣度王庭献,他哪里是正常人!
不过,这样也好。心自开阔天自高。
“狼心狗肺。”许灵均扭头骂道。
“切,多此一举。”萧闲自言自语似的,头也不抬,嘴边只现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说谁?”许灵均糟心地掀起眼皮瞪着对面。
“不想重复。”他淡然的给自己斟酒。
“你是不是活腻味了?”许灵均自从知道了自己有许阳留下的“护身符”,底气更是嚣张。此刻,她就很想召来死士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呆子一顿胖揍。然后看着他跪地求饶:“许老大,饶命!”
然而那只是想象,对面的书生,梗直了脖子回瞪:“是。”
“嘿,你…我这暴脾气…”许灵均准备挽袖子挠他。
“哎~好了,灵灵,你不要总跟萧闲过不去嘛!”王庭献劝架。
“我跟他过不去?你眼睛是摆设吗?!明明是他挑衅我!”王庭献居然拉偏架,她气的直冒烟。
王庭景见了也来劝:“哎呀,灵均姊姊,你一向好脾气,萧家哥哥也是老实人,为啥一对上就掐?有什么陈年恩怨?不如在此借一杯酒解了吧!”
“好脾气?切!”
“老实人?切!”
许灵均和萧闲都不屑。不过仔细想想,认识以来,除了武安县主的事,他们着实没什么恩怨。要非说有什么龃龉,那就是看对方的行事做派不太顺眼,又总忍不住想出言相讥。许灵均嫌他酸文腐儒,遇事却不得力。萧闲呢,觉得许灵均一天天粘在王庭献身边给他惹事,简直就是灾星附体。
褚秀的视角就更加新奇。在他眼里,二人针锋相对的表现就是实打实的争风吃醋。只不过他私心觉得,就算王萧二人一直互有倾慕之情,也不该无视许灵均这青梅竹马的“正房”。他对弱势之人向来有恻隐之心,何况许灵均单方面一往情深,最终又成“弃妇”——好不容易求来的赐婚也被王庭景和许攸顶了去。
“好了,好了,都坐下来,这是送别宴,又不是斗鸡会。何苦都剑拔弩张,跟乌眼鸡似的?”他和稀泥似的,安抚几位坐下,继续道:“人生苦短,相聚不易。喝一杯少一杯,见一面少一面,多珍惜眼前人吧!”
“有些人在眼前,酒菜都难以下咽,诚如不见。”萧闲不知死活的又补了一句。
许灵均立刻又暴跳如雷:“…阿献,你看见没有!我忍不了!找抽是不是?你个死呆子,皮痒痒你早说!”
“有本事,你自己来,别倚仗势众,横行霸道!”萧闲继续刺激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旧怨在发泄不满,还是疏解无能无力的愤懑。
褚秀奋力的拖住了狂躁的许灵均,王庭献也一把按住了桌案上的手背:“好了,萧闲,别迁怒她了。世势如此,她左右不了的。”
萧闲似乎承认了什么,眼底的戾气消失殆尽,头颈也低垂下去。王庭献毫不避嫌的靠近他,双手抚上他的面庞:“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你要远走。”萧闲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钝钝的鼻音,像是在哽咽。
另外三人一下子安静了。
许灵均收敛起架势,有点不相信眼前的情景:萧闲那个呆子,他要哭了吗?
那她便不好教训他了。
“你突然怎么了?”王庭献硬挤出一丝嬉皮笑脸,“从祥林别苑开始,你都拒绝了我多少次?但凡见了就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平日里冷言冷语冷暴力我可没少受。纠缠你这么长时间,我看得出你不胜其烦…现在皇天恩赐我一无所有,还要远走他乡了,你别跟我说,你舍不得我了?”
旁观三人盯着,表情一言难尽,他们这是要见证什么?
“没有!”萧闲冷硬的答。
“没有厌烦还是没有不舍?”王庭献眼神如丝般密密匝匝的缠到他身上。
“都没有!”他固执的将头扭到一边。
“…呵”王庭献期待再次落空,收回手,自嘲的笑笑,“那就莫要闹脾气了。剑南之地必定是吾心归处,我甚向往之。作为…好友,你当为我高兴。”
“你去便是,没人拦你。”
“嗐,也别这么冷漠嘛!”王庭献撒娇似的,又拽起萧闲袖子扯到自己眼前,“你若是想我了,就来看我。若是想通了,也可过来同我相聚。若是得遇良人了…”他狠狠捏了捏萧闲的袖子,停顿一会儿,复嬉笑道,“就不必告知我了,我不缺那一杯喜酒。”
“你…混说什么!”萧闲红了脸,猛地抽回袖子。
褚秀率先回过神,本能的去观察许灵均的反应:她居然一脸看戏的表情,嘴里嚼着吃食,时不时还轻“啧”一声。
“啊喂,姐姐,这情形,你不难过吗?”他压低了声音,一边调侃一边又替她不平。
“难过。”她认真的回答。
“那你还吃?”
“替别人难过而已。抬头代入,低头抽离,怎么就不能吃东西了?”
“可,那是你未婚夫!”
“大胆!胡说!”许灵均眼睛一竖,“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女郎,那来的未婚夫?”
