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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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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鞭炮阵阵,锣鼓喧天,宋家处处欢声笑语,唯有如意院中静悄悄的。
金丝冠儿,南珠头箍,簇新的大红衫子外罩着件盘金绣寿桃云肩,宋老太太一身华服,神色却有些阴郁。
“她当真不肯露面?”
卢氏垂眸:“阿鸢很坚决,执意要回宫,她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卢氏觑了宋老太太一眼,字斟句酌道:“她还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后不必再来往了。”
“啪!”
宋老太太气得扯断佛珠手串,丫鬟婆子吓得跪了一地,张宋氏与卢氏连忙上前,一个捶背捏肩,一个亲自喂参汤,好说歹说才哄得她颜色稍霁。
她缓缓踱到神龛前,将散着墨香的法华经投进香炉里,名贵的澄心堂纸被香灰一点点蚕食,袅袅烟雾下,她的声音显得缥缈而阴沉。
“欲速则不达,是我们太心急了,器儿他娘去未名居走一趟,代我向长安公主赔个不是。”
“外祖母,让我去吧。”
张宋氏还未反应过来,已有一人一阵风似的闯进来,他的目光在卢氏面上停留,卢氏吓得赶紧躲到宋老太太身后。
他干笑一声,一把抢过张宋氏鬓边昨日新添置的珊瑚珠钗,快步穿过花园,大剌剌直奔未名居而去。
宋老太太再次破功,抓到什么扔什么,嘴里不住大骂“孽障”,张宋氏知道搞砸她的六十大寿会是什么后果,顾不得心疼儿子,叫上几个粗使婆子,拿着绳索朝未名居追去。
但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等她赶到时,张大器已豪迈地一手推开一个丫鬟,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宋鸢面前,举着珠钗朝她的俏脸摸去。
宋鸢还未出声,屋里突然冒出个九尺大汉,一个扫堂腿将她的宝贝儿子重重踢翻在地,随即走进来一个脸色铁青的玉面公子,一袭白衣,气质出尘,仿佛熠熠生辉的玉石,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打断腿,丢去如意院,告诉宋老太太,今年陆氏所有店铺不收宋家的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眸子黑沉阴翳,看一眼就令人胆寒。
虽未谋面,张宋氏已猜到他的身份,顿时脚下一软,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九尺大汉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越过她身边,疾步跨出小院子。
她如梦初醒,追着儿子跑了几步,眼看追不上只好回头来求宋鸢。
“阿鸢,姑母求你,求你给陆大爷说句好话,我保证器儿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
“姑母觉得我会信一个想毁我清白之人的保证?”
张宋氏瞪大眼,如同见鬼一般连连后退,难怪宋鸢昨晚百般推诿,怎么都不肯动杯,原来早就知道酒水有问题。
而且,她居然当着陆寻常的面说出来了!
张宋氏感到天灵盖一凉,在陆寻常逐渐冰冷的眸光中硬着头皮解释:“不是的,姑母没想害你,是秦三奶奶说信国公不要你了,让我趁机将生米煮成熟饭,逼你乖乖嫁给器儿,合欢酒也是她给我的。”
“去找陆妧问清楚,如果属实,让她领罚。”陆寻常冷声吩咐侍从,转过头对她说道,“断你儿子一条腿已是仁慈,以后再敢对长安公主不敬,定要张宋两家好看。”
“是!”张宋氏脸色煞白,被人搀着福了个身,颤颤巍巍地退出未名居,才走几步,便听到那冷森森的声音似冰雪消融一般,还带着隐隐笑意。
鬼使神差地,她回头瞟了一眼,只见那个夜叉似的玉人,温柔地盯着她的好侄女,一脸宠溺。
“九尺汉叫朝风,是我从关外带回来的,身手很好,你想看他打拳吗?”
陆寻常仿佛换了个人,俊脸噙着笑,声音温和清润,举手投足尽显风度翩翩。
宋鸢没有说话,只默默睇着他,思忖着他的目的。
他是太后娘家唯一男孙,不仅生得好看,才华也是翘楚,京中想嫁给他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
偏偏,他看上了自己,一个无权无势、得时刻仰人鼻息的棋子。
为什么?
