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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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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
两人立即噤了声,拘谨的站起,又慢吞吞的退到自己刚才的位置。一时忘形,竟在这种剑拔弩张生死博弈的场合打打闹闹起来,任谁都会觉得不合时宜。
更重要得是,今日的温裕确实令人胆寒。人虽然还是温裕,可又不是原来的温裕。就像壳子没换,内里却变了乾坤。又或许他本就是这副模样,只是她从来看不真切而已。
他一定更烦她了吧?烦她一点长进都没有。没错,从始至终他都没主动瞧过她,更别说一句关心,寒暄。可以说,形同陌路。
他没再说话,停顿了许久,久到许灵均在自己的情感拉扯中备受煎熬。就在她心酸委屈的几乎要红眼时,终于听到温裕出声:“公渊兄,兄弟情深,令温某动容。既如此……谁都不必死,但活罪总要有人受。”他说的缓慢而郑重,像是临时才下了极大的决心。
王庭广不用死了?
通敌叛国,谋逆作乱,这样的罪名真的可以轻轻揭过?
王氏兄弟闻言震惊,片刻后双双跪拜:“大人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数月之后,许灵均回味起来,也颇觉震撼:大势未改,但是结局还是被温裕改了!王氏没有因谋反被夷灭三族,王庭献也不用含冤横尸街头。最最最重要的是洛阳街头没有因兵变血流成河,伏尸百万。父母没有痛失爱子,孩子没有失去双亲,夫妻没有离散……人间悲剧伴残雪消融,生离死别随东风消散。
这是多大的功德!可她知道,道貌岸然的士人和不通文墨的百姓都只会骂他拥立权臣,助纣为虐。唯一可能被人称颂的就是权谋。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温裕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当时,她还无心唱赞歌,不但没表现出赞赏,还拧巴巴的上前问了一句:“真的?你能放过他们?”
温裕忽然转过身来,自露面后头一次专注的看向她,似笑非笑:“我说的话,女郎从来也未当真过。又何必多此一问?看着,不就知道了吗?”他语气轻巧又陌生,像是句调笑。可许灵均偏偏听出了些许挫败和不甘。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她心虚的嗫嚅道。她本意是想问他是否有这样的权限,还是背着许印擅做主张。可一开口就走了样。
“是吗?”他紧盯她因无措而隐没在细碎发丝里的轮廓,突然间生出一丝想钳住她脸庞让她避无可避的恶趣味。
“这样……叔父会不会为难你?”许灵均迎难而上,甚至鼓起勇气强迫自己去跟他对视。
下一秒温裕似是失了跟她废话的兴致,直接转头略过她的问题看向王庭献,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俊的侧脸。“我与公渊兄还有诸多后续事宜交待。两位……还要留下来听听?”
“呃……”王庭献犹豫着,看向许灵均。她正拿手捋捋额前的刘海,动作僵硬又尴尬。
他在赶人。
许灵均很想留下来听听,但墙头外的短兵相接之声,人群混战的叫嚷声再次响起,她突然意识到,刚刚好像命青岚召了死士……
青岚青道二人此时远远与她面面相觑,她皱着眉头,小声嘟囔:“还不快去!”
青岚青道:“?”
她瞪眼:“去!”
青岚青道:“?”
她跺脚:“处理……”
唉,老天爷都不让她留。
她只得道:“那好,我先回府了。”
温裕没有回应。
“啊……还有他,我一块带走?”她抬手指指王庭献,也不管侧对着她的温裕能不能看见。
可,他居然真的转过头看了一眼王庭献,点点头。
许灵均喜出望外,他又理她了!禁不住面露喜色,高高兴兴的去挽王庭献。奈何王庭献固执,不肯留他兄长独自在这里。她只好求助青岚:“打晕他,扛走。”
“你敢!”
“得罪了。”——青岚毫不拖泥带水的照做了。
走时,正遇见外边士兵慌不择路的来报:“一群来历不明的百姓,身形矫健,身手莫测,人数越来越多,只一味向宅中猛冲,我们有些拦不住……”
“得赶紧制止他们,免得伤及无辜……”许灵均跟青岚碎碎念,脚上加快了速度。
背后一道目光这才紧粘过来,眼底黑沉,越发的阴郁。
掌灯时分,许灵均才归府。当时为了快刀斩乱麻,便将王庭献打晕了过去,出了温宅又无端有些犯愁。送回王家,怕躲不过命运的劫数,带回大将军府又怕流言蜚语——她原来是没在意过名声这种东西,但是既然温裕还好好的活着,以后总还有机会碰上……思来想去,她既不敢赌王庭献的命硬,又不敢赌温裕的心宽,最后一拍大腿还是送给萧闲最合适,最安全。
主意一落地,即刻便跑马亲自送往了萧氏老宅。
萧闲当下十二万分的震惊:“他怎么了?!”