“…你足不出户?”鬼才信!洛阳城都快被你踏破了!“曾经…”
“那都是谣传!东征之际圣旨下的匆忙,语焉不详,引起了误会。现如今陛下已重新下旨,以正视听。你可别误传圣意…”她说的煞有介事,眼神里却暗含警告。
初听闻时,许灵均也茫然了好一阵,心里想着到底是许攸为救阿景的私心呢,还是,还是那人的有意之举——无论如何这解了她一大难题。
褚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闭了嘴。不管是谁作了这样的安排,也不论他有何目的,许灵均看起来都相当满意。这点认知让他心底隐隐有解脱之感:她既无婚嫁之约,那么以后…以后相处起来便不用有诸多顾忌。
纵使两人是窃窃私语,这一方小小包厢里,另外三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萧闲直皱眉头,眼刀有一搭没一搭的剜着王庭献,直叫他坐立难安。
他终于无奈笑笑,貌似插话,实则盯着萧闲主动出言解释:“子期想是对我和灵灵有所误会。这么多年,我们不过是兄妹之情而已。她起先求嫁只为救我于水火。如今王家已落了败局,我生死都与许氏无碍。此后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许灵均感受到萧闲怀疑的目光,虽然不情愿,仍识趣道:“哦,没错,灵均一直将阿献视作兄长。当初嚷着要嫁他,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只为让我叔父投鼠忌器。”
萧闲听罢扭了头去,神情有些怔怔的,好似昨日旧事浮上心头,有些难言的纠结和懊悔。
王庭献抬起手指在他下颚骨上轻浮的一扫:“怎么,你还真的吃她醋呢!”
萧闲面上飞红,捉紧他的爪子沉声道:“庄重些!”王庭献怎可能庄重,借着大袖遮掩顺势反手握住,任他怒瞪也不丢松。
桌面上的人都不明所以,只以为萧闲不信,还对此心有芥蒂。
王庭景也过来帮腔:“而且我知道灵均姊姊早早便另有心仪之人。”
“是谁?”褚秀意料之外的好奇。
“阿景,”许灵均有些难为情,“我与他…已分道扬镳多时,此时便不要再提及了罢。”已经过去的事,非要弄得人尽皆知,就显得有些别有居心了。
“怎么?那日你都穿成那样了…他都没感动?”王庭献惊奇道。
“穿什么样了?”王庭景愈发好奇。
“别提了…各位,给我留点脸面。喝酒,吃菜,这好好的一桌都晾了半天了。”许灵均率先提起一杯一饮而尽。
“我早就提醒过你,眼界要放开,没有必要非在一颗树上吊死!”王庭献对着许灵均老人筋似的,谆谆告诫。却被萧闲一个眼刀杀了过来,说话都结巴了:“关键…要看…是谁,值不值得…你说对不对?”
“对对!”王庭景跟着自家兄长打哈哈。
许灵均则很难不低落。
褚秀盯着许灵均眉眼含愁的模样,不由觉得一阵烦闷:怪不得她总来清风楼消遣!还以为是喜欢他陪着对饮,却原来是为别人借酒浇愁。
五人各怀小心思,推杯换盏,一直喝到了天擦黑。萧闲已人事不省,却揪着王庭献的衣袖不放。最后理所当然的由王庭献送回家。这人虽木讷,身形却高大,王庭献自己搀着都有些吃力,王庭景只得收拾了跟上去帮忙。
“阿献!”许灵均醉意沉沉,叫住他。
“嗯?我们要先走一步。”王庭献费力的扶稳萧闲,一边跟她解释,一边招呼仆人来帮忙。
“保重!”她郑重其事道。这场拯救“心念之人”的剧幕终于要落下了。她真应该狂贺三日三夜,为这来之不易的解脱。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他从此流落异乡,她呢?要何去何从呢?
王庭献感受到她的情绪,也站定了,眸中有些不舍。他将萧闲置在肩头,腾出双手作揖:“灵灵也保重!往后…都保重!”他不能说再见,更不敢执着于再见。若是有什么缘故一定要再见,那必定不是他身亡,就是她遭难。如此,不如愿她一生安稳,永不再见。
“往后还烦请你照顾阿景!”刚要转身迈步,他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心头终究有了些惨然。
“放心,阿景就是我亲妹妹。大猷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都饶不了他!”许灵均强颜欢笑,信誓旦旦。
王庭景也跟着有些难过,默默无言。
“我信!”他明亮生辉的瑞凤眼闪动了一下,立刻扭了头,搂着人朝屋外走。发上巾帻跟着在空中飘逸的转了圈,身影便消失在灯光昏沉的走廊中。
包厢里只剩两人。
“再见。”许灵均默默的道了句,翻涌的情绪也慢慢归于平静,“都走了。”
“我不是还在?”褚秀凑过来,一手撑在曲起的膝上,仔细端详着她被酒染红的桃花眼。总觉得她今天莫名有些勾人——可能是都喝了酒的缘故吧…他盯了一眼手中的酒杯,任由自己肆无忌惮的遐想。
“你?你也要走的。”她带着醉意转向他,像个先知般,浮起苦涩的笑。
她距离他有些近,淡淡的酒气扑在他的面上,有些痒痒的。
她笑起来,腮边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旋起,让人顿觉可爱,心生亲近。此刻酒意熏染下,她肌肤白里透红,眉眼慵懒清丽,鼻梁端正挺翘…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叫人有些移不开眼。咦?初识时怎么没发现她竟这样清新脱俗,还透着股舒朗大气?
褚秀的心突兀的狂跳起来,惊的他赶紧扔了酒杯,护住心间,心里慌道:“我这是怎么了?”
许灵均迟钝的朝他望过来,那茫然可爱的神情倒像一道惊雷逼得他手脚并用的退开三尺。
“你怎么了?”她不带刻意的关心,虽然平淡却很真诚。
“没…没没,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对,需要先离开一下,那个,改日再聚哈,再聚!”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外奔去,倒像是有鬼赶着似的。
“嘁,”许灵均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我就说都要走的。”她慢吞吞喝掉杯中最后一滴,拍拍衣服起身要离去。嘴里继续念念有词:“无所谓,反正我也要走…”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