宋鸢百思不得其解,一双美眸满是困惑,陆寻常被她看得心荡,上前一步想要握住一只雪白葇夷,见她皱眉,便又定住了。
“昨天是我不好,不该偷偷跑上山看你,你恼我是应该的。”
他嘴里道着歉,神色却很愉悦。
美人多得是,但宋鸢只有一个,他想要她,想得心都疼了,她像朵生机勃勃的野玫瑰,哪怕被人修剪了锋芒,也能悄悄绽放。
这么多年他在她面前来来去去,她只当他是个便宜亲戚,从不多看一眼,后来遇上赐婚,他越发不能接近她,本以为山穷水复,不料出现了转机。
这个机会,还是她的未婚夫亲手送上的。
裴连城班师回朝,不走阳关道,非要微服抵京,不去拜见徽帝,倒先去了清凉寺。
于是便有了观音殿那一幕。
他不信看见那样的场景,裴连城还能坐得住。
“我不恼你,你若真心待我,就不会任我被人窥视。”宋鸢淡淡说道。
虽说她是为了与裴连城退婚故意让陆嫣算计,但她没料到陆寻常的心胸如此狭隘,为了断她后路,居然让她被人误会轻浮无状。
陆寻常眸光微闪,温声道:“阿鸢错怪我了,要是知道寺里会来外人,打死我也不会去的。”
宋鸢轻轻一笑。
“怎么,阿鸢不信我?”陆寻常皱眉,不无委屈道,“别人都说我含着金汤匙出生,只有我恨自己生错了人家,若我也能带兵打仗,哪怕战死沙场,也绝不会任裴连城蹉跎你的青春。”
他说得眼眶都红了,宋鸢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他嗤之以鼻的出身,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瑰梦,他们这些被宠坏的公子小姐哪里知道底层的苦难,有些人仅仅只是活着,就已经倾尽全力。
她永远忘不了八岁那年的冬夜,她赤脚躲在壁橱里,流着泪捂着唇目睹母亲被杀害;她也忘不了十四岁生辰,黑衣人第一次摸进她的寝宫,用刀抵着她的脖子,在她身上上下其手,她将掌心掐得鲜血淋漓。
她对自己说,只当是死了。
她的灵魂,早死在母亲离去的那一晚,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为报仇而存在的躯壳。
她朝陆寻常望去:“陆表哥,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也无须为我做任何事。”
“阿鸢,你要怎样才肯信我?”陆寻常心中一急,举臂挡住她的去路。
如果别人这么说,他一定会当成欲擒故纵的把戏,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她不爱慕他,也不需要他,甚至觉得他是个麻烦。
宋鸢摇摇头。
果然是被宠坏的公子哥,不被人喜欢就不舒服。
“我的看法就这么重要?”
“当然!”
“那好,你既心悦我,不若和我一起去求陛下赐婚?”
她静静看着,也不催促,双色瞳纯净明亮,仿佛闪着细碎星光一般。陆寻常走近一步,低头宠溺地看着她,眉眼中有不易觉察的兴奋和势在必得的狷狂。
要想赐婚,就得先与裴连城退婚,这个霉头是裴连城触的,自然也该由他去了结。
“阿鸢,并非我不愿,但还是等裴连城退婚后再说罢。”
果然滴水不漏,宋鸢暗暗叹口气,起身朝外走。
陆寻常看着她的身影,那么疏离那么寂寥,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他心中一动,想要她拥入怀中,她却警觉避开,客客气气道——
“马上要开席了,陆表哥请回吧。”
原来是生气了,陆寻常忍不住笑了,提高声调道:“阿鸢,我句句发自肺腑,只要你乖乖跟着我……”
“跟着你做什么?”门口传来一阵爽朗大笑,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到正中的罗汉椅上。
“参见陛下。”屋内立刻跪了一地。
“起来,起来。”徽帝摆摆手,示意宋鸢坐到他下首,笑眯眯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陆表哥在园子里迷了路,想邀我一起过去吃席。”
陆寻常接过话:“谁知宋表妹见外得很,说是男女授受不亲,不肯与我同行。”
“无妨,都是自家亲戚,用不着那么多虚礼。来,我让你们见个自己人。”
徽帝朝门外喊了声“连城”,一个高大男子应声而入,青袍黑靴,网巾玉冠,生了张风流倜傥的脸,却有着军汉的凛冽与英伟之气。
“这是信国公,刚从云宁打胜仗回来。”