“呃…”为了让他留人,她决定说的严重些,“快死了。”
“什么?!”
“…就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想再悔婚,说…他另有钟情之人…然后就触怒了他兄长,被赶出来了家门…当然也得罪了许家,哦,还有我,本女郎也很生气。今天遇上了,不知谁给他下了毒,一直昏迷不醒…总之,说来话长。现在谁都不待见他,你且收留他几天吧!”
“青天白日的,许政敢当众下毒?”萧闲恨的双手捏成了拳头。
“?”许灵均有点蒙圈,她刚才说是许政下毒了吗?
算了,他身上仇怨多了,再多一个不差什么。
说话间,青岚已经将人放在了萧闲的肩膀上。他轻轻将人揽过去,双目中的痛心遮也遮不住。
“咳,总之你藏好他,至少一个月,不然他性命难保。一月之后,等局势缓和了我叫人来接。告辞!”
“站住!”萧闲厉声喝住,样子有些失态,“他中了什么毒?”
“什么毒…他…你给他喝两幅甘草便好了!”许灵均敷衍道。
“要是不好呢?!”萧闲极度不满。人命关天,怎么能这样儿戏!况且王庭献也是因她才受这无妄之灾。
“放心,我已经让人给他服了解药了,一会就醒。不醒你就,就…以针灸相佐,片刻就醒!”许灵均满嘴胡诌,说完撒丫子就走。
“……不必你来接他!”萧闲横抱了人刚跨进门槛,又转过身朝许灵均方向高声道,“以后你离他远点!”
“哐当”一声,萧府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许灵均皱眉瞪眼盯了大门一会,气道:“…呆子!”
正和院。大将军府一切如常。
许灵均今日心情份外的好,走路都是用跳的,无言时满目柔情,开口便是笑语。紫竹觉得此时的女郎才有些十八岁女子的鲜活气。夜宵上桌时,天都黒透了,她言谈间还不经意间透着亢奋:“今日你料到了吗,青岚?”
青岚正与紫竹一起陪着用餐,概因今晚主人的盛情难却。听到自己名字,便拘谨的答:“您是说温大人?青岚未料到。”
“嗯,”许灵均一手撑着腮,抿着嘴角微笑,“我一直都觉得他还活着。”
“女郎与温郎君心有灵犀,岂是我等能比的?”紫竹笑道,她真心的为自家女郎感到高兴。
“不过……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挺冷淡的,好像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她两朵酒窝里渗出些浅浅的惆怅。
“温郎君也许只是…一时惊到,他肯定没料到女郎会去为他服斩衰。照您说的,当时人多眼杂,情势又紧张,一下不知说什么也是有的。等静下心来,不知要多感动呢!”紫竹认真的分析。
“他会觉得感动?”许灵均有些怀疑。“青岚,你在,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一点点感动?”
“这个……”青岚挠挠头,“属下没太在意。”他一心盯着主人的安稳,哪有功夫去注意这种细节。
“唉…”她轻轻叹气,有些低落起来。果然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动物。听到他战死,便只想他活着;他活着,便又想得他喜欢。
“不过,温郎君一直都在护着女郎。”青岚补充道。
“……他有吗?有吗?什么时候?”
“王领…王庭广的人一开始要围攻过来的时候,他及时出现。其实等对方伤了人后再出手擒住,还能多些威逼的筹码。他出来后,便一直有意将女郎挡在身后,属下猜想,他是防着王庭广突然发难……”
许灵均眼睛一亮:“真的?我竟没发现!”他如果这样在意她……她内心开始盈满希望:
“青岚,备车,我要去温宅一趟。现在!”
“啊?”又去?青岚少有的挑挑眉,有些无奈的看向紫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紫竹捂嘴轻笑,道:“快些吧,别太晚了。”
温宅。
夜风湿冷,融化的积雪复又结冰,这一堆那一滩,像夜游的白云,硬叫许灵均看出些轻盈漂游的意味。“笃笃笃”敲门声回荡在黑暗里,院内有踏雪而来声音。许灵均攥紧手指满怀期待,脑海里已有一清俊挺拔的身姿迎到她面前,用清透温柔的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她暗暗蓄着力,想着一定要用尽她此生的爱意,回望他:“我来找你!”
“支呀”一声,门开了,却是一颗花白的脑袋慢悠悠伸出来:“谁呀?咳咳…”苍老的音色一瞬间扯断了许灵均紧张缠绵的情绪。
“是我,老伯。”她强笑道。
“你…”老者拄着拐,晃晃悠悠辨认半晌,“许家女郎?快请进。”他赶紧让出路:“您是来找夫人的吧,咳咳,我这就去禀告。”
许灵均一只脚踏进了门槛,解释:“不,我来找温大人。”
“啊?那不巧,我们大人已经走了。”
许灵均停顿:“去哪里了?”
“哦,料理了这批作乱的贼子后,未时三刻左右吧,就快马赶回扬州了。”
“……”许灵均将脚从门槛收回来,心头却像从云端跌落。她费力的追问:“他有没有给我留封信?或者几句话什么的?”
“呃……这,这没听说。要不小人进去再给您问问?”老人作势进门。
“不,不用了。”许灵均颇有些难堪的阻道,“打扰了,告辞。”
她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合上,仍在原地伫立半晌。身前残雪清冷的白光映在她脸上,现出一丝惨淡的笑。她终于懂了,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是真的不想跟她有牵扯了。什么感动,什么护着她,不过是她的一点希冀和幻想而已。他就算护着她,也是因公而已,与私情全无关系。
青岚于心不忍,上前道:“女郎,前方战事如火,万千紧急,温大人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也是情有可原。等战事结束……”
“不用安慰我了。我有自知之明,我啊,没戏可唱了。”她转过身,牵起嘴角怪异的明媚道,“我们回去吧。”
戏?唱戏?青岚一头雾水:“是,女郎请。”
他还活着,还可以辅明君,襄社稷,开太平,安民生,成就自己生平之志……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想。
十日后,天子一纸诏书为王氏谋反案划上了句点。
诏书大意是,太原王氏王斐深奸巨狈,又受齐人诱使,祸乱东征,意图谋逆,不忠不孝,天地同诛。于淮江边认罪伏诛,暴尸三日。褫夺所有王氏子弟官爵并抄家充公。其子王庭广,履职不力,致使东齐贼人混入作乱,百姓人人自危。革去北军五校中领军之职,贬为庶人,墨罚黥面,与其族人皆流放剑南。余王氏女王庭景,承御赐婚嫁之恩,免于处罚,待嫁舞阳侯。楚王泓,意欲篡位夺权,大逆不道,抄家并夷灭三族。
尘埃落定。
王庭献在萧氏老宅呆了十日。起初还闹着要回府,对萧闲极尽戏弄挑衅之能事,奈何萧闲观都城局势紧张,听信了许灵均叮嘱,对他严防死守寸步不离,甚至威胁将人绑起来限制行动。王庭献这才消停下来安安稳稳过了几日。及至听了旨意,反静下心来,豁达道:“常闻蜀地山川雄伟,民物丰殷,乃“天府之国”。此去剑南正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修身养性,遣兴陶情,实在是别开生面之机!”
“那么想走?”萧闲有些失落的摸着手中茶盏。
“是!”王庭献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从花园石凳上起来,移到他旁边紧靠着坐下来。一爪子拍在萧闲的手背上,嘻嘻一笑按紧了,又突地改成轻柔似水的揉捏:“你舍不得我?”
“…”萧闲心间直跳,反手握住:“你以为流放是去游山玩水?那是放逐之刑!”
王庭献收回手来,在一株清贵出尘的白梅下站直了腰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萧闲,有时候放逐也是一种自由和解脱。”他眯起弯弯的瑞凤眼朝萧闲轻笑,颜色可与白梅媲美:“不要为我担心,我现在诸事称意。”
萧闲心头一阵急缩,忍着泪意,低头道:“你称意便好。”
如果他愿意留下,萧氏会庇护他一辈子。可他说他称意,所以挽留的话就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